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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美娜 中州的最北邊,有一座純白的城市,丹御,是一座相當大的海港城鎮,城牆是白色的,而 建築也大都是純白色,搭配藍色的屋頂,看上去像是陸地上的水域,那些同樣是藍色的旗 幟在城中到處都是,隨風飄揚著讓上面的人魚圖案看上去猶如活物,海港邊停了大大小小 的船隻,有來貿易的商船、走水路的旅船,以及大型的戰船。 由於地勢偏北,加上海風影響,丹御的天氣一直都相當寒冷,即使是在夏天,人們總還是 穿著大衣,而海邊一些漁民似乎已經習慣這樣的海風,天氣若稍微熱一些,乾脆就穿著單 薄的短袖工作,但所謂的熱,對於南部來的旅人而言,還是相當的寒冷。 不知道在幾代以前,丹御的城主開始由女性來擔任,上一任的城主,是現任城主美娜的母 親,而父親則是在出海的時候落海去世,至少,紀錄上是這麼說的。 丹御的城堡也靠近海邊,利用兩側的崖壁當作地基,建立了一座看起來像是漂浮在海上的 城,在城堡的最下一層,有一個很大型的港口,可以停靠兩艘大型軍艦,這是作為城內的 人逃難用的船艦,當然,這是戰爭時最糟糕的情況,平常這兩艘軍艦都是停靠在港內,並 且每日進行保養,因此看上去相當的新,就像剛造好的一樣。 由於天氣過冷並且地處於海邊,僅有極少數的農產品可以種植,因此,丹御的農產品大多 是依靠像其他城購買,然而,或許是交易的需求,也可能是城主為女性的關係,丹御對於 加工食物以及工藝品特別重視,這也成為了他們對外交易的主要產品。 而丹御的工藝品之所以受歡迎,主要是因為裡面有一種只有當地才有的特產,潮靈玉,這 是一種水色的玉石,但是並不是普通的石頭,在玉石當中,有金色的紋路散佈在裡面,看 上去就像水中有一條一條金色的龍,並且,隨著透光的角度不同,裡面的金色條紋猶如活 過來一般,人們相信這不是一般的石頭,而是有靈魂在其中,而托一些宗教團體所賜,他 們將這種石頭打造成,由海神所贈與的玉石,對於船員們尤其非常有吸引力,認為只要帶 著潮靈玉就不會發生海難,可以保佑風平浪靜。 但是唯一困難的地方就在於,這些玉石並不是那麼容易取得,他們在很深的海裡,據說很 久以前發現這種礦石,是一對出海捕魚的父子,由於他們買不起大船,因此只靠著一艘小 船出海捕魚,有一日,兒子因為意外落水,而父親立刻跳入海中救他,就在那充滿危機的 深海當中,他看到了一條金色河流,安靜的流淌在漆黑海底,後來,這對父子也因為潮靈 玉,而變成了成功的商人,這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比較靠近海邊的深海區,那些潮靈玉基本上已經被挖取的差不多,而往更遠的深海雖然可 能會有更多的潮靈玉,但冰冷的海水,和隨時變化的海況,也讓危險成倍數增加,因此, 每年因為溺死的人數越來越多,這些挖取潮靈玉的礦工,也被稱作海礦人。 「大人,這是本月的產量。」一個穿著淡藍色外套,身材高挑,留著銳利短髮的男子恭敬 的遞上一本冊子,上面簡單畫了幾個表格以及寫上日期。 「二十斤?」美娜皺了皺眉頭,她記得上個月還有三十多斤,這個月的潮靈石產量更少了 。 「是的,大人。」男子留著短鬍子,他的下巴和左右臉頰都有,但打理得很乾淨,似乎很 有潔癖,身上的衣服也沒有一點皺褶,淡藍色外套的領扣,用一個人魚圖案的別針扣在一 起,他是丹御的財務大臣,白石。 「而且…這個月死了五位。」一旁的老人,穿著白色的長袍,臉上滿臉鬍鬚補充著說,他 的頭上沒有頭髮,臉上有些消瘦,那些佈滿的皺紋在臉頰凹陷除更加清楚,他是丹御的人 事官,源内。 