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深夜過後，前來弔唁的人陸續離開，原本還有人交談的休息區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太平 間內機器運轉的低沉聲響，以及偶爾從走廊傳來的腳步聲。 冷白色的燈光落在地面，映出一片沒有溫度的光。 蘇宛和劉助理確認了接下來的事宜，決定先送溫子衿回去，也讓司機早點下班。她正準備 回到原本座位的時候，卻在轉過走廊時停下腳步。 她看見本名陳奕芸的陳助理，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溫子衿旁邊。 女人低著頭，握著他的手，動作親密得不像普通的助理與雇主。「別怕，我在呢。」 她的聲音很輕，在這樣安靜的環境裡，甚至顯得溫柔，可是蘇宛卻莫名感到一絲違和。 因為陳奕芸說這句話時，並沒有詢問溫子衿是否需要安慰，明明能感覺到溫子衿一陣僵硬 ，她還是將身體直接依偎靠近他，像是早已習慣這個位置一般，伸手攬住他的肩。 溫子衿雖然沒有反抗，但也並不是接受，他的背脊繃得筆直，整個人僵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指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節泛白，甚至沒有察覺自己的皮膚已經被指甲壓出痕跡 。 他的眼神沒有焦距，像是周遭的一切聲音，都已經離他很遠。 「住手。」蘇宛走過去，聲音不高，卻帶著明確的制止。「妳現在在做什麼？」 陳奕芸愣了一下，慢慢鬆開手。 而就在她放開的瞬間，溫子衿像突然從冰冷的水裡被拉了出來，他猛然吸了一口氣，帶著 劫後餘生的慌張，視線從混亂中慢慢聚焦。 他看見蘇宛站在自己面前，那一刻他眼底的茫然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不過他像終於意識到自己握著什麼，慢慢鬆開陳奕芸的手。 陳奕芸看著空掉的手，表情僵了一瞬。 但很快，她重新掛上溫和的笑。「蘇宛小姐，妳誤會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恢復 平靜，她看向溫子衿。「我跟他之間的事情，不是妳想像的那樣。」 蘇宛沒有回話，她只是瞇著眼看著她。似乎是第一次打量這個女人。 走廊裡很冷，冷氣從半開的門縫裡流出來，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不知道為什麼，蘇宛就是不喜歡這個女人。 剛才那一幕，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陳奕芸和溫子衿之間的關係並不單純。可真正令她 在意的，卻不是兩人的關係，而是時機。 今天是溫教授離世的日子，也是溫子衿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若真的是關心一個人，怎 麼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顧場合地摟抱、拉扯，甚至急著向所有人宣示兩人的親近？ 那才不是什麼狗屁安慰，更像是在刻意讓人看見。 像是示威，想趁著溫教授不在，急著向所有人證明自己與溫子衿的關係？想提醒某些人， 她仍然握有某種身分？ 蘇宛的眉頭越皺越緊。 剛滿二十歲的溫子衿，剛失去唯一親人的溫子衿，幾乎沒有反抗能力。這女人，是為了溫 教授的遺產才接近溫子衿的嗎？ 「子衿，走吧。」她轉過身，聲音放低，「我送你回去。」 溫子衿點頭，低著頭跟在她身後。 兩人走出太平間隔間，沒想到陳奕芸又再次追了出來，「子衿……」她的高跟鞋踩在冰冷 的地磚上，一聲一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你真的不再見我了嗎？」 