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因為是急匆匆回到家裡的，所以她只能上樓先見他一面安撫兩句話後又返回公司，直到忙 完一天的工作，下班回家後，才第一時間便上樓去看溫子衿。 「你還好嗎？」她試探著問。 溫子衿坐在床邊，表情意外的淡定，似乎並沒有受到太多的打擊。 「你放心，我不會讓她再欺負你的。」但她還是這麼說。 「……謝謝。」溫子衿微微笑說，「其實……我蠻喜歡我那個阿姨的。」 「是嗎？」這點讓蘇宛倒是有些訝異。 「我媽跟妳說過，我看得到人臉上的顏色的吧。」溫子衿猶豫了片刻，開始慢慢地開口， 雖然緩慢，但是一字一句的，很清楚。 自從溫教授過世之後，他幾乎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願意跟任何人說話，他慢慢願意開 口，開始說出自己的感受，而不再把一切憋在心底。 她原本以為他們會花很多時間一直原地踏步，畢竟溫教授過世後，他幾乎每天都將自己鎖 在房間裡，她甚至懷疑過自己的功用到底為何，卻沒想到今天他會願意開口。 這也是信任的徵兆。 「淑琴阿姨一開始就不喜歡我，臉上帶著紫色。」溫子衿緩慢的說，「那是我第一次在人 的臉上看見那個顏色……所以我很怕她，也知道她不喜歡我。」 蘇宛點點頭，讓他繼續說下去。 「但她……至少討厭的很明顯，她不會偽裝，不會假笑，不會明明討厭我，卻還是表現得 很喜歡我。」溫子衿說。 「我還是討厭她。」蘇宛翻了個白眼，覺得溫子衿的用語也太善良了。「臭老太婆。教授 這麼好的人，怎麼會有這種姐姐？」 溫子衿眨眨眼，小聲重複了一遍，「……臭老太婆？」眼神這才帶著些許不安與驚訝，像 是第一次聽到這麼直接的形容。 「不過，我可能平常不能常常中途回來，我的工作有時候會很忙碌，不能一直缺席或請假 ，但是我答應你，下班之後一定馬上回來。而且告別式的事已經確定取消了，我也囑咐了 社區的人，不會讓她再進來我們家。」蘇宛說。 「嗯，我知道了。」溫子衿點點頭，雖然她說話很快，但他沒有糾正她，只是兀自緩慢消 化著蘇宛說的話。 「下次如果她再來煩你，你就假裝不在，不要讓那個紫色阿姨進來就好啦。我不能隨時保 護你，你也要學著保護自己才可以。」蘇宛嘻皮笑臉的樣子，不但沒有讓溫子衿感覺不舒 服，反而讓他輕鬆了些許。 紫色阿姨，溫子衿從未想過可以這樣稱呼她，感覺起來除了原本的恐怖，好像又多了一分 滑稽與可愛。「……謝謝妳，也對不起，害得妳工作一半回來。」 「沒事啊，有這一次經驗，我們下次就知道怎麼做了。」蘇宛搖搖頭，像是照顧個幼稚園 的孩子一樣哄道，「你表現得很好！進步很多了！」 她沒提起，她知道溫子衿每天晚上都會因為想念媽媽而哭，每天崩潰每天砸畫室裡面的東 西，砸得整個屋子乒乓響，但是蘇宛總是裝作聽不見，然後到了早上看著溫子衿自己清掃 整理，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她會讓人默默把那些垃圾處理掉，閉口不提他的失控，每天上班下班都還是笑著面對他， 說他有進步，說他很棒，叮嚀他要乖乖吃飯，跟他說下班回來給他帶點心。 蘇宛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對不對，但是她堅信這件事情是暫時的。 母親的過世對他的打擊自然是大的，但是讓他情緒難受到失控卻不是永遠的，就像她失去 阿嬤一樣，這些傷痛一定會隨著時間好轉的，她這樣堅信著。 溫子衿看著她，似乎想要否認自己的成長，他知道自己無用，至今仍然不能從母親過世的 懊悔與對自己的厭棄中走出來，但除了悶在房間裡發洩對自己的怒氣，他也做不出其他的 事情來彌補。 心裡卻翻湧著另一種矛盾。他很清楚自己始終無法從母親過世的陰影裡走出來。