女孩:「嘿，我想跟你說，其實我很喜歡你，可以不要再不理我了嗎？」 男孩:「妳明明知道我會給妳什麼答案，妳也很清楚會有什麼結果，為什麼還是這麼做？」 男孩轉身離開，只剩女孩在大雨中漫步…… ---------------------------------- 我睜開雙眼。 兩天前的告白，再度迴盪夢中。 一切真實地，矇矓地， 仍叫人哆嗦。 窗外傳來轟隆隆噪音，木板牆震顫不已。 一輛輛坦克車呼嘯駛過。 我起身走向門口， 「爸…媽…」 客廳裡，父母直盯著電視機，神色凝重。 螢光幕前，重覆著播放海嘯警報； 那是再熟稔不過，宛如喪鐘的末日預報。 「隕石撞擊太平洋後，高達100公尺的巨浪24小時後直撲而來…」 播報員故作鎮定，嘴角噤不住顫抖。 第一波海嘯前2天到達了美國西岸，所有大城無一倖免。 高度比預計還多出20公尺，幾乎是40層樓的高度， 死傷超過兩千萬人。 能往哪逃？ 巨大蕈狀雲遮蔽天際，一星期後覆蓋平流層， 寒武紀冰河期到來。 生命如螻蟻，如此卑微，如此無力。 政府通知民眾逃往高處，卻將總統送往國外； 身旁所有人都放棄了避難，終究斷盡糧絕，唯有一死。 學校停課了，社會機能停擺了； 父母整日在家，任憑電視廣播放送警報； 飯也不煮了，碗也不洗了，舊衣更堆積如山。 我內心倒充滿平靜， 有更多時間與親朋好友相處， 哪怕是生命最後韶光。 「小玲！」 小艾騎著單車，在家門前煞住。 「妳知道嗎？小武要回來了！」 那字眼刺耳地，嗡嗡作響。 「他不是兩天前才入伍？怎麼那麼快？」 「妳發瘋啦！大海嘯要來了，誰還有心情保家衛國？」 軍隊也解散了，秩序崩壞地一蹋糊塗。 小艾在面前口沫橫飛，我腦中卻思緒飄遠。 我想起兩天前，小武入伍前， 我對他的告白。 ----------------------------------------- 我與小武、小艾是大學摯友， 三人形影不離，畫面歷歷在目。 小武相貌英俊，體貼大方， 班上女生無不心馳神往，但屢次告白，總被他拒絕。 「我有喜歡的人啦。」 每當與小艾問起，他總這般回答。 「小玲，妳覺得是誰呢？」 「我怎麼知道，認識這麼久還沒聽他說過喜歡哪種女生…」 「是喔…」 我打著馬虎眼，故作姿態。 其實一直喜歡他， 從大一當朋友起，我就愛著小武。 說來這一切，都要感謝小艾。 她個性豪爽，從不扭捏作假，見義勇為又心地善良。 起初小武拒絕太多芳心，惹得班上男生厭惡， 本一場混鬥即將展開，是小艾勸架當和事佬，才逢凶化吉， 我也因此與小武熟稔。 畢業後，他緊接著當兵， 再也無法承受分離壓力，我向他表明心意。 那天下著大雨。 告白後，他沉默不語， 「嘿，我想跟你說，其實我很喜歡你，可以不要再不理我了嗎？」 「妳明明知道我會給妳什麼答案，妳也很清楚會有什麼結果，為什麼還是這麼做？」 那是小武第一次瞪著我。 冷冰冰地，如同頰上的雨珠。 「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 「高達100公尺的巨浪18小時後直撲而來…」 我與小艾前往公車站，等待歸鄉軍隊。 街道一片寧靜，杳無人煙。 人類總在盡頭才自覺身邊的可貴， 無論是親人，友人，愛人， 沒有宗教會在生前提醒你回家洗碗，與朋友吃冰，向愛人告白。 因此， 我從不後悔，對小武作的一切。 「車子來了…」 小艾起身，向遠方望去。 墨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在站牌前停住，揚起一陣沙塵。 面露愁容的士兵，魚貫下車； 其中，包括剔著平頭的小武。 「小武！我們在這！」 小艾興奮著急地揮手，向前跑去。 他注意到了，大步奔過來。 他們兩人相擁。 我心頭一愣。 「小玲！妳也快過來啊！」 小艾回頭呼喚著； 小武瞥見了我，微微點頭示好。 能夠如此輕易放下了嗎？ 我自問著。 兩天的時間也讓男孩成長不少， 他臉上佈滿鬍鬚，積了黑眼圈，冒了痘子， 黝黑的皮膚散發汗臭。 「歡迎回來…」 我只吐出幾個單字。