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因為放射科的張醫師早就下班了，這件事原本可以等到隔天再處理。但這天晚上，明明累 了一天的陸明敘，卻始終沒有睡好。 未婚妻蕭芮昕只有在沒拍戲的時候會過來住，所以公寓只有他一人，夜深了，只有暖氣規 律的低鳴聲，他在床上翻了幾次身，最後還是起身走到書桌前倒了杯水，打開窗簾看著街 道的路燈，決定還是開啟筆電，登入醫院的遠端系統。 PACS影像系統緩慢載入，畫面一格一格跳出，他靠著椅背，將一百五十四張CT影像逐張放 大檢視。 凌晨兩點，客廳只剩下檯燈和螢幕冷白的光線映在他臉上，讓他清俊的五官顯得格外疲憊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焦慮症犯了，因為壓力而多心，直到他看 到其中幾張切面時，陸明敘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影像往回拉，放大，再看一次。 肝動脈的走行位置出現明顯異常，解剖結構與一般預期不符，如果依照目前手術規劃進行 移植，術中勢必要進行額外血管重建。而血管重建本身，會顯著增加術後肝動脈血栓形成 的風險。 而這種併發症一旦發生，幾乎等同於移植失敗。 器官衰竭，病人死亡也不是奇怪的事。 陸明敘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立刻打開之前放射科的正式報告。上面明明白紙黑字清楚寫著：「未見明顯血管異常。 」 他盯著那一行字，沒有移開視線。一般來說主治醫師能調閱影像，但無法修改報告，只有 放射科能完成最終判讀。 那麼張宇翔醫師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結論？ 他又重新對照影像，一再確定不是自己過於擔憂又沒睡飽的錯覺。一直到截圖，標註，確 認血管情況準確並不是細微差異，真真切切確認是臨床上必須標記的異常，他才罷手。 因為手術決策依賴的是放射科報告與術前會議共識，而不是每一位主治醫師逐張翻閱所有 影像。如果他沒有重新確認，而是照著既有流程直接進刀，會發生什麼？ 一股寒意從脊椎慢慢往上爬。 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然後他想起那個女人。在早晨的街道上，聲音顫抖、幾乎崩潰 地說著：「那個肝移植手術不要做……會失敗的。病人會死……你也會死。」 陸明敘閉了閉眼。 不可能，只是巧合吧。 只是剛好她說中了某個他剛好在做的手術，或許是病人家屬，帶去給其他醫院看的時候知 道的資訊。 他伸手去拿手機，本能的想傳訊息聯絡江懷山，但點開頁面的指尖停住了。 那女人的另一句話浮現得更清楚。「……你的恩師江懷山，你一定要小心他。」 他盯著螢幕很久，最後把手機放回桌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沒有傳出訊 息，而是改變了方式。 將影像截圖整理後，陸明敘把資料寄給林政勳，同時副本寄給放射科的張醫師、陳醫師， 以及麻醉科謝醫師等人。 既然是團隊手術，那就讓所有參與者都看見。這才是最保險的做法。 隔天下午，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江懷山走進Whipple術前會議室，臉色陰沉，甚至沒有坐下，直接大吼著將在場的其他人 全部趕了出去。 一堆護理師和醫生慌亂的逃走後，空間瞬間安靜。 江懷山把資料摔在桌上，聲音低沉卻壓迫。「陸明敘！你第一時間應該跟我商量！」 陸明敘抬頭看著他，其實有點詫異，為什麼老師這麼生氣？「……老師，我只是把發現的 問題同步給團隊。」 「同步？」江懷山冷笑，「你叫這個同步？」 他指著桌上的文件。「放射科已經出正式報告，術前會議也完成了，你現在把這種東西丟 給所有人，是想讓整個團隊以為我們出了重大醫療錯誤嗎？」 「我只是確認到影像有異常。」 「那根本不算是異常！」江懷山往前一步，聲音高了一些，「需要你在半夜群發郵件，搞 得所有人同時恐慌嗎？」 「所以您有看過影像嗎？」陸明敘覺得莫名其妙。 「你應該先跟我討論！再來決定要不要擴散！」江懷山倨傲的神情似乎有些動搖，但語氣 仍然高高在上。 陸明敘皺起眉，這是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不對勁，江懷山這語氣並不是單純的醫療討論， 也不是什麼技術分歧或判定差異。 他好像在意的根本不是影像本身，而是誰先知道這件事情，但是團隊二十幾人，議員的親 戚，VIP客戶，這麼大的一場手術，到底有什麼好避人耳目的？ 「老師，」他開口的聲音比自己預期還硬冷，帶著隱約的怒氣，「如果這些資料真的有問 題，我是主刀醫師，我有責任讓整個團隊知道。」 「你現在是在做醫療決策，還是在做英雄？」江懷山盯著他，眼神沉了下來，似乎很難接 受平時乖巧溫吞的學生如此違逆自己，下一秒他把文件猛地往前一甩。紙張邊緣擦過陸明 敘的臉，留下一道細微的刺痛。 陸明敘沒有軟化下來，任憑著江懷山怒氣騰騰的奪門而出，護理師和醫生們大約都躲在門 外偷聽，過了好一陣子才有些許細碎的人聲傳來，一個年長的護理師進門安慰，「陸醫師 ，您不要緊吧？」 他搖搖頭，但心裡先前一些不好的想法被證實了，這讓他心口一涼。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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