光是回想 中午的場景，阿姨臉上帶著失望的綠色、嫉妒的黃色與鄙夷的紫色全都湧上來，他胸口就 再次緊縮，手心發涼。若沒有蘇宛在場，他幾乎不敢想像自己會不會情緒失控。 但是這個女孩卻還是持續的鼓勵她，即使他否認，他拒絕，他想要逃跑，蘇宛總還是會說 他做得好。 「葬儀社安排了火化的日期，火化後，我們要一起帶她的骨灰去墓地，那天我們一起去。 」蘇宛說，「不找其他人，就我們自己去，好嗎？」 溫子衿沒有回應，似乎是在猶豫，外面人多，他想到陌生人、擁擠的人群，心口的壓力瞬 間攀升，對他來說人群就像一片危險的汪洋，每一次置身其中，他都像被淹沒，呼吸不過 來。 「我們還可以順便去看我阿嬤。」蘇宛說，「住在這裡這麼久了，我只去看過我阿嬤兩次 ，剛好是在同一間殯儀館，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 溫子衿有些訝異，她當然也有自己的過去，也有自己的遺憾，他怎麼能認為這個世界只有 自己有悲傷呢，他皺皺眉，想問卻猶豫了半晌，最後只是在倉促間點了點頭。 蘇宛笑著答應，「那就這麼說定了，那天我們穿好看的衣服去吧，買兩束花！」 房門合上的瞬間，溫子衿並沒有勇氣直直望著她，卻在她轉身的那一剎那，忍不住讓視線 追隨她的身影。眼睛裡藏著掩不住的慌亂與依依不捨，就像一個在黑暗裡摸索的人，忽然 抓到一盞微弱卻真實的燈火，不願再放開。 溫子衿的世界，長久以來只容得下自己的恐懼和委屈，交織成重重陰影，對他而言，周遭 的人事物都顯得模糊又遙遠。可這個兇巴巴的女孩，卻一次次伸手把他從黑暗裡拉出來。 她當然有自己的故事，也必定有過遺憾和痛苦，這一點，本就不難想像。 只是他從未問過。 他開始想知道她的世界，除了交易或錢的緣由，她為什麼願意停在這裡陪著他？她為什麼 能在面對恐懼時依然堅定？為什麼能夠泰然面對他的失控與崩潰？這些疑問像是悄然點燃 的火苗，燃起了他對自己之外的關注。 而就在那份好奇浮現的時候，他意外發現，壓在心口的痛苦，似乎不再那麼沉重了。 ＊＊＊ ＊＊＊ ＊＊＊ ＊＊＊ 5-4 雖然嘴上說著「沒事」，但那股壓抑的情緒還是撕扯著溫子衿的心。 他太久沒有真正翻看母親的照片了。那幾乎成了他刻意避開的禁區，整理遺物時他曾經短 暫看過幾張，可每次看心裡都像是被刀割，恐懼與思念糾纏在一起，讓他窒息，痛苦不堪 。 那天夜裡，他一如往常，戴著耳機反覆聽母親的錄音檔。手機傳來她的聲音，柔和、溫潤 ，卻隔著生死的距離：「子衿，還記得我們一起去的那條溪嗎？霧林溪……在隔壁縣的小 山裡，知道那裏的人不多，只有我們兩個，那邊水好清、好冷，你那時候還摔了一跤，短 褲都濕掉了……」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那片熟悉的風景。霧林溪深藏在山林之中，兩側是鬱鬱蒼蒼的闊葉 林，枝葉交錯成天然的穹頂，陽光透過縫隙落下，化成細碎的金粉，在濕潤的青苔與碎石 上閃爍。 溪水清澈冰涼，流過光滑的石頭時發出輕微的潺潺聲，混合著遠方鳥鳴與風聲，構成一首 低調的樂曲。空氣裡帶著一種冷冽的甜味，有野薄荷的清香，也有泥土和溪水的氣息，乾 淨得彷彿可以洗掉所有疲憊。 那是他童年僅有的幾個無憂無慮的時刻之一，和母親在溪邊聊天、笑鬧，那時他還很小， 對奇怪的顏色出現雖然有些害怕，但還能正常上學，有朋友。 母親在錄音裡輕輕笑著：「以前我和你爸爸大學時候經常來這裡玩水。」那笑聲依然鮮明 ，像一個被時光封存的玻璃瓶，隨便一觸就碎。 溫子衿懷想著，想去翻那時候的照片，想確認自己沒有遺忘母親的笑容、那條溪的顏色。 於是他打開電腦，點出那顆舊硬碟，裡面裝了他太多過去的記憶，十歲時與媽媽一同遊山 玩水的旅遊照片、第一次學畫時媽媽幫他拍下的作品、還有在家中打打鬧鬧的模樣。 但硬碟連不上。 無論他把電腦打開，把硬碟連接的線怎麼插拔、怎麼重試，卻總是讀不到。