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頭， 如往日一樣，如同表明心意前， 如同那場沉默前。 -------------------------------------- 「高達100公尺的巨浪12小時後直撲而來…」 我們三人坐在山丘上，眼看腳下城市； 微風輕拂，舒適地令人欲睡。 末日前的寧靜，多麼心醉。 「你能想像這全都會變成大海嗎？」 小艾口氣平淡地說。 小武拔著雜草，沒有出聲。 樹梢間傳來鳥鳴，蟬聲唧噪； 我聆聽著，閉上雙眼。 「我覺得…就這樣和大家一同死去…也不會太差…」 小艾輕聲道。 「死就死，哪有甚麼差不差。」 小武岔嘴。 「喂！你幹麼講成這樣…」 小艾又被激起了，和小武爭辯不休。 最後受不了，她甩開手起身，頭也不回走離。 「別理她，氣過就好了。」 小武低著頭說。 我無言不語，靜靜陪著。 小艾腳步聲漸漸稀疏。 「你…這兩天改變很多喔…」 他轉過頭， 「你說我？有嗎…你是說外表嗎？」 「不是，我是指當兵後的心境。」 他搔了搔頭，思捂著， 「你說跟甚麼時候比？大學時候？還是…」 我不想說，是那場夜晚大雨前。 也不敢說，是告白前夕。 以免傷口再度挑起，潰爛至天明。 ------------------------------- 海嘯警報後，便不再有路燈了。 街坊一片漆黑，寂寥又空洞。 「我和小艾說好，海嘯來襲前，要待在一起。」 與小武兩人聊著，徐步踏上歸途。 「你要一起來喔，三個人…」 「妳說像念書時那樣嗎？坐在圍牆邊？」 他笑著回應。 「你還記得喔？大一時你多愛翹課啊？還要我們陪你…」 「唉呦，自作多情啊，又沒人叫妳陪…」 「不曉得是誰差點被打耶…好在有小艾…」 突然，他停下腳步。 小武緩緩抬起頭，凝視前方。 「…小玲…」 「怎麼了…？」 「我跟小艾在交往。」 那一夜，我哭個不停。 比告白還難過， 背叛、失望、憤恨、痛苦交雜成淚水，流向大海。 「高達100公尺的巨浪8小時後直撲而來…」 ----------------------------------------- 我睜開雙眼， 又被夢境嚇醒了。 但這回，更可怕的是， 我不敢面對小艾。 「小玲！」 小艾騎著單車，在家門前喊著。 我兩眼惺忪，起身至客廳； 父母相擁著，睡倒在沙發上。 我走至玄關，一動也不動， 「小玲開門呀！我要進去囉…」 「小艾…」 我口氣平穩，矗立著。 「問妳一件事…老實回答我好嗎？」 她摸不著頭緒，在門前點頭。 我深呼吸，吐了口氣， 「妳在跟小武交往嗎？」 一剎那，空氣凝結地難受； 分秒悠長如世紀，永無止盡。 「妳怎麼知道…？」 「小武親口說的。」 小艾門前剪影顯得模糊了，她怯步退後。 「是這樣沒錯，我本想晚點再說，因為我知道…」 「妳知道…？」 「我知道妳喜歡他呀，小玲。」 沒有宗教會提醒你如何在末日前面對失戀。 因為失戀，本身就是一場世界末日。 「所以…我向小武告白…妳也知道根本是白費功夫…」 我哽咽地問。 「是啊…小武跟我說的時候，我還蠻驚訝的…」 唰地一聲，門被用力推開。 我手掌因使力而紅腫，小艾嚇得踉蹌。 我再也忍受不了， 她故作輕鬆的態度。 這不是單用豪爽兩字形容， 這是自私。 自私。 我好恨她。 『妳明明知道我會給妳什麼答案，妳也很清楚會有什麼結果，為什麼還是這麼做？』 那是我第一次瞪著小艾。 冷冰冰地，如同頰上的淚珠。 --------------------------------------------- 「高達100公尺的巨浪4小時後直撲而來…」 我眼淚哭乾，倒在母親懷中。 電視機裡警報聲，離我好遙遠。 「媽…」 她撫我頭髮，輕聲問： 「甚麼事啊？小玲？」 「我是不是…作錯甚麼事了…為什麼上天要懲罰我…」 父親翹著腿，抽著菸，在廚房看報。 那都過期了，是海嘯前的人間百態。 「妳沒有做錯事啊…」 「可是…」 「是每個人都做錯了事，上天才懲罰我們。」 我們家是無神論者， 但母親這席話意味深長，連父親都轉過頭來。 「沒有人不做錯事，沒有事是不能原諒的，小玲。」 原諒。 這字眼多麼沉重。 