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太冷，桌上一字排開的資料厚得像牆。 「這次的第三區監測結果，數值下降百分之三十二，幾乎達到預期目標。」同事報告完後 ，蘇宛補上一句：「但第二採樣點的氨氮還是偏高，建議再延後一週觀察。」 主管抬頭看她，「妳覺得是地下滲流問題？」 「我覺得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那區曾是農藥倉庫，底層有破裂的防水層。我們打算下週 重做穿透性試驗。」蘇宛的語氣平穩冷靜。 會議結束後，主任笑著叫住她，「我需要更多資料，妳今天把剛剛所說的那些狀況和可行 性報告整理後，下週一起跟市政府的人匯報，穿透性實驗的部分也加上去。上次那個模擬 圖做得不錯，數據再補齊一點，我想這案子應該沒問題。」 「是。」她點頭，聲音帶著一點沙啞，連續幾晚沒睡好，她幾乎靠著咖啡和意志力撐著。 午餐時間，同事們去外面吃飯，她仍留在位子上，盯著水質分析的回報表。檢測瓶裡的液 體在日光燈下閃著冷白色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映出她的臉，專注、蒼白、疲倦。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主管傳來的簡訊：「市府的承辦人臨時想跟你討論一些狀況，下午三 點。」 她抬起頭深吸一口氣，重新撐起精神繼續忙碌。承辦人仔細，對於她這樣年紀輕輕的新鮮 人沒有苛責和調笑，而是非常尊重她的專業，這使得她對下週匯報的工作更多了點信心。 這段時間裡，家中的溫子衿也漸漸恢復了一點力氣。雖然他仍鮮少出房門，但每天早晚都 固定在畫架前坐上好一會兒。 黑貓珍珠每天都會安靜地蹲在腳邊，有時發出極輕的喵聲，像是在提醒他這世界仍然存在 溫柔與美好。溫子衿似乎想要嘗試提筆，但卻總畫不了兩三筆就停下，在畫室的監控鏡頭 中，蘇宛常看到他呆呆地坐著看著畫布，調好的顏料在調色盤裡乾成薄膜。 他似乎好像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也不確定那些色彩是否還能回到他的手裡。 夜晚蘇宛準時回家，無論再晚，她都會坐下來與他一起吃飯。兩人之間的沉默從一開始的 壓抑，變成日常的平靜。她會說起工作上那些小事，同事誰又弄錯了數據、地下水抽樣結 果怎麼又被退件、主管的表情比監測井還難測。 溫子衿從安靜沉默，變成偶爾會插話，即使他幾乎聽不懂那些內容，卻還是會插幾句話問 ：「那個數值，是代表髒嗎？」或「妳們下雨天也得去？」 蘇宛被逗笑了：「對啊，我們不是室內辦公，比較像是在泥巴裡滾的工作。」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有時還會皺起眉頭，碎碎唸地說：「妳應該帶傘，不要跌倒。」 那些話不多，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關心。 雖然他仍被困在自己的世界裡，但他已經開始努力伸出手，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著與她交 集的方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隔週的簡報順利得近乎完美。她沉著、流暢地闡述方案，面對質疑時清楚拆解數據、對應 地圖，一字一句都像經過雕琢。副局長點頭的瞬間，全場掌聲響起。 主任拍著她的肩，「以後帶新案子，就照這樣節奏，蘇宛做得不錯。」 那晚她一個人留下來整理文件。整層樓只剩機器運轉的低鳴聲，外頭細雨如絲，玻璃窗上 映著她的倒影，生活的繁忙和溫子衿的逐漸平穩，讓她漸漸忘了，自己也曾孤苦無依，忘 了阿嬤過世那年，她一個人站在醫院門口哭得喘不過氣；忘了父親屢屢伸手要錢、卻從不 關心她是否撐得住。 如今的生活雖不算順遂，仍得照顧那位性格孤僻的溫子衿，但她已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 無處可歸的人，她的口袋裡有穩定的收入，住在溫家的房子裡，有張屬於自己的床、自己 的書桌。 日子依舊忙碌、壓抑，卻在無形之中，有了個不算清晰的盼望。 回到家，樓梯間靜得出奇。門一打開，珍珠「噗」地竄了過來，尾巴輕輕掃過她的小腿。 客廳燈沒開，卻有一盞微弱的光從走廊深處滲出。那是溫子衿房裡的燈。 他不太出房間，門通常是關著的。最近幾個月，他總在她該回家的時候，把門留一條縫。 那縫裡透出的燈光，像是安靜的等候。 她放輕腳步走過，珍珠在她身後跟著，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房門裡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像有人坐直身子。 「妳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 「嗯，剛下班。」 「今天下雨。妳……沒跌倒吧。」 「沒有。今天工作很順利。」她忍不住笑，「這陣子忙完，我會早點回家。」 「嗯。」溫子衿點點頭。 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蘇宛在沙發邊靠著頭，輕輕摸著黑貓的背，黑貓尾巴一甩一甩地拍 著靠墊，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累了，蘇宛閉上眼，感受外頭雨還在下，像一首靜默的 歌。 溫子衿沒把她吵醒，讓她出去。 