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hatsJ (花子姐)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你眼中的晨光清淺 5-5~7
時間Fri Sep 18 11:34:27 2026
5-5
蘇宛和溫子衿一同來到殯儀館。大廳裡燈光冷白,空氣裡混雜著檀香、消毒水與紙錢燃燒
後的餘味,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等候區擠滿了不同的家屬,有的默默拭淚,有的低聲交談,也有老人輕聲誦著經文。那些
陌生的臉龐都帶著哀戚,彷彿此刻所有人的悲傷都被壓縮在同一個空間裡,化作壓迫感一
層層湧上。
溫子衿坐立難安地縮在角落,他戴著墨鏡,整個人埋在椅背陰影裡,卻仍不斷伸手,緊緊
攥著蘇宛的衣襬。那一點牽扯成了他的錨,似乎只有抓牢這塊布料,他才不會被人群的呼
吸聲、走動聲與突如其來的哭喊聲推入失序的深淵。
他們等了兩個多小時。時間在這裡失去了重量,只有螢幕上的影像與主持人報號的聲音提
醒著人們,哪一具棺木正在被送進火化爐。
「下一位。」
家屬們屏息看向螢幕。黑白監視器裡,畫面冷冷地映照出焚化爐內的情景。火焰竄起,嘶
嘶作響,沉默的吞噬著棺木,無論裡頭是什麼,都在烈焰中逐漸消隱。螢幕上沒有悲傷的
臉,沒有最後的擁抱,只有兩個面無表情的孩子,眼睜睜的看著火的奔騰與吞噬。
黑白的螢幕上,火焰在正中間燃燒,熾烈卻沒有聲音。大型的棺材靜靜停放其中,外殼沒
有任何變化,只是任由那股高強的火焰不斷地吞噬。
這是一場盛大卻又安靜的道別,隆重得近乎冷漠。看不到溫教授的身體,看不出棺內正在
發生什麼,也看不清失去的究竟是什麼。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火光在螢幕裡無止境地躍動,彷彿象徵著人世的最後一抹掙扎。場內
的空氣帶著淡淡的焚化味,卻被厚重的牆壁隔絕成一種遙遠。
所有人只能安靜凝視著螢幕,像在目送一個身影緩緩消散在光與灰燼之中。沒有哭聲,沒
有呼喊,唯有這片燃燒的景象替代了最後的遺容。
那一刻時間似乎靜止,死亡沒有具象的形體,僅以火焰為證,提醒著眾人,一個人的一生
,正被緩慢的被抹去,只留下無法觸摸的空白。
溫子衿靜靜地坐著,臉色蒼白,雙眼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他沒有低聲啜泣,也沒有
任何掙扎的表情,眼皮甚至顫都不顫,那份沉默比任何哭泣都更顯荒涼,仿佛他的悲傷已
經沒有出口,只能化作一片無聲的虛無,籠罩在他整個人身上。
半個小時後,工作人員引導他們去辨認剩下的遺骨。鐵桌上的白灰色殘片安靜地散落著,
形狀重量都毫無意義,他們也分不出來這些殘存的灰塊是屬於溫教授的哪個部分。
「請家屬確認。」工作人員說。
蘇宛強自鎮定,輕聲回應,她回頭看溫子衿,他仍然是安靜的表情,她只能在結束後,轉
身示意劉助理準備車子,將骨灰盆載往山上的墓園。
那裡風景很好,遠處青山環繞,近處是修整整齊的草地與新立的墓碑。工作人員小心翼翼
將骨灰盆放進挖好的土洞,再用泥土一層層覆上。
墓碑是灰色的,卻在正中位置嵌著一幅畫,溫子衿親手畫的溫教授,神情溫和,眉眼細膩
。整片墓園裡,只有這一塊墓碑帶著色彩,他們加了價格讓工匠上色,讓溫教授的墓碑如
同在蒼白世界裡盛放的一點柔光。
等到儀式結束,蘇宛退到停車場,給他一點時間與母親獨處。
溫子衿摘下墨鏡,露出蒼白漂亮的臉蛋,他慢慢坐到草地上,隨後整個人倒了下去,像個
孩子般貼著墓碑,緊閉雙眼。烈日正盛,六月的陽光炙熱得讓人難以呼吸,汗水順著他的
髮際滑落,可他一動不動,彷彿感覺不到溫度。
這份依偎是本能,也是最後的依附。
蘇宛鼻尖一酸。她沒有打擾,只在遠處靜靜守著。
「劉助理,幫我看一下他,我進去看一下我阿嬤,很快出來。」劉助理點頭後,她獨自走
進骨灰堂另一側的大樓。這裡沒有鮮花與弔唁,只有最簡單的紀錄。
走廊冷清,空調送出單調的低鳴。
最角落是一面高大的牆櫃,層層疊疊的櫃位像整齊的方格,延伸到視線盡頭。每一格都不