小武和小艾都沒做錯事， 我在氣甚麼。 生命如螻蟻，如此卑微，如此無力。 當社會機能一切停止運作後， 連內心也孱弱地衰亡，難以想像。 ------------------------------------------- 「高達100公尺的巨浪1小時後直撲而來…」 母親在房門輕敲， 「小玲，有人來找妳喔。」 我蜷縮在床上，不想起身。 「誰啊…？」 「是我。」 低沉的男孩嗓音，是小武。 我無法回應，只能躲進棉被，緊閉雙眼。 「小玲…開門好嗎？」 他門邊呼喚， 每一字句尖銳地穿心，折磨難受。 「小玲…我不是故意瞞妳的…開門好嗎？」 可以聽見他握緊把手的聲響。 但那已被鎖上，深深地封閉，深深地。 「都剩不到兩個小時了…妳還想…」 小武的話斷裂，講不下去， 之後鴉雀無聲。 他走了。 腳步緩緩遠離，直至消逝。 我們和世界一同走向盡頭， 那兒沒有光芒，沒有天堂。 只有無窮盡的黑暗，輪迴著。 有人說死前會走馬燈回顧一生。 但我根本不想，回到那場雨中， 回朔那場告白。 -------------------------------------- 螢光幕一片黑白，電視台斷訊了。 距離海嘯大概只剩30分鐘。 我與父母坐在一起，看著相簿； 從出生強褓、學騎單車、國中高中畢業、生日蛋糕、比賽獎狀… 然後，翻到了和小武、小艾出遊。 「這樣好嗎？小玲？」 父親說了， 他發現我眼淚斗大地掉，滴落在相片上。 「去吧，不然，妳會後悔的。」 母親說了， 她發現我的面容，因悲傷而醜陋。 「可是…」 「沒有可是了，再不去，連可是都沒有了。」 我衝出門， 腦子一片空白，慌張地原地踏步。 該去哪裡… 他們在哪裡… 『我和小艾說好，海嘯來襲前，要待在一起。』 『你要一起來喔，三個人…』 提出勇氣是很困難的， 但提出勇氣的勇氣，無比艱鉅。 ---------------------------------------- 他們果真並肩坐在山丘。 遠方海平面出現變化，一條銀白色細線呼嘯而來； 風勢強勁地難以站立。 「小武…小艾…」 我走向前，拍拍他們的雙肩。 他們一動也不動，如同槁木。 我察覺不對勁，立刻踏步轉過身； 小武和小艾牽著手，閉上雙眼，臉色蒼白。 嘴唇都紫青了。 地上有瓶氰化物，液體散發著臭味。 我腿一軟，癱坐在草地； 想叫也無法出聲，只能吐出咿啊其詞。 小武手邊有封信，他緊握著。 我掰開他的指掌，撿了過來。 小武沒有體溫，凍僵似地冰冷， 如同那晚眼神。 我將信紙讀出。 『小玲…我不曉得妳是否會看見這封信， 但不管妳有沒有讀到，我和小艾都先走一步了。 有人說死前會回顧一生， 我想起我們三人認識的第一天， 在大學禮堂，有幾個男生想圍毆我， 是小艾仗著義氣幫我解圍，那時身旁還有妳。 我很喜歡小艾，她總是充滿希望、開朗和直率， 和她交往，我真的一點也不後悔。 但，我也很喜歡妳。 小玲。 妳多麼真誠、貼心、和單純， 但我也多害怕傷害到妳。 如果願意再讓我選擇一次，我情願三人都單身， 但這是做不到的，對嗎？ 我很懦弱，對不起，我這麼懦弱。 這封信，我等小艾失去知覺才寫的。 我希望她沒有遺憾，我希望她不被我傷害。 也許，在另一個世界，在下一輩子， 我們都還是最初的模樣。 沒有愛情，只有友情。 世界末日前一刻，是甚麼光景呢？ 小玲， 對不起，但很謝謝妳。 這不是妳的錯， 妳沒有錯，真的，請不要自責。 我們很快會再相見了…』 信紙隨風飄揚，飛向大海。 海嘯近在眼前， 波濤將天際分隔兩相，發出鬼魅般怒吼； 雲彩是艷麗的橘紅，燃燒似哀悼萬物； 空氣中越發乾澀，彷彿將靈魂吸乾。 我坐了下來，將頭靠至小武肩上， 「嘿，我想跟你說，其實我很喜歡你...」 ------------------------------- (完) 好久沒寫了 借版主的徵文小試身手X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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