螢幕上只跳出 冰冷的提示音。那顆硬碟裡承載的不只是檔案，而是他整個童年、他與母親僅存的交會。 他愣了片刻，隨後整個人像被抽走骨架般癱軟下去。心跳開始失控，加快、變得急促，胸 口發悶，指尖發涼，慌亂之中他幾乎要窒息。 半夜蘇宛的手機震動起來，是監測通知，他的心跳太快了。她披上外套上樓敲門，裡頭沒 有回應，於是蘇宛只能掏出備份的鑰匙進去，看到溫子衿蜷縮在床邊，雙手掐著頭髮，整 個人發抖。 「溫子衿，你有吃藥嗎？」蘇宛蹲下來，聲音盡量放軟，「來，先喝水好不好？」 他像沒聽見似的，眼神空洞。她趕緊拿出急救盒，把止焦慮的鎮定劑遞給他。溫子衿顫抖 著接過，機械地吞下，又灌了幾口水。 「硬碟……我的硬碟壞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沒想到一開口就是委屈不斷，「裡 面有我媽……有她所有的照片……還有我十歲的時候……」 蘇宛蹲下來先接過了他的水杯，「慢慢說……沒關係的……」 溫子衿眼淚掉了下來，卻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失聲，肩膀微微顫動，臉 色蒼白得像紙。「怎麼辦……我的硬碟……照片都找不回來……」 蘇宛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別怕，先別怕。硬碟壞了可以修，我有認識的人，專門做 資料還原的，很厲害。我明天就幫你聯絡，一定有機會救回來，好不好？」 「真的嗎？」他僵硬的看著蘇宛，似乎想要在蘇宛的臉上看見確定的答案。 「嗯。」她拍拍他，嘗試從他的手上接過那顆硬碟，「沒事，放輕鬆。」 溫子衿放開硬碟，卻用力抱住蘇宛的肩膀，像是終於抓到浮木，害怕的不住發抖，「要是 沒有了怎麼辦？」 「沒關係的，沒有了我們還有錄音，你也可以寫日記，回憶總是會消失的……」 溫子衿發抖得更厲害，「可是我不想要那些東西消失……」 「回憶是會消失的，溫子衿！」蘇宛抓著他瘦弱的肩膀，直視他那張漂亮的臉，「但是只 要我們對她的感情不消失，那些東西就會一直存在。」 溫子衿的下頷微微顫抖，他埋進了她的胸口哭了起來，雖然如此，房間內卻是安靜得幾乎 能聽見時鐘的秒針聲音。 月光從窗縫傾瀉下來，灑在地毯上，柔軟得幾乎透明，他的身上帶著一股乾淨的洗衣粉香 味，蘇宛尷尬的只能摸摸他的頭髮和他瘦骨嶙峋的背，像是安撫一隻情緒激動的野獸。 空調的寒意在他激動過後的汗水，一同滲進骨頭裡，似乎是藥效發作了，他的呼吸在哭過 後逐漸平穩，像一尊被光包裹的影子。 貓從沙發上跳下，輕巧地走到兩人身邊，繞著他腿邊轉了兩圈，發出細小的喵聲，聲音乾 淨又溫柔，與他渾身散出的寒意形成鮮明的對比。 牠在他身旁窩下，開始打呼嚕，氣息一下一下震在靜止的空氣裡。這一刻安靜得近乎不真 實，像是整個世界都被壓進一個玻璃罩裡，只剩他和那聲貓的呼吸。 蘇宛就這麼任憑他靠著自己，過了許久才試探性地問：「溫子衿？」 溫子衿只是吸了吸鼻子。 見他沒有回應，蘇宛自顧自地問：「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嗎？」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問，這甚至可能是她不該輕易碰觸的問題。可她又實在想知道 ，或許是因為她想弄清楚，自己這份工作的極限究竟在哪裡；也或許只是想提前替自己做 好一點心理準備。 其實她多少已經猜到了答案，只是沒有親口聽見，始終無法真正確定。 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著，如果他不願意回答，自己該怎麼把這個話題帶過去。 「每天想。」