幾乎是在碰上的瞬間，溫子衿便像碰到什麼骯髒的東西般，猛地甩開她的手，動作快得近 乎本能，讓蘇宛都愣了一瞬。 他眉頭緊蹙，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惡與戒備， 那雙眼睛像是在看一個極力想避開的人。 蘇宛反應過來後，立刻往前跨了一步，站到溫子衿身前，將兩人隔開。 「妳已經不是他的助理。請妳不要隨便碰他。」蘇宛說。 陳奕芸的臉色變了。她似乎沒想到這個蘇宛會直接阻止她，她不過是個學生，才來到溫家 半年不到。 「子衿……你告訴她，」她看向溫子衿，聲音帶著急切。告訴她我們的關係。你說啊…… 」 這一次，溫子衿終於有了反應，他抓住蘇宛的手，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別靠近我。」 「妳曾經是他的助理，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現在需要的是安靜，不是刺激。」蘇宛看 著陳奕芸像是受到打擊，表情更加戒備，「如果妳再繼續接近他，我會報警。」 「妳根本不懂我們兩個的事！」陳奕芸臉色一變。「妳以為溫教授相信妳，妳就了解子衿 嗎？我們可是……」 「我們就要結婚了。」蘇宛打斷她。「所以請妳不要再做這些踰矩的事情。」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那句話會脫口而出，但說出口的瞬間，她沒有後悔。 電梯門在此時打開。 蘇宛拉著溫子衿走進去。 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她才看見陳奕芸站在原地，臉上的錯愕與不甘，逐漸被冰冷的金屬 門隔絕。 ＊＊＊ ＊＊＊ ＊＊＊ ＊＊＊ 4-5 回到家後，蘇宛轉開了家門的鑰匙，溫子衿進屋後便直接上樓，想要回房間，她有很多話 想問，最後也只能說出一句：「今天的事情……只是權宜之計……你能明白吧？」 她試探著開口，語氣裡有些尷尬，只怕他誤會了什麼，溫子衿沒有回答，只是遲疑了兩秒 後，又靜靜轉身上了樓。 「等等！」蘇宛張了張嘴，想告訴他自己本來預計下禮拜要搬走的事情，可在溫教授剛過 世這個時間點上，話卡在喉嚨，怎麼也說不出口。 此時本要回到房間的溫子衿卻是腳步頓了一下，雖然沒有回頭，卻低聲道：「今天……謝 謝妳。」 說完他便逕直回了房間。 蘇宛愣在原地眉頭緊鎖，這下她該怎麼開口說自己要搬走？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之後 陳奕芸還會來找他嗎？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她能問嗎？畢竟溫子衿都二十歲的人了，就 算兩人正常交友也是應該的吧。 而且陳奕芸就算換了部門，不再是他的生活助理，終究還是在公司裡，要接近溫子衿的方 法多得是。萬一她找到機會接近他，讓溫子衿又受到刺激呢？ 可是那又關她什麼事？她本該拿了錢，在溫教授離開的時候搬走就好。 蘇宛一夜輾轉，直到早晨才下床。她隨手打開手機的網路銀行APP，準備檢查一下自己的 電話費是否有順利扣款，下一秒卻愣住了。 入帳的金額是一串很長的數字，數字太多，多到她不敢相信。她數著螢幕上一排零，心跳 直直往上竄：「個、十、百、千、萬、十萬……五……五十萬？」 數到一半，她忍不住尖叫出聲。驚慌之下，她不停重新登錄，再次刷新APP確認，數字依 舊沒有變，戶頭裡是真的有五十萬。 教授果然騙她。說好只是打工的薪資，可這筆錢是什麼？雖然不是當初「結婚送一棟房」 、一千萬那麼驚人，卻依舊是一筆不容小覷的巨款。 難道教授臨終前那番「不是真的要她嫁」只是以退為進？還是……如果她真的嫁了，錢還 會進來？什麼意思啊！ 這不是情緒勒索是什麼！教授！ 更可怕的是，昨天親眼看到陳奕芸逮到機會對溫子衿上下其手的場面，她才意識到，自己 昨天根本沒有猶豫，就直接擋在前面保護溫子衿了，要是陳奕芸知道他們根本沒結婚，會 不會再次對溫子衿伸出魔爪？ 難道她要保護他，就真的要嫁給他？ 