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侯文詠（2004）。侯文詠極短篇。台北：皇冠。 ─────────────────────────────────────── 　　我只要屬於你 　　告訴我這個故事的人是一個律師。 ******************************* 　　我在人生最低潮的時候認識了她。 　　 　　那是我第三次律師考試落榜。我經常酗酒、賭錢，幾乎對自己失去信心。 那時我在一家醫院工作，負責掛號收錢。她是病人。雖然從病歷我知道她從事 特種行業，然而，她身上有種很清純的氣質，你很難從外表看得出來她的職業。 　　 　　最初是我去找她，她向我收錢，後來她認出我就是在診所向她收錢的人。 我又去找她，然後開始約她出去吃晚飯…… 　　 　　她告訴我她從小被賣給了鴇母。她憑藉著自己的努力，一直在存錢，打算為 自己贖身。她還拿出她的存摺給我看，表示現在只差二十幾萬了。 　　 　　我很感動。我在她身上彷彿看到了一種鼓舞向上的力量。正好那時候我賭贏 了錢，整整二十幾萬，於是我拿了出來為她贖身。 　　『花了這麼多錢，』她問我：『你想得到什麼？』 　　『我不想得到什麼，』我想了一下，『我只想要你自由。』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上了她，可是她的確激發了我一種必須這麼做的情感。 沒想到她回答我：『我不要自由，』她說：『我只要屬於你。』 　　第四次又落榜時，我說我想死；她沒安慰我，只是開著車載著我以及滿箱啤 酒到了陽明山頂。 　　『喝完這些酒，』她堅決地說：『我就陪你把車開下去……』 　　『你不怕死嗎？』我問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她堅定地說：『主人死了，寵物活下去也就沒什麼 　　　意思了。』 　　 　　我們一瓶又一瓶地喝著酒，直到全部的酒都喝掉時，她要把汽車開下山崖。 不曉得為什麼，我竟然害怕了起來，我就趴在她的腿上，激動地哭了起來……。 我甚至連死掉的勇氣都沒有，我恨我自己。我開始日以繼夜地喝酒，直到我失去 了工作，開始賭錢，輸錢，借錢，再輸掉更多的錢。為了這些事情，我們吵了又 吵。 　　後來，她又開始接客了。她甚至拿錢讓我付房租，要我去補習……然而，我 拿了錢只是變本加厲地去喝酒、賭錢。 　　有一天晚上，我又輸掉了二十幾萬元。我一無所有地走回住處，發現她就睡 在沙發上等我。那真的很荒謬，窗外下著雨，你的沙發上躺著一個女人，你用二 十幾萬元幫她贖身，現在你自己卻輸掉了二十幾萬元，把生活搞得一團糟，然後 她為了你去接客……你真的一點都不曉得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分手的過程很平和。她沒有大吵大鬧，唯一的一次是她喝醉酒跑到我住處來 ，當著我的面割腕。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腕，鮮血就從我的指縫間流了出來。 　　 　　我問她：『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她回答我：『你說要給我自由的』 　　『你已經自由了，』我大嚷著：『難道你不知道嗎？』 　　『可是，』她哭著說：『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覺得自由啊。』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把身上剩下的錢全留在醫院，沒等她手術醒來， 我就離開了。 　　二年後，我通過了律師考試，也完成了律師的訓練，自己開業。再見到她的 時候，已經是十年後的事了。那次我和客戶約在飯店見面，就在大廳又看到了她 ，她看起來老了很多，從穿著打扮的樣子，不難猜想她仍然還在接客。 　　我知道她也看見我了。可是，她沒說什麼，眼睛裡滿滿都是悲傷。 　　我也沒說什麼，甚至連個招呼都沒打，裝出不認識的樣子，匆匆離開了飯店。 一路上，我不斷地想起許多往事，還想起了她說著『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覺得自由 啊』的神情……。 　　我有種很想哭的感覺，卻哭不出來。 　　要過了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我曾經一廂情願地以為我可以把她從墮落裡面拉 出來。但是，到最後我並沒有做些什麼。 　　 　　我只是把自己拉出來而已。 ㊣文章來源㊣︰侯文詠極短篇 (提供來源有助於版眾閱讀與了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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