他的一旁還有兩位看起來很像的中年雙胞胎,兩個都留著平頭,身上穿著藍白色相間長袍 ,二人都拿著厚重的本子,上面寫著密密麻麻進出貨的紀錄,接著是一個年紀頗大的女人 ,她穿著略為華麗的藍色裙裝,頭上有兩個金色人魚髮簪,頭髮全白,疲憊的眼皮和無神 的表情,讓她看上去比原本的年紀還要老,她在一旁書寫著自己的小本子,仔細看上面有 各種食品加工的方法,以及各種食材。 「嗯…。」美娜只是冷冷地回了一聲,源內見狀咳了幾聲。 「大人,那些海礦人,對於這個…。」 他還沒說完,美娜就出聲打斷,彷彿聽到海礦人三個字就顯得不滿,「死了就死了,該有 的補償不是都有給嗎?」她不耐煩的說。 「可是…。」源內還想說什麼,白石拉了拉他的衣角,讓他不要再多說,看著臉上面無表 情的美娜,他只好默默走回自己剛剛站的位置,一旁的雙胞胎在本子比劃著,無聲的討論 。 對於海礦人的死,美娜似乎沒有什麼感覺,反而是仔仔細細看著冊子,她修長的手指上戴 著一個潮靈玉做的戒指,她有著一頭金色微捲的頭髮,純白透點紅的肌膚,修長的睫毛配 上她藍色的瞳孔,身上穿著藍白色相間的連身大禮裙套裝,頭上戴著人魚圖案的銀色髮飾 ,全身唯一比較不搭的,就是左手腕上戴著一個赤紅色的手鐲。 她的座椅,是全藍色的礦石打造,在藍色中間還有些許波紋,延伸到後方的座椅,而椅背 正上方,有著一把三叉戟朝上立在那裡,椅子的手把處,有兩個人魚浮雕,手上各自抱著 一個圓球,上面刻著丹御的古文字。 「每月的消耗…,加上之前的庫存。」 「應該還可以撐幾個月。」美娜在腦海中計算著,有時候,白石也很佩服這位城主,雖然 她很年輕,不到三十歲,有時候他常常懷疑,她那金色的腦袋當中,可能都在計算著金子 的數量。 他和另一側的男子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是心中對於美娜的態度,都有同樣的感覺,他們的 城主,並不多麼重視那些人,因此,也就都閉口不提海礦人們的死傷補償。 略矮的男子收回目光,拱手說,「大人,北島來了使者。」 他留著小鬍子,身高只有白石的一半左右,穿著很厚的白熊製大衣,似乎相當怕冷,而他 露在大衣外面的腦袋,滿頭白髮、略圓又有些贅肉,看上去活像個留鬍子的雪人,他是丹 御的貿易大臣,丸山。 「使者?」美娜在海中思考了一遍,即使是在小時候,也沒聽過北島會有使者,她看了另 一旁的白石。 「大人,屬下,不曾聽聞過北島有什麼使者。」白石說。 「這倒是,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丸山也在一旁說著。 「他們有說目的嗎?」美娜問。 「說是,嗯…,有一筆交易要和我們談。」丸山回答,他在腦海中回想著對方的樣子,很 年輕,個頭也高,看上去相當俊俏,在這種天氣,身上卻穿著很單薄。 「交易?北島他們除了那些手作品和漁貨外,好像也沒有什麼可以交易的吧?」白石思考 著說,他用自己的經驗,分析著北島的那些交易品。 「是,我也是這麼想的。」丸山認同的說,從祖父甚至是更久之前,他們兩家一直都是至 交,一位是管理金庫,而另一位是負責貿易,兩位經查配合,也增加了兩人的友誼。 「你怎麼想?」美娜有些不在乎的問著丸山,這種事情,她處理的有些懶散,一般都會直 接詢問兩人。 「我想,先讓他們在城裡待幾日,晚一點再見他們。」 「讓他們了解丹御的東西,他們不見得有本錢交易。」丸山說。 美娜點了點頭,有點認同,她看相白石。 「我也這樣覺得,大人。」 「嗯,好,那就讓他們在城裡待幾日吧。」美娜冷冷的說。 「大將軍到。」外面的守衛喊著,一個穿著銀白色盔甲,寶藍色披風的中年人站在主城大 門下,高挑的拱門讓他看上去頗為渺小,但接近二米的身高,和一旁的守衛有很大的落差 。 他配戴著一把不足兩尺的刀,柄是深藍色的,刀鞘是接近黑色的藍,留著短髮向後梳理, 臉上沒有半點鬍鬚,有著國字臉,沒有半點笑容,看上去有種萬夫莫敵的威嚴。 