溫子衿抬起頭看她，那一瞬間，蘇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說得太平靜， 沒有遲疑，也沒有半點被冒犯的反應，甚至沒有因為她問得太直接而露出不悅。只是眼睛 還帶著哭過的紅腫，神情疲累，平靜得讓人心裡發冷。 蘇宛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能這麼想！」她幾乎是立刻接了下去，語氣甚至比自己預想的還急，「難道你媽媽 的公司都落到那個紫色阿姨手上，也沒關係嗎？」 「不會落到她手上的。」溫子衿笑了笑，那笑容卻荒謬得讓蘇宛更加不安。「我要是死了 ，也是妳繼承，跟她沒半點關係……」 蘇宛的心猛地一沉。他這樣侃侃而談，反倒讓她心裡不安，話題很容易被帶到她完全無法 承受的地方。 可溫子衿並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低下眼，聲音慢慢輕了下來。「但是我答應過我媽，我 現在不能走到那一步。」他頓了頓又說：「我媽說，她最大的遺憾，就是我爸沒能好好過 三十五歲生日。他出車禍的隔天就是生日，他們本來約好要去吃大餐……」 他說到這裡，停了很久。「她希望……我至少能好好過完三十五歲的生日。」 蘇宛看著他，心口一陣發酸。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也不知道剛才究竟為什麼要問那個問題。明明害怕聽見答案， 但是真的聽見之後，卻又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丟著他不管。 這個話題太沉，沉得她甚至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於是她只能抓住那句「三十五歲」， 急急地往另一個方向帶。 「你一定可以的。」她用力的抱抱他，努力安慰他，想要捂熱他的身體，「到那天我們一 起再去那條溪玩水，好不好？」她又趕緊補了一句：「回憶消失了，我們就想辦法讓它再 回來，好不好？」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順從的讓她從他的懷中抽身，然後感受蘇宛把珍珠團成一球塞進了他 的懷抱中，如此他的身體又有了溫暖和光。 蘇宛轉身靜靜收拾桌上的水杯與藥盒，順手拉了拉窗簾。屋裡只有他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和懷裡珍珠的呼嚕聲。 「先好好睡一覺，我明天就幫你問硬碟的事，好嗎？」她又輕聲說了一句。 溫子衿依舊沒回答，只是點點頭，臉色蒼白得像個失重的影子。 蘇宛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確定他情緒稍微穩定了，才輕手輕腳地起身離開。 關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溫子衿，心裡泛起一股酸澀，原本這一切是跟她無關沒有錯，他只 是教授的兒子，照顧他是道義，是契約，是金錢交換的責任。 但是現在不同，她覺得溫子衿不再是陌生人，更像是同病相憐的另外一個手足。 他們都失去了重要的人，理解生離死別的孤獨與痛楚，或許這世界上能夠理解這點的人並 不少，但是現在這個時刻，能夠彼此安慰的，大約也只有他們倆人吧。 她大約明白教授為什麼想要將她留下的原因了。希望他活著，她想要看見他的眼神中間有 光，也想要看見他好起來。他好起來的話，她好像對自己的未來也會更有信心一些。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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