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紀，遙遠的北歐漁村，僅有一家破舊的酒吧，而那裡住著一名褐髮藍眼的歌女。 　　在天寒地凍的冬夜裡，一群漁民為了賀今年的豐收，於是相約到酒吧裡想一探究竟，那名為愛絲拉的歌女。 　　酒吧裡火燭的亮光昏昏暗暗，愛絲拉化上艷妝在台前搔首弄姿。她邊哼唱著動人的歌聲，手指輕撫過嘴唇向下滑到若隱若現的胸前，接著撩起嫣紅的裙襬，對著台下舔弄唇瓣，觀眾們無不傾倒在她的魅惑之下── 　　表演結束。大家都像被愛絲拉的歌聲下了蠱一樣，忍不住衝上前想擁住她，但最後都被酒吧裡聘請的壯漢給攔下了。 　　但只有一個人例外。 　　那名特別的男子看上去約莫十八初頭，大概也是以漁業為生。他在表演結束後，大聲擊掌著，然後便瀟灑地轉身離開了酒吧。 　　愛絲拉不明白，難道她的歌聲不足以吸引他嗎？ 　　他離去的背影深深地烙印在，被帶進後台的她湛藍的眼眸裡。 / 　　他們又在海港邊相遇了。他用一條灰藍的布將黑髮盤起來，正在漁市裡叫賣著漁貨，而愛絲拉一眼就認出他是上次那名一下就離開酒吧的男子。 　　「這怎麼賣？」 　　愛絲拉用大塊方巾將自己的臉龐罩了起來，以免被酒吧裡常駐的男客騷擾。 　　只見那名男子輕輕一笑，抬起頭對上愛絲拉外露的碧藍雙眸，「妳喜歡哪個我直接送妳吧，愛絲拉。」 　　男子的回答讓愛絲拉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她嬌羞地低下頭不語，和在酒吧表演外放的樣子略顯不同。 　　「妳的聲音很好認。」 　　那名男子解釋道。兩個微淺的酒窩在臉上漾開，恰好和那天高掛的艷陽一樣耀眼，接著他用不疾不徐的聲線開口：「我叫亞瑟。」 　　於是那天，愛絲拉就這樣掉進他溫柔的懷抱裡。 / 　　愛絲拉曾問過亞瑟，那天為何一轉身就離開了酒吧？難道是不喜歡她的歌聲嗎？ 　　「妳唱得很好，可是沒有感情。」 　　亞瑟粗實的左手覆上愛絲拉冰冷的手心，右手撥起她被海風拂得凌亂的髮絲。她的褐髮被夕陽染上一抹橘紅，昏暗裡的淺色雙眸看來更加動人。 　　「現在的妳有我來為妳注入感情。」 　　他輕輕地在愛絲拉的額頭上烙下一吻。她的臉上漸漸泛起兩團紅暈，第一次感覺到心跳加速。 　　雖然在台上表演的時候，她是妖嬈艷媚的。但如今這樣純淨潔白，才是最真實原本的她。在愛情裡是一張白紙，正在等待深刻的人出現，與他攜手白頭偕老。 　　那日的晚霞，有鹽巴的味道。他們倆坐在岸邊的礁石上互許終生，沒有奢華、沒有璀璨，只有兩道相依偎的剪影。 / 　　愛絲拉逃離了酒吧。 　　為了不再被抓回去，她和亞瑟一起逃到一座離漁村不遠的山丘上。那裡冬暖夏涼，一開門望出去就能坐擁整片波光粼粼的海面。而愛絲拉最喜歡坐在山坡的草坪上，和亞瑟一同野餐，一邊哼唱起漁村裡自古流傳的小調。 　　「妳似乎愈來愈進步了。」 　　「那都是因為有你在我身邊。」 　　愛絲拉俯首親吻，躺在她腿上的亞瑟。他的黑髮被陽光折射得閃亮。 　　後來，他們在山丘邊種起植物，但不知為何最後植株都枯死。愛絲拉拍拍亞瑟的肩安慰他沒關係，食物再種就有了。 　　只見亞瑟面有難色地回答她：「我果然只能靠海生活。」 　　那時候的愛絲拉並沒有把那些話放在心上，直到某天── 　　「我明天要出海了，去遠洋。」 　　在晚餐時刻，坐在她對面的亞瑟開口。嚇得愛絲拉把碗裡的濃湯倒出了一些。 　　「……你說什麼？」她還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我已經和船長說好了，明天一早就出航。」 　　「為什麼要……？」愛絲拉開始哽咽。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餓死的……」 　　「要去多久？」 　　「短則半年，長則一至二年不等。」 　　愛絲拉沒有再回話，只是任由臉上的淚水滴落她的湯碗內，她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亞瑟的決定。 　　那日的夜晚，也有鹽巴的味道。 　　翌日，愛絲拉目送亞瑟下山前往港口。分離前她將一條自小隨身攜帶的護身翡翠項鍊交予亞瑟手中，並告訴他，她會日日夜夜為他祈禱平安歸來的。 　　後來眼淚淹沒了亞瑟離開後的山丘，愛絲拉一人獨留在山坡上的木屋，時常眺望著遠方無邊際的海洋，等待出航的丈夫豐收歸來。 ／ 　　在亞瑟出航後的幾個禮拜，愛絲拉再度蒙上方巾出現在漁市裡。 　　久違的腥臭味瀰漫周圍，她憶起和亞瑟在這相逢時的光景，以及她多日惦念的他的笑顏──愛絲拉仰望在海港上盤旋的海鷗，雪白襯著晴朗天空，就如同亞瑟出航的那天。 　　就在愛絲拉還在回憶裡沉陷的時候，突然有一群壯丁從她身後擠了出來，讓她霎時亂了方寸，還以為是酒吧裡的人發現了她。但那群壯漢並沒有理會她，只是嘴裡一直喊著，某條開往遠洋的船在近海觸礁翻船了──他們的呼喊讓愛絲拉立刻回過神來，因為她發現他們說的那條船正是亞瑟出航的那條唯一的遠洋船。 　　