「進來,大河。」美娜說。 只見大河站在門下拱手,接著雙腳立定後,這才踏步進入大廳,腳上的足鎧在堅硬的地面 上發出鏗鏗的聲響,像是在敲擊戰鼓的聲音,眾人對他這種一板一眼的態度早已習慣。 等他走到美娜所在的台階下,他又再次拱手,然後往旁邊站,沒有說話,因為,他必須要 等城主問,才會開口。 「怎麼了?今日特別來城裡。」美娜問。 「大人,狼牙城的探子傳來了消息。」大河又拱手,恭恭敬敬的說。 「三個月前,他們將一萬的精兵解散成工匠或鐵匠。」 「嗯?什麼意思?讓他們都去打鐵?」白石沉思著自言自語。 「不過…,聽說,長典好像一直在增兵?」丸山忍不住問,但大河沒有回答。 有時候,美娜對這位大將軍,也是有些微詞,但對方的態度可以說的上是必死般的忠誠, 若是要從整個丹御裡挑出一個絕對不會被判他的人,大河絕對是第一名。 「說吧,怎麼回事。」美娜示意讓大河繼續說,他這才緩緩開口。 「據探子說,狼牙城要求一些年長或是孱弱的士兵,去轉作工匠或鐵匠。」 「不過軍餉稍微減少,但官階不變。」 大廳的眾人都陷入短暫的沉默,因為狼牙城可以說是長典北上後的第一個要塞,一舉一動 都會受到其他地方的重視,相信除了他們,其他城也應該都收到了一樣的消息,沒有不會 走漏的風聲,尤其是這麼大的變動,不過是什麼原因,就看每個城主怎麼猜測。 「也就是說,嵐砦的那些猴子們都跑去打鐵了?」丸山有些嗤笑,因為,以前嵐砦北邊的 的狼山城,受到長典的命令,布置了很多兵力,就是為了有一天可以攻打丹御,並且持續 了好幾十年,所以有很多丹御的人民,對於嵐砦非常的不滿,雖然後來這些兵力大部分被 調遣到狼牙城,但那時留下的陰影和憤怒卻沒有那麼容易消除,即使在那個時候,他們聽 從的,是長典的命令。 「那麼長典呢?」白石問,然而,大河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拱手低著頭。 「說說長典的情況。」美娜說。 大河拱著的手微微向下行禮,「長典又增了兩千多的精兵,並且,有莽龍僱傭兵的人。」 「莽龍僱傭兵?帝悟家的人是瘋了嗎?」白石驚訝的說,丸山的臉上也從嗤笑轉變成震驚 。 「莽龍僱傭兵,都是一群瘋子…。」丸山呢喃的說。 美娜用拇指抹著下嘴唇,「嗯,莽龍僱傭兵嗎…。」 「真有意思…。」台階下的三人,都沒有聽見她的喃喃自語。 「但是狼牙城反而跑去打鐵…,這是怎麼回事…。」丸山思考著,他搓著自己肥碩的下巴 。 「可能…。」 「他們沒錢了吧。」白石皺著眉頭說。 「你是說,那些猴子,是打算打鐵賣錢?」丸山問。 白石點了點頭,「狼牙城的那些部隊,最少有兩萬,這是很大的一支部隊。」 「軍餉和糧食的開銷,應該非常驚人。」 「而且也養了好幾年,在沒有戰爭的現在,就是一群白花錢的士兵。」 「所以他們希望跟狼山城一樣,製作金屬製品賺錢?」丸山有些恍然大悟。 「對啊,如果他們讓士兵去打鐵,但軍階不變,若真的有需要,又可以去打仗。」 「他們打鐵是為了賣錢,這樣的話…。」白石推測的說著,似乎有個計畫在他心裡成型。 還沒等他說完,美娜就問,「你想跟他們買更多的兵器?」 「大人,丹御的兵器,和嵐砦比起來,的確是有落差。」白石連忙拱手說。 「每年狼山城販售的數量也很少。」 「如果他們肯…。」 白石還未說完,丸山就忍不住打岔,「可是…如果讓他們賺到足夠的錢…。」 「他們將精兵解散,看來財務的洞可不小呢。」白石笑著說。 「而且,安滿家讓錢原家管錢,就是最大的錯誤。」 「錢原家足夠會賺錢。」丸山思考著說。 「也足夠會拿錢。」 「我如果像他一樣,丹御早就沒了。」白山不屑的說,他最痛恨的,便是那些不斷撈油水 ,不管人民死活的人,也因此,他們家族好幾代都是丹御的財務大臣。 「這倒是,白山大人的話,我無話可說。」