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umu (沒人知道我是誰)
看板tellstory
標題[創作] 愛情?礙情?
時間Sat Jun 10 18:02:06 2006
作者ID:
筆名:
───────────────────────────────────────
三年前,我認識了一個平地女孩。她單純得像個孩子,從前,我以為只有我們山上
的孩子才能在這樣的社會裡保持著赤子之心,遇見她之後,我的生活變了。
我在物流公司上班,每天開著貨車跑遍南台灣,在台南的門市裡遇見了她。她是個
專櫃小姐,每次送貨到台南,門市裡的小姐總會跟我聊聊天,甚至簇擁著我買她們的
產品,要我買來送女朋友,只有她,永遠在同事的笑鬧聲中只當個聽眾,跟著笑,卻
不說話。我尷尬地承認我還單身,又是一陣笑聲。
其實我早就注意到她了,發自內心的笑容,就像是清晨窗邊麻雀的叫聲那樣可愛。
我開始主動跟她說話,想給她留點什麼印象,她卻總是乖乖的聽我說,鮮少回話,像
是對待一位長輩的態度,敬重卻又帶點懼怕。出社會打滾了幾年,女孩子也接觸了不
少,惟獨她特別吸引我,她不是非常漂亮,也稱不上很會打扮自己,但她單純的性格,
讓我無法不著迷。
經常主動跟她說話,她對我也漸漸沒了戒心,偶爾約她吃飯也都沒拒絕,但她還是
保持著一種相敬如賓的態度,我們之間,還存在著一些距離,我努力著將之打破,卻
從未成功,也許,個性使然吧,她認定了我懂得比她多、社會經驗比她豐富,把我當
成長輩看,我也漸漸不在意。誰說愛情一定要雙方平起平坐?我樂於照顧這樣一個可愛
的小妹妹。與她的關係,在我的刻意安排下,漸漸的熟稔,假日,我們會一起逛逛街、
看場電影,有時也上咖啡廳坐坐,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叫做戀愛,我也不想確定,這樣
的關係,也很好阿。
某週末,她一反常態的主動約我,我當然樂於赴約。我們約好在常去的咖啡廳碰面,
我提早了十分鐘到達,挑了室外的座椅,點著煙、翻翻雜誌。她穿了一身洋裝出現,
顯然特意打扮過自己,髮型也稍異於往常,坐下之後,我們面對了一段不短的沉默。
「少華,今天約你出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談。」她開口了。
我還沒弄懂她的想法,她把頭低下,接著又說:「這些日子,我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你,
我想知道你對我的想法。」
「怎麼突然談這個?」我問她
「前幾天,媽媽看見我的手機裡有你的簡訊,問起我跟你之間的關係。」她慢慢地說著。
「我想要一點安全感,一點名份,我不知道怎麼跟媽媽解釋你的身份。」
我可以猜出她的想法了,我的內心澎湃不已,開口便說:「我想我是愛妳的。這樣的名
份,夠嗎?」
喝了一口咖啡,我看見她的眼框泛淚:「從來就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句話,我很滿足,我
也愛你。」
「笨小孩,幸福是每個人都期待的,怎麼哭了呢!」牽起微微顫抖的她的手,我們之間
的那段距離,似乎已經消逝。
經過那天下午的告白,我們正式的成為男女朋友,走在街上,我可以大方地牽著她的
手,或摟著她的腰,她對我那份崇拜的眼神,使我得到有生以來最大的滿足感,我不只
一次在心中發誓,要疼愛這小女孩一輩子。
甜蜜的日子過得飛快,幾個月來,我們瘋狂地、無時無刻地思念對方,每次我送貨到她
們門市,她總會為我準備一杯咖啡,讓我在路上提神用。這樣一個貼心的女孩,我能不疼
