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竟是夢嗎……哎，疼死我啦！！」畫家正滿腦摸不著邊際，忽然一 個不留神，咕咚咕咚滾下床去。 牠足足滾了七八圈，撞上壁角，才暈頭轉向地爬起來。牠臉一紅，胡亂嚷 起《毛語錄》裡的名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熊自遠方來，不亦 樂乎？人噗哧，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以掩飾自己的難為情，一面下意 識地左右張望，確定沒人瞧見牠這番窘狀笑牠，這才咳嗽三聲，慎重其事 地拍去灰塵。 畫家在屋子裡踱了幾回，方才夢中的情景歷歷在目，牠努力地釐清幻境和 現實以後，還是忍不住向櫃上那隻老茶壺瞄上兩眼。 牠走向髒兮兮的陳年茶壺，小心翼翼地拎起壺耳朵，放到桌上仔細端詳， 一邊不自覺地想起一段陳年往事： 那一日父親帶牠逛市集，在一處古貨攤子留連老半天，又議價好一陣子， 才帶走這只壺，拉著牠急急離開。 「這壺有什麼值得希罕的？我瞧老闆剛收進裡頭的銅樽還比較有意 思呢！」年少時的畫家說。 父親懷裡揣著包得密實的壺，笑著回答牠：「傻孩子你年紀輕還不懂， 像蝴蝶結這玩意兒當然是愈新的愈好；古董這種東西，反而是越舊的 越有味道。這老闆不識貨，讓我買到好寶貝哩~我還怕他反悔趕上來問 我索還呢！」 年少的畫家舔著棉花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瞧瞧那紙包，心裡卻頗不 以為然。 不出幾年，父親染上消渴症，拖了一陣子，在鬱鬱寡歡中與世長辭，終 於得和母親黃泉相見。 這下牠失去雙親，不得不想法子營生。牠雖然喜歡讀書，卻對經營書舖 沒什麼興趣，牠想到教書先生從前誇牠有繪畫天份，於是牠將書舖轉讓給 和父親有故交的陳老闆，換了大批紙筆回來，只練習旬日，便上鎮裡最熱 鬧的市集擺攤子去了。 至於那只壺，一方面牠雖用不著，亦不諳此道；另一方面牠卻捨不得丟棄 父親的遺物，便一直擱在那兒了。 畫家怔怔地回憶這些舊事，待回神，不禁想到，這一過便是八年了呢。 牠找來一塊軟布，細心拭去茶壺上頭厚積的灰塵，又好奇地掀起壺蓋， 又敲又翻地弄了老半天，卻也沒見到什麼神仙的蹤影。 本來畫家每日正午時分用過飯菜後，都要出門去擺攤，今天不知怎麼搞 的，一直心神不寧，索性待在家讀第八十八遍的《毛語錄》。 也忘記過了多久，正當畫家津津有味地沉浸在「世風日下，熊心布穀鳥」 這句哲言裡頭的時候，忽然有人敲起門來。 「誰哪！」牠放下冊子，匆匆繫上蝴蝶結去應門，卻看見幾個孩子站在門口 笑盈盈地向牠招手。 「毛師傅，今天怎麼沒去擺攤呢？母親還說肯定是我們昨日吵得你頭疼， 所以今天才不來啦！她讓我們帶些東西來慰問，希望你別生我們的氣。」 一個小個子的丫頭手裡提著畫家最喜歡的鮮魚，反倒讓牠覺得不好意思起 來，連忙招呼他們進來坐。 畫家將他們分別安置在四腳椅和凳子上，轉身去拿牠平日愛吃的飴糖要招 待孩子們。 這幾個孩子第一次到畫家屋裡來，好奇地四處張望，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 發現桌上的茶壺，伸手就去抓。 「噯，阿年，不行碰師傅的東西！」 畫家抓了滿把糖回過身去，看見男孩手裡捉著壺蓋，壺身在牠眼前墜落，牠一 愣，來不及救下那隻壺，地上立刻灑了一地破片。 屋子裡的人和熊都嚇傻了。 -- ※ 編輯: smallblue 來自: 210.85.19.141 (11/16 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