丸山笑著說,他不得不佩服白山,於是不吝嗇 的變相讚美。 「你覺得跟他們買兵器,並不會有太多影響?」美娜問。 「他們如果缺錢,那當然就不是買那麼簡單。」 「我們可以跟他們訂製,然後價格壓低,待訂製交貨後,再趁機挑一些瑕疵,再次壓低一 些價格。」白石精打細算的說著,露出一副老謀深算的模樣。 「看來我們的財務大臣,比上錢原家也是不相上下。」丸山笑著說。 「我可不會拿不該拿的錢。」白石臉色一垮,語氣有些嚴肅的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丸山急忙揮手,活像個雪人的兩隻短手在那邊擺 動著。 美娜聽著他們兩人的說話,臉上面無表情,兩人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同時閉嘴安靜的站 到一旁。 「但是,我並不想將錢花在買兵器上面。」美娜思索著,用有些冰冷的語氣說,這時,她 已經做出了決定,因為除了兵器,有更重要的東西。 白石本來想說些什麼,但看到丸山跟他使眼色,立刻又將話吞了回去,這時,美娜的視線 ,讓他們二人身上都冒出了些許冷汗。 「如果可以,我寧願將錢花在挖更多的潮靈玉上。」說完,美娜就起身往台階下走去,眾 人拱手站到一旁,一句話也不敢說。 美娜穿著全身大禮裙走著,穿過拱門,兩旁的侍衛立刻伸直手上的長槍,並且腳下用力踏 步,聲音響徹整個大廳,她的身影慢又優雅,就像海裡的人魚。 「葛葉,你跟我來。」即將走到拱門下的美娜沒有回頭,只是小聲的說了一句,在無聲的 大廳當中相當明顯。 「是的,大人。」一直沒有說話的老婦人,這才稍微提起裙子跟上。 等美娜走過拱門,轉彎完全看不到人影,大河才抬起腳步走向拱門,他依舊一板一眼,頭 也不回的就走了,也不跟其他人打聲招呼,但他們都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態度,雙胞胎中年 跟幾位點頭示意,也離開大廳,他們急著要去清點今日入港的商品。 「你們說,城主大人…,是不是變了?」源內略微沙啞的年老聲音問。 「……。」 「她還小的時候的確…,活潑的多。」丸山微微點頭。 「而且,為什麼那麼重視那些玉呢?不過是好看一點的石頭罷了。」 「是受到上一代城主大人的影響嗎?」白石壓低了聲音。 「以前,她也不重視那些石頭,但忽然有一天,就開始要我們大量招募海礦人。」 「美娜大人後來也跟著這麼做。」白石回想著上一任城主的命令,原本潮靈玉就只是觀賞 或送禮的石頭,並沒有受到太多重視,但不知道為什麼,某一天就開始下令大量挖掘潮靈 玉,海礦人的每日賺到的銅幣,比打一天的鐵或賣一周的菜還多,因此雖然危險,但很多 人甘願用命去換那些銅板,甚至有年紀大的老人因此淹死。 「而且,外面一直有傳言說她們是同一人。」源內皺著眉頭,接過白石所說的話。 「這種話你也信?」丸山嗤之以鼻,從鼻腔裡哼了一聲,臉上的肥肉抖了幾下。 「可是…。」源內的話卡在喉嚨沒有說出口,他們的年齡都比美娜大很多,幾乎是看著她 長大的,小時候的美娜,活潑、乖巧又善解人意,尤其她那一頭金髮和看上去會勾人的眼 睛,非常討人喜愛,究竟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冷冰冰,眾人心中都沒有答案。 「有些地方還挺像。」白石看著遠處的拱門,已經沒有美娜和大河的身影。 「不要亂說,當心你的腦袋。」丸山神色嚴肅的提醒,他不得不讓自己這個好朋友小心, 因為有時候,好奇心會把自己害死。 美娜緩緩走在城堡的走廊,穿過中庭的花園,中間有著一個約十米寬的水池,中間有著人 魚雕像,他的眼睛鑲嵌著兩個潮靈玉,看上去閃閃發光,繞過水池,來到另一側的城堡側 邊,沿路的仕女和侍衛紛紛恭敬的跟他打招呼。 「上次讓你做的,如何?」