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許慕晴陪著陸明敘一同整理他的資料，這幾天幾乎把陸明敘的生平大事都背了下來，不時 還會與和他討論，這天她正好在期刊論文的頁庫存檔中間，找到幾篇原文的資料，想要在 這些文章中找尋他的研究論文或報告，她問：「這個是什麼？」 「這是胰臟癌Whipple手術的論文。」陸明敘微微皺眉，「妳看不懂的……」 許慕晴被這麼說也不生氣，只是繼續翻找著翻譯軟體，「我以為你只開肝移植的刀。」 「我是肝膽胰外科……所以這個部分也算……」陸明敘突然想起了什麼，「這份好像不是 我寫的……」 許慕晴傻傻地把名字念給他聽，他有點意外的說，「我看看。」 論文發表者是李晟瑞，是他的一個學弟，去年發表在期刊上，不知道為什麼陸明敘把這份 論文給存了下來。 「因為這個內容……我以前也有寫過。」他慢慢說，「是用來預測Whipple術後胰瘺風險 的。」 幾年前，他在整理病例時接觸到這些臨床預測模型，其中有一種模型Huaide-Jian Predictor，它在多數醫院被視為穩定工具，用來輔助判斷術後併發症風險。 他起初只是做常規整理，但在比對不同個案時，發現某些數據在特定族群裡出現偏差。雖 然偏差並不大，卻反覆出現。 他沒有立刻否定這份模型，而是申請了多家醫院的匿名資料做外部驗證。 研究助理當時還問他。「陸醫師，這個模型不是已經被引用很多次了嗎？還需要再驗證？ 」 他盯著電腦螢幕，「再看一次比較保險。」 助理遲疑了一下，「可是跨院資料會不會太分散？結果可能很難一致。」 「如果不一致，那才是問題。」這句話他當時說得很輕，但後來回想起來，卻像是一個轉 折點。 幾個月後，結果出來了。 模型在不同醫院之間的表現確實出現顯著落差，某些族群甚至完全失準。他把分析整理進 論文，附上跨院比較結果，甚至提出修正方向與可能原因。 在研究會議上，他第一次感覺到氣氛不對。投影幕還停在數據頁面時，有人先開口。 「這些外院資料來源穩定嗎？」 「我們已經做過匿名與校正。」他回答。 另一位研究人員皺眉，「但這樣會動搖現行臨床決策模型。」 「如果模型本身有偏差，不是就應該要進行修正嗎？」他說。 會議室沉默了一瞬，最後好像也沒有特別的結論，當時他雖覺得自己的研究或許不夠透徹 ，但仍想呈上去一試。 散會後，走廊的燈光冷白而過曝，像是把人的影子都削薄了一層。陸明敘還沒來得及整理 資料，就看見江懷山站在門口，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他沒有招呼，也沒有寒暄，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瞬。那一眼並不兇狠，甚至談不上情緒，卻 讓人本能地停下腳步。江懷山的眼窩因長時間疲憊微微凹陷，眉骨壓得很低，視線從上往 下落時帶著一種天然的審視感，像是在判定一個已經有結論的結果，而不是在等待解釋。 「你把外院資料那一段刪掉。」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沒有任何緩衝。 陸明敘愣了一下，「但是老師，那是這份報告的關鍵結果啊。」 江懷山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自己聽見的內容是否值得重複 一次。隨後才再度開口，語速仍然平穩，卻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我說刪掉。」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提高音量。聲音反而更低了些，像是刻意收束過的冷靜，卻比任何怒 意都更具壓迫感。「你現在做的是研究，不是挑戰既有系統。」 他往前半步，距離被拉近的瞬間，陸明敘才注意到他臉上的細節。江懷山的皮膚因為燈光 顯得有些灰白，嘴角沒有弧度，但下頷線條繃得很緊，像是在克制某種即將失控的判斷。 他的眼神沒有移開，反而更穩地壓在陸明敘身上。 「你以為你在修正模型，其實你根本就是在製造問題！」他停了一下，像是給對方最後一 次理解的機會，「你不要以為自己看到一點異常，就可以推翻整個臨床體系。」 走廊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空調風口的細響。江懷山說完後沒有再補充任何解釋，也沒 有等待回應，只是看著他。那種沉默不是停頓，而是一種結論已經成立的等待。 「我沒有啊……老師……」陸明敘訥訥的回答。 江懷山轉過頭去，逼人的氣勢少了一些，「好好努力吧，別讓我失望。」 陸明敘在那一瞬間意識到，這幾句對話根本不算學術討論，也不是意見分歧。 而是一個已經不允許被改寫的決定。 那篇論文最後被暫時擱置，對於這份報告的質疑聲太多，他原本想再多和其他人討論，看 要如何修改格式、補強數據後重新投稿，但醫院的臨床工作接連壓下來，手術、會診、值 班排滿整個月。 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打開過那個檔案。 直到後來，那場手術發生，而那份本該被發表的論文，也永遠停在了未完成的狀態。 而學弟李晟瑞的論文能夠被發表，那代表了什麼？是不是他用的就是沒有更改修正過後的 既有模型？這份模型到底有什麼秘密嗎？接過了許慕晴的平板，他仔細翻查著論文的內容 。 ＊＊＊ ＊＊＊ ＊＊＊ ＊＊＊ 4-6 在他翻看資料的過程中，突然有人按門鈴，許慕晴一個抬眼，陸明敘便轉身躲進了浴室中 ，這樣的狀況已經成為默契。 浴室的空間不大，門關上之後，外面的聲音反而變得格外清楚。 陸明敘站在浴室旁邊的小台階，沒有發出任何動靜。這段時間以來，這已經成了一種默契 。只要有陌生人上門，不管是外送還是郵差，他都會就先在這裡躲起來，甚至躲上天花板 的間隙，等人離開再出來。 「你來幹什麼？」門開了，又關上，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尖銳與慌亂。 陸明敘微微皺起眉，他很少聽見許慕晴用這種語氣說話，她總是溫和，甚至有些懦弱，緊 張的時候會帶著傻傻的笑意，就像是掩飾自己的不安。 隨後一道陌生的男聲傳了進來。「怎樣？我不能來嗎？」那聲音低沉而懶散，帶著某種理 所當然的傲慢。對方似乎根本沒有理會許慕晴的反應，直接走進了屋裡。從腳步聲判斷， 甚至連鞋都沒有換。 客廳安靜了幾秒。男人的語氣嫌棄，帶著些許輕蔑，聲音在屋子中轉了兩圈，確認沒有其 他人在之後，這才笑著說，「妳他媽幾天不接電話，不回訊息，我還以為妳養了男人呢？ 」 「不是說了要分手了嗎？」 「分手？」男人像是聽見什麼笑話。「妳分手都說幾十次了，沒有我妳活得下去嗎？」 許慕晴沒有說話，陸明敘隔著門板，彷彿都能想像她此刻皺著眉頭的模樣，但外面的男人 卻沒有打算就此停止。 「妳住的房子是我找的，工作是我介紹的，連背的包包都是我買的，妳給我擺什麼臉色？ 」他的語氣並不激動，甚至稱得上平靜，但正因為如此，那份輕蔑反而更加明顯，「妳這 種貨色，又沒學歷又沒臉蛋身材，妳以為除了我，誰還會要妳？」 許慕晴只是沉默，沒有回話，不像反抗，也不像認同，更像是早已習慣。陸明敘站在浴室 裡，聽得胸口隱隱發悶。 他不喜歡許慕晴這個男朋友。 許慕晴說過，對方是一個有婦之夫。對方起初隱瞞婚姻狀況與她交往，等到事情瞞不住了 ，卻也沒有分手，只是把這段關係拖拖拉拉維持至今。 在他口中許慕晴似乎永遠不夠好。 他一邊送她禮物，一邊提醒她那些禮物有多昂貴；一邊替她付房租，一邊強調她根本負擔 不起現在的生活；一邊把她留在身邊，一邊又不停告訴她，除了自己不會有人願意接受她 。 像是在餵養一隻寵物，餓不死，也逃不掉。 男人頓了頓，又冷笑一聲。「怎麼？我說錯了嗎？晴晴？妳找得到嗎？找得到比我更好的 人嗎？」 「你出去……」如同蚊蚋一般，許慕晴的聲音帶上哭腔。 「以前妳不是很會撒嬌嗎？不是一天到晚傳訊息找我嗎？不是哭著說永遠都不離開我嗎？ 」 客廳裡的聲音還在持續，那種帶著輕蔑的笑意像是黏在空氣裡一樣揮之不去，「哭什麼？ 又裝可憐？」 但是下一秒，屋內的燈忽然滅了。 整個空間瞬間陷入黑暗，像是有人直接切斷了所有視線。 男人的聲音停了一拍。「……誰？」 沒有任何人回答，只有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從浴室方向傳出。 黑暗之中，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記重擊已經落在側臉上。力道很重，乾脆而直接， 他整個人被打得往後撞上沙發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好痛……」話還沒說完，第二下、第三下接連落下。 男人的呼吸被打散，頭部迅速暈眩，視線一片模糊。他踉蹌著想要起身，卻又被壓回去， 像是整個人被硬生生按進黑暗裡，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許慕晴這時才回過神，慌亂地摸索牆上的開關，燈亮起的瞬間，客廳一下子被白光切開。 男人先看到的是陸明敘的臉。蒼白、沒有表情，像是剛從某種無聲狀態裡抽離出來。再往 下，是他手中那只沾著血的菸灰缸。 男人的瞳孔縮了一下，本能地往後縮，喉嚨發出破碎的聲音。 陸明敘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狼狽地往門口爬，他冷靜抬手，慢慢把門鎖上。 「果然有男人……」男人邊退邊罵，聲音已經完全失控，「……你他媽瘋子……」 陸明敘蒼白的臉色冷靜得幾乎的讓人恐懼，男人捂著傷口想要尖叫逃開，陸明敘沒有擋住 ，只是側身任憑男人在地上連滾帶爬，先行走向門口，鎖上了門。 「放他走吧。」許慕晴滿臉是淚痕，「算了。」 「他會去報警。」陸明敘冷冷的說。 「他不會的。」許慕晴嘆了口氣，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自己在小三家被小三的男人打了 幾下就要報警，他可不想犧牲家庭的幸福，去逞這一時之快。他可是個愛家的好男人。」 陸明敘瞪著男人好一會兒，這才從門口退開，開門讓男人走，對方幾乎是連滾帶爬衝出門 外，甚至沒來得及穿鞋，消失在樓梯間的聲音很快的遠去。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許慕晴低低的啜泣。 「不准哭。」陸明敘的語氣仍然冷漠無情，就像是第一天來到這個家的時候一樣，「不准 為了那種下三濫而哭。」 ＊＊＊ ＊＊＊ ＊＊＊ ＊＊＊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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