愛嗎?那天晚上,我們一同出席她同事的生日派對,現場歡樂的氣氛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
人,大家在?壽星慶賀之餘,也給了我們很多祝福,起鬨著要我們喝交杯酒。喝了兩三杯
之後,她臉上的紅暈與歪斜的步伐透露了她的酒量,派對結束後,我開著借來的汽車送她
回家。在車上,我吻了她。這一個吻,燃起了我們的情慾,我們決定到我租的套房去,一
同渡夜。這一夜,我們把自己的身體奉獻給對方,付出了所有,換回了心中滿滿的幸福和
感動。
和她發生了關係,我們之間自然更加緊密,她也常常不睡宿舍,到我這兒來過夜。她也
跟她母親說了我是她的男朋友,伯母提出邀請,希望我上她們家裡吃飯。她家裡還有個姊
姊,已經結婚好幾年了,吃飯那天也有回娘家,兩個活潑的小孩,幸福的模樣讓我羨慕不
已。我像是個被審視的商品,那天的晚餐吃得極不自在,除了興奮,也有緊張的心情,我
設法用最完美的答案應對伯父伯母提出來的每個問題,小慈也總是適時的化解一些尷尬或
者我回答不上來的問題,看來伯父伯母對我印象應該不錯,晚餐後伯母還砌了杯茶給我。
之後,我也帶小慈回山上,讓我的父母親以及族中的長老看過,他們對於這樣一個可愛
的女孩也都非常喜歡。既然我們發生了親密關係,也去見過彼此的家長,我們開始考慮結
婚的事情。我這邊,父母跟長老都非常願意給予我們祝福,而小慈那邊,發生了一些事情
。
伯母每次與我見面,雖然態度都非常親切,但是私底下,他對於原住民的成見相當嚴重
,她並沒有心理準備要把女兒嫁給我,只是沒料想到我跟小慈的感情已經如此深厚,當小
慈為了得到母親的認同而向她坦承我們已經發生關係時,伯母更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後
來轉為憤怒,並且無奈的流下了眼淚。我們的婚事就這樣拖延了一陣子,我每天努力的工
作存錢,?的就是打破伯母的成見,證明我也可以給小慈一個幸福的未來,我願意為小慈
的下半輩子負責,就只差伯母點頭答應了。那段時間,小慈跟伯母鬧僵了,我常常勸小慈
不要這樣任性,我們只要肯努力,一定可以得到伯父伯母的祝福,順利結婚。
後來,我們決定暫時不再提結婚的事情,先努力工作累積一些經濟基礎,再跟伯母提出
結婚的事情。經過半年多,小慈母親的態度漸漸軟化,我出現在她家裡的時間也更多,跟
她們家人家人越來越熟悉,甚至也跟她們的老鄰居─陳姓夫婦漸漸熟識。陳媽媽是小慈十
五歲左右的時候搬到隔壁來,與他們家已經是十多年的老鄰居了,平時互相幫助,互相扶
持,前些日子伯母為了我們的婚事煩惱不已的時候,也常上隔壁與陳媽媽聊聊心事。
伯母對我的態度既然漸漸軟化,也自然想多了解了解我,於是想要到我山上的家看看。
伯母行動不方便,家裡也沒有汽車,便拜託陳媽媽與她丈夫一同開車來到山上。這段時間
,伯母幾次到我們家,都是陳媽媽或陳伯伯開車載她上山,對於這樣的好鄰居,我也心存
無限感激。
看到這樣的結果,我們決定再次提出結婚的請求,希望伯母成全我們。經過我們這麼久
的努力,伯母終於感受到我的誠意,答應了我們的婚事,並且用自己畢生的積蓄買了一層
公寓,讓我們小倆口婚後可以不用再過著租房子的日子,新買的公寓離她家不遠,我們也
可以就近互相照顧。
婚後的生活甜蜜而美滿,我們每天依舊努力工作,晚上回到家裡才能好好享受兩人的時
光。我們還沒打算生孩子,畢竟小孩是需要很大的開銷的,我跟小慈達成協議,決定等我
們的存款再更多時,再考慮生小孩。新婚的甜蜜期過後,我們開始發現彼此的生活習慣有
些不同,我們開始有了些小爭吵,最後總是她妥協,我們雖然偶爾吵架,卻不影響我們之
間的感情,確實,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呢?