一邊走著,美娜目不斜視的問。 一旁的葛葉恭敬的說,「大人,那些藥,沒有問題,雖然有罌粟的成份,但已經盡量讓… 。」 她猶豫了一下,稍微瞳孔微偏看了美娜一眼,發現她沒有反應,才繼續說,「讓…,上一 任城主大人盡量不要上癮。」 美娜點點頭,似乎很滿意,「她很喜歡吃甜點,盡量不要讓味道跑掉。」 「是的,大人。」葛葉鬆了一口氣,她不確定是什麼時候開始,這個本來平易近人的小姐 ,會變得像她的母親一樣,有一股壓力極大威嚴和讓人無法反駁的氣息。 自從上一任城主不見任何人後,有一日,美娜找到她,詢問是否能將止痛的藥草加在甜點 或食物裡面,對於一個廚師和美食家來說,在食物當中加入這些東西是最大的禁忌,因此 她一開始相當排斥,並且婉拒美娜的「命令」。 意外的是,美娜沒有強迫她,而是婉轉的透漏給她一個,關乎生死的秘密,上一任城主, 生了重病,並且隨時都會死去,而她這個不合理的要求,只是為了減輕她的痛苦。 精明的葛葉馬上就認清了事實,她無法拒絕這個命令,這件事,美娜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但卻在這種時候告訴她,那只代表一個結果,如果拒絕,她絕對活不過今日,美娜絕對不 會讓這件事情洩漏,她用命威脅自己必須要這麼做,而且也只能如此。 從那一日之後,葛葉似乎瞬間老了許多,她違背了一個廚師的道德,在自己親手做的食物 當中,加了不該加的東西,她每次在調理加入那些藥材時,每加一次彷彿就抽空她一次生 命,她親自試吃,由於大多是甜點,這讓體重也增加了些許,但是那些體重,一點都比不 上增加的壓力。 「稍後,你再拿她愛吃的午茶過來。」美娜擺了擺手,葛葉微微頷首停在原地,沒有繼續 跟上,她看著地板鬆了口氣,猶如全身體力被抽乾,頹廢又無助。 地上的深藍色地毯一直延伸,直到三樓,這裡沒有任何人,只有走廊深處那一扇深色的木 製房門,以及兩邊的侍衛,美娜輕輕推開略微沉重又高聳的大門,,站在門口的侍衛沒有 抬頭,替他推開門後就轉身關上,整個過程始終看著地上的藍色地毯。 「不准任何人進來。」門關上前,美娜叮囑著說。 「是!」兩名侍衛將雙腳靠攏回答。 進入房間,牆上、地上、天花板,都是水藍色,彷彿整個房間都沉在水裡,靠近窗戶的地 方有著一張大床,藍白色相間的床墊和棉被,從這個位置透過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整個 丹御的外海,天氣好的話,甚至可以看到北島的些許輪廓,一旁還有一把水藍色的躺椅, 牆上掛著美娜的畫,定格微笑著。 「母親大人。」美娜輕輕叫喚了一聲。 躺在床上的一個中年婦女,看上去大約五十多歲,她和美娜一樣,有著一頭金色長髮,雖 然已經少了些許光澤,但微長的睫毛以及藍色瞳孔,還有相似的臉型,讓兩人看上去非常 相似。 「你來了。」女人微微張開眼睛,輕聲回答,若這時候有外人,看上去就像年老的美娜在 和年輕的自己說話。 「今天還好嗎?」美娜問,語氣顯露出一絲難得的溫柔,似乎只有對自己的母親,才會這 麼溫柔,眼神也和之前冰冷的雙眼完全不同。 女人艱難的伸出手,撫著美娜的臉,手上已經骨瘦如柴,看的見手骨一個一個的突出,猶 如一個骷髏手掌,張開時還發出喀喀的聲響。 「沒有…好…或不好。」 「我也不…不會死…。」 女人說著,看向美娜的眼神當中,似乎看著一個稀世珍寶一樣,彷彿想要立刻拿到手。 「我的母親,當初也是這樣吧?」 「不、我有母親嗎?」 「對,我算是你的母親。」 「不對,你也是我。」 女人自言自語著說,似乎腦袋有些錯亂,呼吸也急促起來,美娜拍了拍她的胸口,安撫著 說,「放心,你也是我。」 躺著的女人聽她這樣說,忽然平靜下來,呼吸逐漸平緩,女人的名字,也叫美娜,她們有 著一樣的名字、一樣的臉。 