大,正面鎖著透明或半透明的壓克力門,裡頭放著骨灰罐,有的貼著照片,有的只有白底
黑字的紙牌。有人清楚寫著「張○○」,有人則只剩下「無名氏—第七號」。
香火在供桌上緩緩燃起,煙絲蜿蜒而上,混著檀香與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在狹窄的空間裡
凝滯不散。
蘇宛目光一掃,很快便看見其中的一格:「蘇陳春華」。
「阿嬤……」她低聲喚,鼻頭酸得發疼。
她愧疚地垂下視線。溫教授至少還有一方獨立的墓碑,有色彩的畫像相伴;而她的阿嬤,
卻只能安靜地待在這數百個櫃位之一,身邊全是陌生的名字。櫃門冰冷無聲,連空間也顯
得擁擠,像是集體卻孤單的安置。
她的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歉疚與空落。這一刻,過往被她壓抑的思念突然湧上來,阿嬤
粗糙的手掌、帶著煙火氣的笑聲、為她準備的一碗熱湯,那些回憶全都變成冷白名牌上刺
眼的幾個字。
「對不起。」她輕聲呢喃,在那個寂寞的角落,沒有任何人回應,只有香煙繚繞,靜靜掩
護著她的愧疚與孤單。
*** *** *** ***
5-6
不知道過了多久,溫子衿緩慢的腳步聲傳來。
蘇宛回頭看著他,他看起來疲憊又破碎,漂亮的臉龐隱在太陽眼鏡後,無法看清他的眼神
,但那份蒼白與空洞,卻從他整個人透了出來。
蘇宛沒有多問,只是微微笑了笑,「回家嗎?」
溫子衿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站在她身旁。窗外的日光透過大廳的落地窗,斑駁灑在他臉上
,映出一片片亮閃閃的光斑,讓他過分白皙的膚色看起來幾乎透明,斑駁瀲灩。
美男子啊。
「妳也會想起她的時候哭嗎?」他忽然問。
「會啊。」蘇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誠懇。即使時間已過將近一年,她仍舊會哭。
溫子衿低聲追問:「什麼時候才不會哭呢?什麼時候我才能堅強的面對這件事情呢?」
「我也不知道……十年?二十年?」蘇宛歎了口氣,語氣卻很溫柔,「但是溫子衿,哭或
難受都沒有關係。堅強或許很好,但脆弱也沒有錯。這就是我們懷念她們的方式。」
溫子衿看著她。剛才還因為痛苦和不安而狂亂跳動的心,似乎一點一點的慢了下來,變得
平穩。
「其實……淑琴阿姨,也有她自己的委屈和難處。」他的聲音很輕。
他並非不明白。媽媽曾經多次說過,兩姐妹在父母過世後相依為命,溫淑琴忍受了太多辛
苦,支撐溫淑君一路念到博士班,再加上夫家待她苛薄,幾十年來盡是壓抑與退讓。而溫
淑君卻成了教授、創立了公司,財富與成就令她難以追趕,就算後來的補償再多,她仍然
不平,對她而言總像是人生缺了一角。
「她雖然和我不一樣,但她的心裡也有很多病。」溫子衿低低道。
蘇宛卻只是搖搖頭,「那又怎樣呢?我們本來就不能事事都圓滿。不管怎樣,我都會以保
護你為優先。」
溫子衿抬眼看了看蘇宛,表情有點恍惚,似乎不太確定她的意思。
「就是說,如果紫色阿姨威脅到你,我就會打她。」蘇宛解釋道
溫子衿驚訝的張了張嘴,卻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人有時候講話真不講道理,但就是沒由
來的,把他的所有內疚與不安全都給堵住。
「好啦。」蘇宛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這個動作太過自然,甚至讓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隨
即有些尷尬地收回手,站起身。「我會找時間跟她談談,不會罵她,好嗎?」
「……也不要打她。」他小聲補了一句。
「好,不打她。看在大少爺的面子上。」蘇宛忍不住笑出聲,「走吧,回家了。」
這一次,溫子衿乖順地點點頭,拉著她的袖子,緩緩走出殯儀館的大廳。外頭的陽光有些
刺眼,卻讓沉悶的空氣散開了些,劉助理的車子早已安靜地等候。
「……不要叫我大少爺。」
「那王子殿下呢?」
「不要。」溫子衿還是拒絕。
「那怎麼叫你?總不能叫老公吧?」