別的不說，光是這筆錢這麼多，她就不得不思考，自己應該要做得更全面，保護溫子衿不 受到對方的傷害才對。 而且這麼多錢，到底誰不會動搖啦。天啊，頭好痛，要是她沒收到錢就算了，錢都到戶頭 裡面了，她該怎麼做才對得自己的良心？ 她要是真的沒有良心就算了，問題是她就會不舒服啊。 樓上的溫子衿戴著耳機，靜靜坐在房間的一角，夜晚靜謐的窗外，路燈光芒斜斜落下，他 的手仍習慣性地扣著衣角，像是要將自己固定住。他的臉色蒼白，眼神卻埋進陰影裡，耳 機裡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 自從母親確認自己罹患肝癌末期，不久於人世之後，便開始每天錄音給他。 有時候是幾分鐘的叮嚀，有時候是幾個小時的傾訴。她像是知道自己能陪伴他的日子有限 ，於是將能說的話都提前留給他，哪怕未來她不在了，聲音還能陪著他。 耳機裡傳來母親的聲音，清晰卻帶著疲憊，彷彿隔著時間對他訴說：「兒子，你聽見媽媽 的聲音了嗎？別害怕，我還在。雖然我有一天會走，但只要你願意，這些話都會一直陪著 你。」 「我知道，你常覺得和別人不同。你害怕人群，害怕陌生的觸碰，有時候甚至連一個眼神 都會讓你覺得無所適從。但這不是你的錯，這只是你看待世界的方式更直接、更敏銳、更 赤裸罷了，你能察覺到別人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聽見那些語氣裡隱藏的冷漠與不耐，於 是你恐懼、退縮。可是孩子啊，這些感受並不代表你無法生存。它們只是告訴你人本來就 是一個多面向的存在。」 「……我知道你覺得有些人很可怕，他們表面看起來和藹，心裡卻藏著厭惡或鄙夷。但其 實並沒有什麼顏色是壞的，它們只是調色盤的一種顏色，也沒有一個人是純粹的善或惡。 人之所以完整，是因為他們同時擁有好與壞，善良或自私，存著謀算，也有慷慨與同理。 我們不要因為見到人性的陰影，就懷疑光明的存在。」 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母親換了口氣，輕輕笑了。「我希望你明白，你可以用自己的 方式在理解他們，不要恐懼，而是要去享受它。當你覺得語言太複雜時，可以先從簡單的 事做起：去描繪一幅畫，去記錄一個聲音，去觀察一株花。當你心裡慌亂，就想想媽媽現 在跟你說的……退一步沒關係，暫時停滯下來也沒關係，你不需要立刻回應所有人，也不 需要迎合每一張有顏色的臉。」 錄音裡傳來輕微的咳聲，但她還是盡力讓語調保持溫柔。「你要知道，能誠實的活著，就 已經是很勇敢的事情了。」 溫子衿的淚水已經爬了滿臉，他抹了抹臉，擦得眼睛通紅。 「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你的沉默、固執、甚至不安，其實都代表 了你很特別。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會懂你，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誰能夠輕易被理解，但一定 會有人，像媽媽一樣會因為這些特質而喜歡你。你不需要去假裝，媽媽永遠希望你能做你 自己。」 「人活著總是會遇到許多誤解與拒絕，但請不要因為害怕，就把心門徹底關上。哪怕你只 願意留一條縫隙，也總會有光照進來。你還有畫筆，還有音樂，還有珍珠會陪著你，那些 能讓你安靜下來的事物不會拋下你，媽媽也不會。」 「……兒子，你很好，你已經足夠好了。不需要改變自己才能被愛，你只要努力面對這些 ，找尋到自己的快樂，就已經是對媽媽最大的安慰。」 溫子衿雙手緊緊攥著耳機線，指節泛白，呼吸顫抖哽咽，卻仍然在音檔結束時，按下重複 撥放的按鍵，一次又一次的聽著母親的聲音，彷彿那是他此生最珍貴的救命稻草。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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