年輕的美娜放在胸口的手上,赤紅色的手鐲散發著詭異的紅光,年老的美娜似乎又老了一 些,這個過程很慢、也很折磨,她必須要感受老去、失去精力和死亡的過程。 「一定,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年老的美娜嘴裡唸著,她微張的眼睛,藍色的瞳孔似 乎混著紅色的殺意,彷彿要燃燒一切。 「對,那些愚蠢的人,還有,躲在北島的那些天狗。」 「他們都忘了吧,忘了百姬城的名字。」 「幾百年了,我,不對,是我們,都不會忘記。」年輕的美娜,藍色的眼中,也露出了滲 人又寒冷的銳氣,房內的溫度甚至都好像下降了幾度。 這時候,房門被敲響,美娜回過神,眼中恢復那水藍色的純潔,她拍了拍老年美娜的胸口 ,走過去開門,外面依舊只有侍衛,並沒有其他人,有台銀色的精緻餐車,上面放著被淡 藍色金屬蓋子蓋住的餐盤,她將餐車拉進房間,地毯上被壓住兩道略為明顯的痕跡。 打開餐蓋,裡面是一個被切好的純白色蛋糕,完美的三角形,和俐落的切割,讓它看上去 如同一個藝術品,中間的夾層有些許水果,一旁還有一杯散發著熱氣的茶水,裡面有一些 花瓣和茶葉。 「母親大人,您最喜歡的。」美娜拿起盤子旁邊的小叉子,輕輕劃了三角形的尖角,蛋糕 完美的被切下一小塊,就只是這一小角,可以讓她睡的安穩。 「這會讓你舒服一點。」 她走近老年的美娜,將枕頭輕輕堆疊,讓她的身子可以微微坐起,接著端起精緻的餐盤後 ,輕輕坐在床邊,手上的金色叉子,正叉著純白如雪的蛋糕。 「噢,是雪島啊。」老年美娜露出些許笑容,這個甜點據說是某個知名廚師,遙望著北島 時所研究出來的,那時,是很冷的冬天,遠遠看去若隱若現的北島,它已經被整片大雪覆 蓋,就像一個三角形的雪白蛋糕,因此就將那時製作出來的蛋糕稱作雪島,並且很受女性 和貴婦歡迎。 她嘴巴微張,將那小塊蛋糕吃下,入口即化,漸進式的甜味和水果的香味,讓她些許的忘 了痛苦,些許的奶油沾在嘴邊,美娜用細長的手指替她擦拭,年老的美娜顫抖的伸出手, 瘦如枯骨的手,握著滑嫩肌膚的手腕。 「這個過程,感覺真的不好啊…。」年老的美娜說。 「吃了蛋糕後,會好很多。」美娜撫著她乾瘦又充滿皺紋的臉。 看著她手上赤紅如火焰燃燒的手鐲,年老的美娜想起了那些塵封已久的過往,不,或許是 其他美娜的記憶,她也不清楚,赤紅的手鐲裡,似乎有火焰在燃燒,有炎浪翻湧而過,一 個深黑色的瞳孔從裡面看著外面,接著又轉身,似乎游淌在其中。 「赤禍…,就快了,多少年了?」年老的美娜摸著她手腕上的手鐲。 年輕的美娜也看著自己手上,那個如同火焰纏繞在皮膚上,從她的母親,以及她母親的母 親,不斷的傳承下來的手鐲,已經過了多久?…千年? 吃下蛋糕的老年美娜,頭腦開始昏沉,她緩緩躺下,美娜替她蓋好被子,看著她胸口有規 律的起伏,呼吸均勻,美娜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雖然,以後自己年紀大時,應該也是一樣 的結果,但至少現在還是年輕的,或許以前母親也這樣想過,那一天總會到來。 她將餐盤放回餐車,握了握手鐲,不由得回憶起那一日,她的母親也回想過那一天嗎?接 過手鐲的那一天。 當時,她才十六歲,老年的美娜,已經四十二歲,但在她完美的臉上,完全看不出已經四 十歲以上,那一日,還是上一任城主的她,將年幼的美娜叫到房間裡,還小的美娜非常活 潑、也很貼心,這讓年老的美娜,也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這樣的輪迴,已經多久了? 「母親大人,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幼年的美娜擔心的問。 