結婚一年半後,我們的生活漸漸穩定,也漸漸平淡,我們都適應了對方的生活習慣,偶
爾回山上看看老家,常常到娘家一起吃晚飯,這樣的日子多麼幸福。我們開始想要擁有一
個可愛的結晶。
某一個冬天的夜裡,因為小慈加班,我一個人在家裡看電視,買好了宵夜準備等她回來
。頻道不停轉換,我等得有些不耐煩,就在這時,我的電話響起,是岳母打來的。小慈在
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被一輛轎車撞上,現在人在醫院,我感到一股寒冷從頭一路往下竄
到腳,隨意換了衣服,帶了證件,我跨上機車衝進醫院。
到了醫院手術房外,我看見岳母滿臉是淚,岳父在走廊上來回走動,陳媽媽坐在岳母身
邊安撫她的情緒。我慌亂得不知所措,只能傻傻的站著,手術還沒結束,我們也都不知道
小慈現在的情形如何。手術進行了六個多小時,內心的煎熬簡直快使我發瘋,終於,醫生
走了出來,跟我們說明目前的狀況。
「她的頭骨破了一部分,腦部受到重創,目前看來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在往後的日
子可能會成為植物人,即使醒來,智力必定會受損,請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醫生以疲累的語氣說出這些話,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向我襲來
,我攤坐在椅子上不知如何是好。抬頭瞥見岳母,近乎昏厥的狀態,我才如夢初醒,我告
訴自己必須堅強,我不能倒下去,兩老受的折磨不會比我少,我要支持住,做他們的依靠
。
車禍後的一個多星期,為了支付醫療費用,我不能請假,所以我白天上班,晚上睡在醫
院照顧小慈,每天禱告祈求上帝給我們力量,讓小慈醒過來。這段期間,岳父岳母也是每
天跑醫院,陳媽媽放下手邊的工作陪著他們奔波,我看著憔悴的兩老與躺在病床上的小慈
,心中的痛無時無刻撞擊著我,但是我不能讓長輩們看見我脆弱的一面,只能在暗夜裡默
默流淚。
兩星期後,小慈醒了!像個小孩似的吵的要媽媽,我只好打電話給已經休息了的岳父岳
母,陳家夫婦開車與岳父岳母來到醫院,這樣的畫面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我的心情
潰了堤,在病房外哭了起來,陳伯伯在走廊上安撫著我,要我安心,老婆已經醒了,我不
能有太多情緒,我要振作起來照顧她才對。我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不斷哭著,一直到醫生
到了病房外,我才整理情緒,與醫生討論小慈的情形。
小慈失去了部分的智力與行動能力,出院後,她變得像個孩子,非常依賴媽媽,我們也
考慮到了白天我上班時間無法照顧小慈,所以小慈搬回娘家靜養,整天待在家中按遙控器
,頂多有時跟岳母在附近散步,偶爾上陳媽媽家聊聊天。經過一段時間的療養,小慈腦部
的創傷漸漸復原,緊接著來的又是一連串整形外科的手術,為了使小慈的頭部外型盡可能
恢復原貌,兩年來動了多次整形手術,看在家人眼裡,心中的痛像是被手術刀來回割著、
鋸著。
智力受損的結果,我們必須像教導小孩般的方式對待小慈,生活中的鎖事都要重新學習
,岳母身上那份偉大的母愛,讓她有耐心不斷重複教小慈各種大小事情,我晚上到了岳母
家,雖然也想盡一份心力,但總力不從心,我沒有照顧過孩子,也不知道如何去對一個這
樣的病人,我有時甚至感到惱怒,對於眼前這個任性的大孩子。經過醫生與岳母的不斷努
力,她終於慢慢進步,吃飯不再掉滿桌,可以自己洗澡,還可以玩玩簡單的電腦遊戲。
經過多次的頭部手術,小慈的頭皮呈現許多疤痕,看上去像是一幅詭異的地圖;因為行
動能力受損,她陣日在家裡鮮少運動,加上岳母為她準備的各種補品,使她漸顯福態,車
禍到現在已經過了快一年了,我幾乎忘了小慈原本的模樣,每天下班後疲累的身體還要接
受小慈各種任性的要求,我開始感覺到厭倦。
這段時間,另一件困擾我的事情,是小慈的保險理賠金與肇事方的和解金。我本來認為
這筆錢理應讓我自由運用,在小慈的醫療以及我們的生活上,這筆錢都將會有很大的幫助
。未料岳母並不打算將這筆錢的使用權歸於我,這令我有種不被信任的不快與失落感。我
心中似乎藏了個可怕的惡魔,並發出了聲音;我開始想像也許岳母從頭到尾根本沒信任過
我,只是因為小慈跟我的關係已經超越了友誼,只好答應我們的婚事。
我心中出現了這樣一個不該有的想法後,我便再也沒有機會擺脫它了,即使我也知道這