如此噩耗差點讓愛絲拉在大街上昏厥過去。 　　她站穩腳步，拉好方巾，轉身往山丘的方向奔去── ／ 　　「拜託妳將我變成魚，讓我去救我的丈夫吧！」 　　在酒吧裡工作時，愛絲拉曾聽聞他們住的那個山丘再上去住著一名女巫。原本還半信半疑，直到這場意外發生之後，她才知道原來那傳聞是真的。 　　愛絲拉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去拜訪巫女，因為她已經無計可施了，只要能救亞瑟，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那名女巫就住在一道瀑布後的潮濕洞穴，非常隱密。愛絲拉才剛穿過瀑布，濕了半截衣裳，便看見一個和她模樣相似的女人坐在洞穴最深處。一樣的褐髮及藍眼，在幽暗的洞穴裡，她周圍有著一團橘黃的光暈環繞著她。 　　「我可以實現妳的願望，但妳必須拿妳最重要的東西來交換。」女巫開口，一臉輕蔑的模樣。 　　「什麼東西？」愛絲拉著急地望著女巫，還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妳丈夫所有愛妳的記憶，以及妳的聲音。」 　　愛絲拉眼眶泛淚，再也顧慮不了那麼多，於是頷首答應了這場交易。在看見愛絲拉點頭答應以後，女巫露出潔白的貝齒笑了，並將一個小玻璃瓶遞給愛絲拉。 　　「喝下它，然後從妳身後的瀑布跳下去，我們的交易就成立了。」 　　愛絲拉毫無猶豫地灌下那不明的液體，沁涼微嗆的口感一路從她的喉間穿透到腳底。玻璃瓶掉落地面，摔成了片地閃亮的碎片。愛絲拉轉身往急流的瀑布一躍，化作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魚尾的神話，游入汪洋的大海。 　　──只為她深愛的人。 ／ 　　面對暗藍的海流，她穿越層層五顏六色的魚群，賣力地擺動著魚尾向前泳。 　　不久她便看見某處海上有些浮木漂流，她探出海平面甩動她濕漉的長髮。由於失事附近有些村民的救難船隻，愛絲拉害怕被發現，於是她邊小心翼翼的在水面下游動，邊尋找亞瑟的身影。 　　隨著海面載浮載沉，愛絲拉的眼眶被一波波濕鹹的海浪侵蝕，她已分不清嘴角的水珠是淚水還是海水了。 　　她尋尋覓覓，終於找到那她掛念已久的身影，趴在破損的浮木上昏厥，被水流沖到不遠的海上。 　　愛絲拉又驚又喜地游到亞瑟的身邊，想喚他的名字，但卻發不出聲音。她差點忘了自己已經不能說話了。 　　只見亞瑟迷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張姣好的容貌，剎那他還以為是天使要來帶走他，全身一陣飄飄然，於是他又暈了過去。 　　愛絲拉忍住眼淚拚了命地抱緊亞瑟，游向漁村一隅的海岸。那裡是她曾在山丘上望過的地方，由於離海港較遠，沒什麼人會經過那兒。 　　她將亞瑟平放在灼熱的沙灘上，帶著哭腔不斷地發出啊啊的沙啞聲，試圖想要叫醒亞瑟。但是即使喚醒了他，他也不會記得她了。而她如今半人半魚的醜陋模樣，與他相逢又能如何呢？ 　　她已經無法再與他白首到老了啊── 　　愛絲拉用帶著蹼的手掌，吃力地在海灘上寫下她的名字。眼眶失守，一滴淚滑落嘴角。 　　啊，是鹽巴的味道── 　　最後，愛絲拉美麗的身影消失在浪花退去以後，回到那深邃幽暗的海平面之下。 ／ 　　自從上次的海難發生後，亞瑟便不再出航捕魚了，反倒在漁市裡做起了小本生意。但不知為何海難發生以後，他時常覺得胸口鬱悶難受，好像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拎起胸前翠綠的項鍊發呆，那小墜子裡似乎藏了很深很深的思念。 　　「請問這怎麼賣？」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深思的亞瑟，他頭猛然一抬，撞見一名用方巾摀住嘴巴的女子，她還有一雙碧藍的眼珠。 　　「我認識妳嗎……？」 　　亞瑟不確定地開口。他認得這個聲音，非常熟稔，可是卻什麼也說不上來。那瞬間，有一串字母在他腦海中浮現，那日他在海灘上曾看過的名字── 　　正當亞瑟要啟口的同時，那名女子卸下方巾，對他露出一抹魅惑的微笑。 　　「我是你的妻子，愛絲拉。」 / 　　愛讓人變得愚鈍。儘管它在千年之後，依舊讓人魂牽夢縈。 　　愚人為愛化作人魚，在浪花退去後，成為無聲的啞巴。 　　於是，我統稱那些人為──人愚。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136.234.147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tale/M.1485353973.A.F5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