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這天許慕晴邀請陸明敘到她新家坐坐。 和上次那間一房一廳不同，這次的住處小了許多，像是一間稍大的套房。 玄關一進門便能看見整個空間。 床鋪靠著窗邊，和客廳之間只用一組淺木色書櫃隔開，櫃子上擺著幾盆綠色植物，有黃金 葛，也有小小的虎尾蘭，在午後陽光照射下顯得生機盎然。 矮桌旁放著兩個灰色坐墊，牆角靠著一盞立燈，燈光是暖黃色的。 空間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齊，那是一種很像許慕晴的空間。 沒有昂貴的家具，也不特別講究裝潢，但每一樣東西都被照顧得很好。 只是今天屋裡的氣氛顯然和溫馨沾不上邊，他在她家中看見了意外的人物，陸明敘推開門 的瞬間，整個人愣了一下。 客廳坐墊上窩著一個男人。他看起來比上班時老了十歲，頭髮亂得像好幾天沒整理，下巴 冒出青黑色鬍渣，眼白布滿血絲。 襯衫領口歪斜，袖子捲到手肘，上頭甚至還沾著一小塊咖啡漬。最明顯的是他的手，那雙 手始終停不下來，一下抓頭髮，一下捏著手機，一下又不停敲打膝蓋。 像個輸光籌碼卻還不願離開賭桌的人 「張醫師，您怎麼會在這裡？」 張宇翔抬起頭，看見他後立刻翻了個白眼。「不是你們把我弄來的嗎？」語氣裡帶著明顯 的不耐煩。 許慕晴正在廚房倒水，聞言只是淡淡開口。「他不是我們弄來的，是他自己來的。」 「放屁。」張宇翔冷笑。「妳一個下午打了十幾通電話給我，還跑去我家樓下堵人，聯絡 得比我前妻還殷勤，這不叫逼人？」 許慕晴把水杯放到他面前。「那你走啊。」 張宇翔頓時噎住，他當然不敢走，因為這兩天事情鬧得太大了。 他已經兩天不敢去上班，不只院方和科室，甚至有類似媒體之類的陌生電話一直在聯絡他 ，而事情發生，江懷山更是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就像突然蒸發一樣。 他知道自己已經變成那個最適合被推出去當作犧牲品的人。 客廳安靜了幾秒，陸明敘坐在他的對面。「張醫師，那份報告到底怎麼回事？」 張宇翔立刻露出無辜表情。「什麼怎麼回事？我不是都說了嗎？可能是我看錯。」 陸明敘皺眉。「那種血管變異不可能看錯的。」 「誰說不可能？」張宇翔攤手。「人都會犯錯。」 「你一個放射科主治，看了十幾年CT的人，會把那麼明顯的血管異常看漏？」 張宇翔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正常。「你這是在指控我嗎？」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失誤了。」他激動的手掌重重拍在矮桌上，水杯裡的水灑出來，在木頭桌面 漫開一道細細水痕。 張宇翔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甚至冒出了細汗，那模樣不像憤怒，更像恐懼。 「那為什麼失蹤？如果許慕晴不聯繫你，你本來想逃去哪？」這句話一出來，張宇翔沉默 了。 「放射科主任一直在找你。」陸明敘看著他。「如果真的只是單純失誤，你為什麼要躲？ 江懷山給了你什麼好處去誣陷我？」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張宇翔低頭抽出一根菸，剛準備點火，就被許慕晴直接把打火機拿走 。 「我家不能抽菸。」 他無奈地抓了抓一頭亂髮，臉色頹喪而無奈，才悶聲說：「你們以為我想躲？等著被抓去 關嗎？」 陸明敘目光一沉。「所以是江懷山指使你的，對吧？」 張宇翔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已經是答案，他焦躁的別開視線。 許慕晴起身回到房間的角落，靠近廚房，「江懷山抓住了你犯錯的證據威脅你？還是給了 你錢？」 張宇翔猛地抬頭。「妳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回答問題。」陸明敘冷冷問。 他咬著牙，半天才吐出一句。「三百萬。」 陸明敘瞳孔微微收縮，雖不意外，卻還是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有些打擊，或許打從心底他 還是不想相信自己的恩師會對自己這麼做。 「怎麼，很驚訝？你知道我欠多少嗎？」他狠狠抓了抓頭髮，笑得頹喪。「房貸、信貸、 融資、期貨追繳。我窮到快被鬼抓走了。」 張宇翔說完話停了下來，客廳陷入短暫安靜。 陸明敘下意識抬起眼，看見許慕晴正站在廚房的流理台旁。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回看 他，像是在告訴他只要繼續問，張宇翔一定會說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已經習慣在這種時候觀察她的反應。 「那老猴子早就知道。他知道我缺錢。……也知道我科室主任早就因為這些理由想把我換 掉，所以才找上我。」說到這裡，張宇翔眼底終於浮現怒氣。 「媽的。當初說得多好聽。說只要照做，事情結束就安排我去南部醫院，薪水翻倍。還幫 我把債處理掉。」 他眼睛充滿血絲，「結果現在出事了，電話不接，人也找不到。」他越說越氣，又把桌子 拍得一震，連窗角那盆小小的黃金葛也跟著晃了晃。