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午後的陽光穿過落地窗，在走廊灑下一道狹長的光影。陸明敘站在書房門前，抬手輕輕敲 了兩下。 門沒有上鎖。 他推開門，熟悉的檀木氣味迎面而來，父親的書房還是記憶中的模樣。整面的深色書櫃從 地板一路延伸到天花板，整齊排列著一本本厚重的醫學專書，玻璃櫃裡陳列著歷年獲得的 獎牌、獎座與國際研討會的紀念獎章，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沉靜的金屬光澤。 牆上掛著陸秉文年輕時與各國醫學權威的合照，也掛著他受聘講座教授時的證書。那些曾 經令他仰望的榮耀，依舊安靜地留在原地，像這間書房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陸秉文仍舊坐在書桌後方，那張寬大的實木書桌，仍是這個家的中心，也是過去許多年裡 ，他曾經站在桌前，接受訓斥、等待評價的位置。 陸明敘沒有低頭，也沒有下意識挺直背脊，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與父親齊平，他 終於不再是那個仰望著父親背影的孩子。 書房外安靜得有些壓抑，客廳角落，陸明修的母親張阿姨坐在沙發邊，手裡緊緊握著幾張 揉得皺皺的衛生紙，眼眶早已哭得泛紅，她一次又一次拭去眼角的淚水，卻始終沒有勇氣 靠近那扇門。 而走廊另一端，陸明修站在房間出來的轉角，他沒有去書房，只是靜靜靠著牆，指尖不自 覺地攥緊衣角，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書房門上。 一個是他一直以來仰望的父親，一個是他有些生疏的哥哥，陸明修不得不感到害怕，也對 他們的關係有些好奇。 「坐吧。」父親的聲音如同往常，卻隱約有些僵硬，帶著微微顫抖。 陸明敘緩緩在沙發上坐下，聲音平靜，「聽說你想見我，有什麼事嗎？」 「你是我兒子，我想見你一面有什麼嗎？」陸秉文的聲音帶著些許薄怒，似乎壓抑著脾氣 ，「把這個醫院搞得一地雞毛，為了一己私慾，以為自己有些能力就能挑戰權威，真不愧 是我兒子。」 「一己私慾？」陸明敘忍不住笑了出來，陸秉文眉頭微微一皺。 「我從未想過要挑戰你的權威。Huaide-Jian Predictor這個模型，我根本不知道是你主 導的，這套模型的奠基論文雖然發表於十多年前，但作者名單是一整個多中心研究委員會 ，你的名字更是隱藏在十幾個共同作者中。」陸明敘微微嘆了口氣，「所以我並不知道。 」 陸秉文的眼神上下掃過兒子，似乎想要理解這句話的真實性。 「但即便是一開始我知道他屬於你，他的導向錯誤就是錯誤，Whipple術後胰瘺風險評估 模型既然存在嚴重系統性偏差，就有可能會導致多起醫療隱患，我不會因為你的關係而放 棄證明。」 陸秉文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厚重精裝書狠狠砸了出去，書沒有砸中人，卻撞上旁邊的花瓶 。 砰的一聲，瓷片四散，花瓶碎裂，清水順著書櫃一路嘩啦啦的流到地板，陸明敘也從座位 中站起。 「少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跟我說話！」陸秉文的聲音顫抖，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 「你以為自己現在站得高，是因為你比所有人都清醒嗎？你以為你有能力就能夠高過所有 人一頭嗎？你他媽是我兒子！是我兒子！是我一手栽培出來的！你會有今天都是我的功勞 ！你以為憑你這樣的毛頭小子也想取代我？」 越說他的聲音越高，最後一把將桌上的文件、電腦、筆筒全部掃落。 書房裡一陣巨響。 電腦螢幕在拉扯之間被拖拽砸向地面，裂出蛛網般的裂痕，發出了悲慘的聲音後一片黑暗 。 張阿姨終於忍不住跑進書房內，嘗試勸阻陸秉文的暴怒，她拍拍陸秉文的肩膀，眼淚已經 爬了滿臉，「老公……好好說話……不要動氣，小心你的血壓……」 陸秉文卻一把甩開她，粗喘著說。「我給你吃給你住！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你就像你媽 一樣自以為是！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難道不是你嗎？」陸明敘面對毫不講理的父親，聲音也染上了怒氣，他的聲 音不高，卻震得整個房間都有了些許回音，「錯誤不肯修正，自欺欺人的權威意識，打壓 所有反對的聲音，難道你以為這樣就是對的？」 陸秉文竟一時啞口無言，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因為你是我的父親，覺得我無法掌控，覺得我威脅到你的地位和權威，就可以找江懷山 一起毀了我嗎？」陸明敘吼道，像是把多年的壓抑和苦楚都傾訴出口，「你覺得明修好控 制？所以逼著他再三重考？你有沒有問過他想不想當醫生？有沒有問過他想不想走你的路 ？」 陸明修站在書房外的身體微微一怔。他沒有想過這個生疏的哥哥，竟會戳破他一直以來的 痛楚。 他從小被和哥哥比較，從小受到打壓，但是從沒懷疑過走醫學這條路是錯的，因為不想違 逆父親，他總是努力念書，努力考試。努力成為父親希望的樣子，他就是想要像哥哥一樣 ，成為父親的驕傲。 但卻沒想到哥哥和他一樣難受，被套上了一樣的枷鎖。 「你把我們兩個當作是你夢想的延續嗎？你把我們當作一個正常的人看過嗎？」 「明敘，你少說兩句……」張阿姨急得直哭，「你已經得到你要的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 「我要什麼？我被我自己的父親推進深淵！我要什麼？……我要的不過是一場公平罷了。 」陸明敘嘆了口氣，雖然知道父親絕對不會道歉，不會因此有任何歉疚，但他還是抱著期 望來了。 雖然結果讓人失望，但他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清楚了，沒有遺憾。 書房門被推開，走廊上的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陸明敘的眼神與弟弟的短暫交會，兩兄弟 的眼神中沒有怨恨，沒有敵意，只有微微的怔忡和倉皇。他收回目光，逕直前往大門。 「陸明敘！」他打開大門的時候，父親對著他的背影大吼。「以後永遠不要回來！這個家 不歡迎你！」 「我本來就不會再回來。我還有舅舅，還有支持我的人，我不需要你。」陸明敘回頭，語 氣冷淡，他不再仰望面前這個人，心裡竟是無比的輕鬆，「你再也不是我爸爸。」 陸秉文悵然若失，幾乎一陣暈眩，要不是張阿姨扶住他，幾乎要站不住。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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