他的房間裡除了媽媽，幾乎沒有訪客過，但他沒把蘇宛吵醒，只是靜靜看著一貓一人蜷在 沙發邊的模樣，看著她臉上的融融軟軟的暖暈，如日光繾綣。 第一次他讓別人在這個房間睡著，而他沒有感覺不舒服，她就像珍珠一樣，很輕易的侵入 了他的領地，而他並不討厭這樣。 ＊＊＊ ＊＊＊ ＊＊＊ ＊＊＊ 6-2 眼看著生活順利，平靜無波，轉眼一個不注意，有可能就是驚滔駭浪。 她開始工作之後，雖然不跟父親連絡，但每個月都會固定轉五千塊生活費給他。這金額對 於這樣剛畢業的她來說不多也不少，足夠讓他心裡不至於起疑，又能讓自己維持距離，不 至於三不五時又打電話給她騷擾，她以為這樣就能繼續敷衍著，讓他安分一點。 但蘇仁泰近年迷上賽鴿，說是投資，其實也是賭博。他在那圈子裡進進出出，前前後後砸 了一百五十幾萬，後來眼看著錢不夠，又另外借了高利貸，利滾利，債務早超過七、八百 萬。 他發現女兒的就學貸款清償了，又發現她的戶籍遷出了，感覺到事情不對勁，但女兒換了 手機號碼，怎麼都連絡不上，想著她肯定是發達了，有錢了，急於想要甩開他這個燙手山 芋。 於是父親蘇仁泰，便跑去她以前的學校四處打聽。 那天，某個環工系的教授正在辦公室批改學生的論文，門被敲了兩下，一個滄桑、頭髮亂 糟的中年男人探頭進來。 「老師你好，我是蘇宛的父親。」他擠出笑容，「我這幾天聯絡不上她，想問問看，她最 近還有沒有回學校？」 教授愣了一下，想了一陣才想起是去年的學生，「蘇宛？她不是去年就畢業了啊。」 「是是是，我知道……只是她都不回家，不接電話，我實在很擔心她。」他開始擦眼角的 淚，「她從小就懂事，阿嬤走的時候她哭得那麼慘，我怕她想不開……」 旁邊幾個研究生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老師，她不是在溫老師那個環工顧問公司上班 嗎？之前學姊好像提過。」 蘇仁泰聽見「公司」兩個字，眼神一亮。「你說哪家公司？在市區嗎？距離這邊近嗎？地 址知道嗎？」 學生一時沒防備，順口說了地點。教授正要阻止，男人已經轉身跑出門外。幾天後，風暴 便延燒至公司。 那天早上十點多，前台的小姐接到通知，有人要找蘇宛。對方說自己是她爸爸，一開口就 是情緒激動，暴跳如雷。 「我女兒叫蘇宛！妳快叫她滾出來！她不孝！她賺了錢不養我，讓我被人追債、被人笑！ 」 前台嚇壞了，只能連忙打內線，偏偏蘇宛那時出外勘查工地，人根本不在辦公室，只能由 直屬主管出面安撫。 「先生，有什麼事我們可以代轉，您先冷靜……」 「我怎麼冷靜！」他拍著櫃檯怒罵道，「她在這裡裝模作樣，說是工程師，但根本自己吃 香喝辣的！一年多來不聞不問！不照顧父母！想要讓我餓死！」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探出頭來，有人低聲議論，有人躲著不敢看，但大家都聽到了蘇宛的名 字。 主管輕聲說：「蘇先生，這裡是公司，請不要影響我們工作……待我們聯繫……」 「公司怎樣？她是人啊，她不該養老父嗎？」男人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甚至哭出聲，「我 一把年紀，竟然要跑到她公司來求她！是我的問題嗎？叫她滾出來啊！」 那場鬧劇持續了十幾分鐘，直到保全無可奈何的把他勸出大樓。 午後雨停了，地上還積著一灘灘水。蘇宛回來時，整個部門安靜得不尋常。有人對她點頭 ，神情微妙。她走到座位上，看見桌上放著一張被擦皺的便利貼，上頭是父親的名字與電 話。 主管走來，小聲說：「一位蘇仁泰先生說自己是妳的父親，他說妳不接電話，擔心妳…… 」 她手指顫了一下，最後只是淡淡回了句：「對不起，造成您的困擾……」 玻璃窗外的陽光映進來，照在她的桌面上，一整片明亮得幾乎刺眼。她低頭繼續打字，指 尖敲得穩定又節制，想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當天晚上她嘗試聯絡爸爸，但是爸爸卻不接電話，蘇宛這才感覺到事情的嚴重，看來爸爸 是覺得她賺得比想像得要多，故意要把事情鬧大的。 蘇父幾次三番的去蘇宛的辦公室，終於某次被蘇宛撞見，她不願家醜外揚，一開始只希望 能好好溝通，「我每個月都有給你錢！我才剛畢業！你又不是沒有工作！」她的聲音顫抖 ，壓抑許久的委屈全湧上來，「要不是你拿去賭錢，會鬧到這種地步嗎？」 但是蘇父根本不是單純要錢，他就是覺得女兒能拿出更多，他一定要玉石俱焚，讓女兒害 怕，否則蘇宛只會用一個月五千搪塞自己。 「反正妳就是要逼我死！」眼見女兒回嘴，蘇仁泰乾脆破罐子破摔，整個人往地上一倒， 哭喊得撕心裂肺。「那好啊，我去死！我就被那些壞人抓去砍斷手腳！妳這輩子就再也沒 有家人，也沒關係是不是！妳就是不管我是不是！」 那場混亂嚇壞了整層辦公室。有人關上玻璃門，有人站遠遠地偷看。 蘇宛站在原地，雙手僵硬，臉色蒼白。她明明問心無愧，羞辱仍一波波湧上來，來自旁人 的目光與竊竊私語，讓她無地自容。 那天下午，主管再次找她談話。 李經理語氣柔和，拍了拍她的肩膀，「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們理解的。這樣吧，這禮拜 妳先留在家裡，事情解決了再回來也沒關係。」 這話說得體貼，也合情合理，但蘇宛聽見的那一刻，心口卻仍然鈍痛。她知道這不只是「 體諒」，更像是意味著她是個公司裡的麻煩人物。 偏偏在她的工作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的時候，偏偏在她對生活好不容易有了些希望的時候。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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