是一個充滿罪惡的想法,但是,它總在我失落、疲憊、寂寞的時候在我腦中化了開來。某
天晚上,下了班我直接到岳父母的住處,一起吃晚飯,並且分擔照顧小慈的工作。與岳父
、岳母小慈同桌吃飯,我看見岳母頻頻幫小慈挾菜,把挑去魚刺的魚肉放進小慈碗裡,我
突然想起新婚過後那段時間,我們在自己的小公寓裡吃飯的情景;小慈的廚藝只能算普通
,但我總會把所有的飯菜吃光,因為她老把好吃、營養的部分往我碗裡放。再看看眼前的
小慈,傻傻地扒著碗裡的飯菜,我突然覺得心中一陣酸,不懂自己究竟對這家人還有何存
在的意義。
那個週末,一個人回到山上。一路往山上走,我把煩悶都放在山腳下,回到了故鄉,找
了幾個朋友,在家門口擺了桌子便吃喝起來。這樣的飯局自從我外出工作後就很少出現了
,心情愉快,酒也喝了不少。黃湯下肚,不知怎麼著聊到了我的婚姻,我竟然放任自己內
心那個罪惡的聲音往外釋放,跟朋友們坦承了我內心的那股小小力量。這是我第一次有勇
氣面對它,它卻毫不留情地擴大了勢力,我發現自己越來越不能控制它,卻已經太遲。
往後的兩三個星期,晚上我常常一個人獨自喝著酒,直到昏沉沉地睡去,隔天醒來通常
已經過了上班時間,前面幾次主管還願意相信我最近身體狀況不好的理由,次數多了之後
,主管對我的態度漸漸轉為懷疑,他的想法不難猜,但是只有酒精可以讓我暫時忘記這些
現實的折磨。三個星期後,當我又一次帶著渾身酒味與臉上的鬍渣到了公司,主管遞了薪
水單給我,就這樣,我被辭職了。
丟了工作的消息,我實在沒有顏面讓岳父母知道,但我也知道這樣下去隱瞞不了多久,
我的那一些積蓄總有一天會花光,這時,心中的惡魔又趁勢興起,這次,它打敗了我的良
知…….
我開口向他們提出要求,希望保險金的使用權可以歸我,岳父岳母顯然不同意我的要求
,在多次的談判中,我逐漸感到他們對我的信任開始慢慢瓦解,我的心也漸漸失控,往下
沉淪。
談判破裂,這時的我已經失去理智,惡魔完全攻佔了我的心,我竟然提出了離婚的要求
。小慈以哭鬧的方式央求我不要離開,岳父岳母則是再也無所顧忌地憎恨起我,陳媽媽偶
爾遇見我,也回報給我充滿著輕視的眼神。這樣的發展,我真的沒了頭緒,我不想要事情
這樣發展,卻也一手造成了這樣的局面,事已至此,我還能有退路嗎?內心的掙扎慢慢吞
噬著我的心,我卻任由惡魔戰勝了正義,我的心中充滿了無限的罪惡感,卻從未積極回首
。
我決心要使小慈相信我已經不再愛她,但是言語上的各種刺激並沒辦法說服任性的她,
我決定使用行動使他接受這事實。我回山上找了一位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開始對她展開
追求,那女孩的心思單純,很快地便接受了我,我常常帶著她在岳父家附近出現,終於,
某天小慈跟岳母散步的時候看見了我帶著新女友,小慈在路邊就哭了起來,岳母一言不發
地帶走小慈。隔天,我接到岳母的電話,她冷冷的說:「小慈已經答應離婚,你找時間過
來辦辦手續吧。」說完這句話便掛了電話。
我的心已經被惡魔吞噬,我不再有任何感覺,只想早點揮刀與過往一刀兩斷。辦完了離
婚手續,我搬出公寓,現在的我沒有工作,沒有租房子的錢,只好回到山上老家,靠著年
邁父母的收入,過著行尸走肉的生活。收割季節偶爾下田充當臨時工,賺點零用錢讓我可
以在晚上買買醉。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說稱不上痛苦或快樂或自由或任何情緒,只是活著,
每天還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而已。
某天,我一個人循著小時候打獵的獸徑來到十多年沒見的舊部落,看著頭上的鷹盤旋,
樹梢傳來風的消息,枝頭冒出了嫩嫩的芽,多麼美好的世界。我開始羨幕起那蒼鷹,在空
中盤旋,俯瞰著大地,冷冷的眼神看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全與牠無關痛癢。我走到那熟
悉又陌生的山頭,眼前的雲海突然浮現了妳,那頭俏麗的髮,穿著專櫃的套裝,露出那個
單純又帶點稚嫩的笑容。我往下一躍,跳進妳的懷抱,讓我再一次擁抱妳吧,妳的擁抱依
然那樣溫暖,但我再也聽不見妳的笑聲了,只有呼嘯的風不斷劃過我耳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86.3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