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送走陳友輝之後，咖啡廳的氣氛明顯鬆動下來，像原本被壓住的某種重量短暫退開。窗外 的光已經偏斜，落在桌面邊緣。玻璃杯裡殘餘的咖啡貼著杯壁形成一圈深褐色痕跡，冷掉 的液面不再反光。 陸明敘沒有起身。他坐在原位，指尖還壓在那疊資料上，紙張邊緣被他捏得微微彎曲。 「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對我……」陸明敘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像是刻意控 制過的平穩，底下卻是拉緊的情緒。 許慕晴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這個問題，上一世的陸明敘也經常問。 但是現在的陸明敘，在她眼中是健康的，即使在深受打擊的時候，他仍然保有冷靜與克制 ，上一世的他眼中除了絕望和疲憊，還有玉石俱焚的瘋狂。 她把視線移回桌面。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陸明敘低聲說，「是不是我哪個環節做錯了，讓老師不滿意。」 他停住，嘴角短暫動了一下，像是有些無奈的苦笑，「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不是。」 窗外一輛車駛過，光影切過他側臉，停了一瞬又消失。 「妳說過他有共犯，那還會是誰？」 空氣在這句話之後明顯緊了一點，許慕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包包中拿出了一疊文件，指尖停在其中一頁邊角。這份文件的紙張已經因為反覆翻閱 而起了毛邊，文句中間甚至有許多紅筆藍筆的框線，夾雜著許多翻譯與註釋，邊角捲曲， 顏色標記錯落，旁邊還夾著密密麻麻的註解與翻譯痕跡。 是她上輩子研究了幾十年的重要證據，這輩子她又將江懷山的所有論文全都找出來，一一 翻閱確認做下筆記，卻始終沒有結果。 她雖然知道江懷山和陸秉文一同陷害陸明敘，但是兩人這麼做真正的理由，似乎還是得由 陸明敘本人來回答。 她必須告訴他，才能一同解開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先問你一件事。」她小心翼翼的說，「一篇論文要從研究到發表，再到被引用甚至變 成輿論，需要哪些環節？」 陸明敘猛得抬眼，似乎他已經知道那個共犯的身分。 「審稿人、期刊系統、時間點，還有一個最關鍵的條件。」她停了一下，「誰能決定它在 什麼時候被放出來？」 陸明敘的視線停在桌面。明明他已經知道了答案，卻沒有立刻否認或接受，他的沉默更接 近計算，而不是情緒。 「……我父親？」這句話出口時，他自己都像是壓著某種不確定。 他把桌上兩份論文翻開，頁首的期刊名稱清楚印著同一個系統單位，是他父親負責的國際 臨床醫學期刊。他盯著那行字很久，久到連呼吸都變得刻意。「怎麼會是他？」 這句話比剛才更輕，但帶著些許撕裂。 許慕晴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把手中的資料推過去。紙張滑過桌面，聲音很輕，卻在安靜裡 顯得清晰。「這是一個醫師的研究論文，Whipple手術相關的。」 陸明敘低頭掃了一眼，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這和我們討論的事情有關嗎？」 「我覺得應該會有關，你花時間看看吧。」 陸明敘伸手按住這篇論文，緩緩推向自己，這是他學弟寫的論文。 他曾經寫過一篇類似的論文，但是他和李晟瑞醫師不同，他嘗試運用了許多模型比較，卻 被江懷山教授和審核組打了槍，當時江教授很生氣，要他不要把那些數據刊登上去，所以 最後這篇論文他並沒有寫完。 所以看到這個學弟的論文，他其實是有點刺心的。陸明敘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娑，腦袋 中已經混亂不堪。 許慕晴拍了拍他的手，試圖用別的話題安慰他，「另外，短期內醫院應該不會再對你那場 手術施壓了。」 陸明敘抬眼，「妳怎麼知道？」 她停了一秒，「你舅舅已經介入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他的表情變了，有瞬間的愕然，又像是馬上升起了防備，「……妳怎 麼會認識我舅舅？」他問。 十幾年來他都沒有聯絡的人，許慕晴怎麼會認識？ 許慕晴沒有回避。 上一世陸明敘死後，回到嶼川的許慕晴，從電視新聞中看到，他的舅舅沈之良有一些動作 。 他舅舅在陸明敘的母親過世後，基本上就很少與他聯繫，但他本身是衛生福利體系的審查 委員，能接觸到許多被封存的醫療資料，他在事情發生後並沒有立刻接受官方結論，而是 親自去調閱相關紀錄。 他不相信陸明敘會變成一個殺人犯。在他的印象中，陸明敘明明是個好孩子，優秀、安靜 、努力而自尊心有些高，為什麼殺了自己的父親和恩師？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秘密。 後來那段時間，他幾乎停掉手邊所有會議，親自四處奔走，試圖替那場被定性的殺人事件 重新找到另一種說法。 但因為案件被定調為重大醫療爭議，來自醫院高層與外部主管機關的壓力逐步介入，他本 人也因為過於關心這個案件，而被納入檢視範圍，過去的決策與參與紀錄被逐條翻出審查 ，最後以「行政責任」為由，被迫離開體系。 他是真正關心陸明敘的人。 因此這一世，她以「陸明敘朋友」的身分，隱晦的暗示了沈之良陸明敘目前的處境，於是 沈委員馬上著手查了查，很快的出手相助。 這一世，他們會早一些彌補那些遺憾，不會等到失去才後悔。 「陸秉文不是你唯一的親人，你還有許多人站在你背後。」她說。「不要放棄任何希望。 」 上一世他對自己的安慰和鼓勵，許慕晴都還記得，他說她很堅強溫柔，她該多愛自己一點 ，他要她回到嶼川，要她相信自己，要她獲得幸福。 如今這一世，換她告訴他，他也要獲得幸福才行。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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