「子衿……?」他雖然憋著嘴角,但耳朵上的紅暈卻是再明顯不過,沒想到還會害羞,蠻
正常的嘛。
沒想到蘇宛能和他正常溝通了,想到一開始與他見面的那副鬼樣子,又摔東西又鬼吼鬼叫
,如今竟然有這麼大的進步,她覺得有些不敢置信。
上車前,蘇宛側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打趣:「怎麼?你覺得我會揍她?我看起來很厲害
是不是?我生氣的樣子可怕嗎?」
溫子衿難得露出一點不知所措的神情,支支吾吾了半晌,這才淡淡說:「紅得像猴子屁股
。」
蘇宛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彎了腰。
那瞬間,空氣裡有了從未有過的輕鬆,沒有壓抑,也沒有隔閡,只剩一種微妙的默契。這
些日子以來,本來總是說不通的兩人,終於能夠對話,能夠分享。
蘇宛笑著收斂起神情,心裡卻有些酸澀,她知道這樣的時光很珍貴,也很脆弱,可能幾個
小時後,他又會因為心情難受崩潰哭泣,可能這樣的狀況再也不會有。不管如何,能夠有
這樣的互動可能是進步,就算只是偶然,但只要現階段這個片刻是好的便很足夠。
只要他也珍惜這樣的狀態,並且激勵自己往這個方向邁進,或許就會越來越好。
她還是相信著一切會越來越好的,要是這點相信都沒有,又怎麼提起勇氣繼續活下去呢?
*** *** *** ***
5-7
「這是所有的檔案,的確有一些壞軌了,救不回來。」李向陽是她高中同學,後來去了別
的學校的資工系,因為人雖然看起來冷酷,但其實溫柔和善,蘇宛的要求他二話不說的就
答應了,他把硬碟用第三方軟體執行邏輯修復,處理了幾天,救回了大部份資料。
「所以救回來多少?」
「大概460幾G,這是很古老的500G,3.5吋硬碟,難免的,我建議還是提早把重要的東西
備份在雲端,避免這類的事情發生。」李向陽說。
「謝謝你。」至少救回了七成以上,已經不錯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溫子衿想要的那些資
料,希望回去的時候他能接受這些資訊。
請他吃頓飯後,蘇宛回到家告訴他硬碟的狀況,溫子衿雖然急迫的想要確認資料,但照片
的編號似乎變成一堆沒有順序的亂碼,甚至有非常多重複的檔名,他只能用中繼資料排序
慢慢整理,其中時間跨越久遠,編碼跨越了兩支相機,一支手機,自然是更是混亂,溫子
衿得花時間慢慢整理。
「沒關係沒關係……」溫子衿碎碎唸著坐在電腦前自言自語,「我慢慢整理就好了……」
畢竟是失而復得,他沒有太多怨言,每天都會花時間在電腦前忙碌,用自己的記憶力回想
確認每張照片的場景和順序,並且分門別類。
可能是照片太多,他一直沒能確認到底遺失的是哪幾張,他整理著翻看著,終於找到了霧
林溪的照片,幾十張的照片好像只剩下七八張,大多是年紀小小的他拿著相機胡亂拍照的
,拍出來的都是媽媽模糊晃動的臉,但沒關係,媽媽的嘴角含笑,這就足夠了。
他反覆的看著照片又哭又笑。
這樣就足夠了。
蘇宛這天工作結束後,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去找了溫淑琴。
轉角那家美容院的燈箱閃爍不定,紅藍相間的旋轉燈泡昏昏轉著,像快壞掉的心臟。門口
那塊地磚早被踩得光滑發亮,偶爾還有水漬,路過的人總是會滑倒。
溫淑琴今年被公司辭退,將溫教授留給她的房子賣掉之後,以為能過好一點的日子,最近
卻被發現,在鄰居的小店開始幫忙美容美髮。
下午的光從騎樓斜斜灑進去,照在那張舊理髮椅上,皮革龜裂,裂縫裡有暗色的染膏痕。
溫淑琴站在鏡前,手上戴著塑膠手套,正幫一位老客人洗頭。她的動作十分熟練,但每一
個動作都透露出疲倦的節奏,就像是老機器記住了步驟,卻不帶感情也沒有熱忱。
電話響起時,她的手還在客人頭上,撥著泡沫。她夾著電話,聽著聲音臉色立刻變了。
「喂?又怎麼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仍帶著明顯的顫,「我上次不是才給你錢的
嗎?你是在搞什麼……」
話沒說完,她的手停了幾秒,泡沫順著指縫滑下。對方似乎在電話那頭咆哮著什麼。