「錢只給了我訂金的五十萬，然後現 在全變成我一個人的責任！」 陸明敘沉默許久。「你有證據嗎？」 「我憑什麼給你？」張宇翔冷笑。「給了我有什麼好處？」 ＊＊＊ ＊＊＊ ＊＊＊ ＊＊＊ 6-3 張宇翔是這樣的人，無賴，狡猾，且不知悔改，他開始談條件，而許慕晴像是早就料到。 「你想要什麼？」 張宇翔身體往後一靠，態度反客為主。「很簡單，我就想要活下去。我要有人幫我處理債 務。」 「我要你保證，我不會變成唯一背鍋的人，事成之後我也要有工作。」他看著陸明敘，眼 神像個精明的賭徒，「陸醫師，現在我手上的東西，能不能把江懷山一起拖下水要看你， 值多少價碼，願意出多少誠意，也是看你。」 說完，張宇翔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他的動作其實有些遲疑，拇指在螢幕邊緣來回摩挲了幾 次，像是在衡量這些東西到底值多少錢，又能不能換來一條活路。 過了好半晌他才把手機放到桌面中央，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匯款紀錄，通話錄音，還有 幾則訊息，夠不夠？」 「我借你三百萬。你替我作證。」陸明敘說，「工作的事情我不管，你這樣的工作態度， 就算把你介紹到別的醫院也是砸我的招牌。」 「那我憑什麼……」 「那你就繼續揹鍋啊，反正最後這刀要是動下去就是你的錯。我看你被告到脫褲子，也未 必還得了這債。」許慕晴冷笑，「你搞不清楚狀況，現在是你要求我們，我們可不是非你 不可。」 張宇翔擺爛道，「好啊……那不要算了……我反正都是要揹鍋的，我才不想介入你們之間 的問題！」 「那就這樣吧，我走了。」陸明敘微微挑眉，但站起的瞬間，張宇翔便攔截住他。 「……五百萬怎麼樣？」張宇翔笑得諂媚，「我現在這空缺可大了……三百萬不夠啊…… 你要保護我的安全，我可不想被江懷山的人追殺。」 「四百，而且是借你，會寫借據。」陸明敘聲音冷靜。「我在嶼川有棟平房，可以讓你躲 幾個月。」 「一定要寫借據嗎？」張宇翔無賴的說，「我們都這麼熟了……」 「要寫，我可以先給你一百萬。」陸明敘沉吟了半秒便回答。 「行，成交。」張宇翔像是害怕他反悔，笑著答應，「看來陸醫師真是個好人啊。」 兩人送走了他，留了連絡電話，表示寫好了契約和聲明書後再通知他。 陸明敘不說話，抬頭看著許慕晴不太滿意的表情，也是無奈，「幹嘛？」 「你錢真多。」許慕晴有些不滿，看到張宇翔那副精打細算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上一世陸明敘被迫離開醫院時，這個人已經不知所蹤，如今坐在這裡，竟還能理直氣壯地 討價還價。「竟然真的借給那種無賴。」 「他是最直接的證據，我需要他的幫忙。」陸明敘問，「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 「你相信我了？」許慕晴有些意外，經過這幾天似乎陸明敘接受得很快，不再對她多問， 也不質疑她的真實目的。 「不得不信……雖然我還是不知道妳從何得知的，但現階段我沒辦法同時去想兩件事情， 我必須專心對付江懷山。」陸明敘有些沉重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只是論文或名額，甚至權力，江懷山根本不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那個人已經站在太高的位置了，高到許多人一輩子都碰不到，為什麼要費力花時間針對他 ？ 「我也不知道。」許慕晴說。 其實在上一世陸明敘的筆記本中，並沒有寫他是如何發現這兩人的目的，但在上一世陸明 敘離開的前幾天，他們剛好有提到那篇預測Whipple術後胰瘺風險的論文，她隱約覺得和 這篇論文有關。 於是在陸明敘死後，她花了至少半年以上的時間，將那篇論文讀透了，沒有醫學背景的她 用各種翻譯軟體和網路查詢文獻的方式，強迫自己懂了大半，看完之後卻仍然沒有頭緒。 他說過這篇學弟的論文和他多年的那篇有點類似，卻不是像江懷山最後那篇論文，有互相 抄襲挪用的意思，但是那篇論文最終並沒有發表，所以許慕晴也就不知道到底寫了什麼。 那到底是什麼緣故，讓陸明敘好像瞬間知道了他們要陷害自己的目的呢？或許多讓這一世 的陸明敘去探索，他會知道的吧。 兩人又討論了一些論文和手術細節後，陸明敘這才離開了她家。 門關上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許慕晴坐在原地許久，才再次低頭翻開電腦。 那是她重新整理過的，上一世留下來的筆記，裡面仍然密密麻麻的記錄著陸明敘生命最後 幾年的事情，單憑記憶而沒有對照，多少有些遺漏或缺失，但已經是她竭盡所能能記得的 全部。 她自己也已經看過不知道多少遍。 可翻到那篇Whipple論文的頁面時，仍舊停了下來。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漏掉了，可能是 很重要的部分。江懷山發表過超過兩百篇國際論文，其中不少刊登在外科領域最具影響力 的期刊，或許細節就藏在裡面。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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