「算我求你吧,媽真的沒錢了。」她終於說。「我的錢都拿去還你爸爸的債了……」
對方掛斷電話後,她用力嘆了一口氣,去沖洗客人的頭髮。洗髮槽的水聲嘩啦啦響著,彷
彿掩蓋了她微微發抖的指尖和濁重的呼吸。
等客人終於離開,她拿起吹風機擦拭外殼,機器因老化而有些黏膩。
這時手機又亮了。「就五萬也沒有嗎?這幾個月不是才拿了小阿姨的房子嗎?妳哪有那麼
窮?我反正月底就還……」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最後只是擦擦手關了螢幕,把手機塞進圍裙口袋裡。
她的臉頰微陷,嘴角被歲月刻出兩道深痕。她抬頭望了一眼電視,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
夾著洗髮精和霉味,抬眼這才看見了蘇宛站在門口的對面。
不知道這女孩站在那裡多久了,溫淑琴的臉色閃過一絲訝異,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表情
又恢復到先前的尖酸刻薄,嘴角抖了抖,嗓音沙啞:「妳……妳來幹什麼?」
蘇宛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到她面前,是殯儀館的業務聯絡卡。「溫教授的墓在第十三
區A129,如果妳願意,可以去看她。」
那張卡紙在昏黃的燈下顫了一下,溫淑琴愣愣地盯著,指尖抖得厲害,卻沒伸手去接。
「我為什麼要去?」她冷笑。
「子衿說,妳不是個壞人。」蘇宛語氣平靜,「只是以前過得太苦,所以總是在意錢。」
她停了一下,看著對方僵硬的臉,「我願意相信他,所以想要來釋出善意。」
「妳以為妳是誰?要釋出善意就給我錢啊!」溫淑琴忽然咆哮起來,聲音在狹小的店裡震
盪。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張牙舞爪,滿臉的疲態和染劑的痕跡,看起來比誰都狼狽。
蘇宛神色未變,只是微微垂下眼。「我沒錢,只有固定的生活費。這是溫教授都安排好了
的。」她頓了頓,「她已經給妳一棟房子了,妳還要怎樣?」
「妳自己不會看啊?」溫淑琴猛地轉身,指著鏡裡自己身後那間狹小的美容院,冷笑一聲
,「看看溫淑君那邊……她家裡是什麼場景?我這裡又是什麼德行?憑什麼她能過好日子
,我每天受她接濟卻還是入不敷出?」
「那是妳的問題。」蘇宛說得緩慢卻用力,「我雖然不知道妳過得有多辛苦,但這不是教
授的錯。或許當年妳供她念書、照顧她,做了很多犧牲,但她欠妳的早就還清了。妳不能
認為自己的遭遇全是別人的過錯,或許是妳自己的問題。」
「妳……」溫淑琴沒想到蘇宛會把話說得如此坦白,一時喉頭哽住,聲音發抖。
「我來只是想告訴妳教授的墳墓位置。如果妳和她還有一絲姊妹情誼,就去看看她吧。這
是我能做的全部。」她轉身要走,背影被轉轉燈映得一明一暗。「我們不會無條件地給妳
錢,但妳若真的有困難可以告訴我們,我們會在能力範圍內幫妳。」
沒想到蘇宛會這樣說,溫淑琴怔怔地看著她,表情一瞬間鬆動。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
麼,卻只吐出一口乾啞的氣。
「最後一件事……」蘇宛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以後別再對子衿說那種話。在這個世界
上,妳已經是他唯一的親人。」
溫淑琴的手在圍裙裡緊緊攥成拳。那一刻,染髮膏帶著淡淡的阿摩尼亞的氣味混著舊毛巾
的潮濕,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了,半晌也擠不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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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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