年老的美娜搖了搖頭,她坐在水藍色的躺椅上,蓬鬆的躺椅略為凹了下去,幼小的美娜稍 微墊了一下腳尖,才緩緩坐在上面,桌上放著白色的茶壺,上面冒著些許蒸氣。 美娜想了想,又站起身子,並且倒了兩杯熱茶,她將其中一杯端起,溫柔的吹了幾口,這 才端給自己的母親。 「你坐吧。」母親接過熱茶後,拍了拍一旁的躺椅墊。 美娜乖巧的坐在一旁,自己啜了杯子的茶水,品嘗了幾口後,又輕輕放回桌子,年老的美 娜看著她,不由得想起以前自己的母親,不,那算是母親?她不知道,也不重要。 「美娜,你也成年了吧?」母親問。 美娜點了點頭,疑惑的看著自己的母親,她覺得,今天的母親似乎心事重重,莫非是真的 生病了?她不知道,但心中卻湧出些許不安,她說不上來這種感覺,明明有點心慌但隨即 又被什麼東西給壓抑下去。 年老的美娜,將杯子也放在了桌上,撫摸著自己手上的手鐲,年幼的美娜也看了看手鐲, 發現裡面似乎有東西在移動。 「母親,那個手鐲…。」 「是我的母親給我的。」年老的美娜說。 「噢…,我沒看過祖母。」她說。 「我也沒看過我的祖母。」年老的美娜說。 「因為,她們都走得很早。」 「以後你有女兒,我也會很早就離開。」年老的美娜,眼神中透露出些許哀傷,但也只是 一點點,一閃即逝。 「母親,你…怎麼了?」美娜擔心的問。 年老的美娜,回想著,自己的母親是怎麼說的?她看著手鐲,有很長的時間沒有說話,年 幼的美娜很乖巧,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的看著,許久,年老的美娜才緩緩開口。 「你…,知道為什麼我們的名字都一樣嗎?」年老的美娜問。 年幼的美娜其實也想過這個問題,但她認為其實名字一樣也沒有關係,並且和母親的名字 一樣,其實也讓她很高興,那表示自己和母親的關係非常好,她是這麼認為的。 她想了想,沒有回答,只是疑惑的搖頭。 「其實我的名字,也和我母親的一樣。」 「我們都是美娜。」 「喔?都是一樣叫做美娜嗎?」年幼的美娜不太理解的問。 「對,但是,不只是名字。」 「我們都是,你也是。」年老的美娜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這讓她心中的不安瞬間達到 頂點,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敲擊著她的腦袋,但卻想不起來,恐慌那雙無形的手,不停的撓 著她的胸口。 「你、我,甚至我們的母親,都是。」 「我們都是百姬城的人,是百姬城的城主。」年老的美娜略顯激動的說,她的眼神當中充 滿著炙熱,卻又混雜著些許…恨? 「百姬城?」年幼的美娜,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但依舊是想不起來。 「西淵,也就是以前的西城,它的名字。」 「你現在想不起來沒關係,之後就會想起來的。」年老的美娜說。 「你只要記住,長典那些人,還有,那些天狗,都該死。」她咬著牙說。 「長典?天狗?」年幼的美娜越聽越糊塗,但,似乎這些她都聽過,只是為什麼沒有記憶 呢? 「那一天,他們將我們殺的一乾二淨…。」 「把我們的土地,變成了地獄。」 「將我們的人民,當作玩物。」 「他們…都…要死…。」年老的美娜眼神中充滿著殺意和刺骨的恨意,她的手緊握,指甲 略為嵌進手掌當中,年幼的美娜看著這個平時和藹的母親,心裡震驚無比,這是她的母親 嗎?她不知道,應該是的,但是,現在就像一個陌生人。 「他們萬萬沒想到…。」 「赤禍的能力。」 「不,我們也沒想到。」 「哈哈哈哈哈,我們也沒想到啊,竟然會是這樣。」年老的美娜忽然大笑,似乎是一場最 好笑的鬧劇在她腦海中演了一遍。 「永焰的輪迴。」 「輪迴?」年幼的美娜腦海中亂成一團,她每次好像快想起來,就又會忘記,想是在作夢 一樣,夢醒後覺得自己好像記得,但想要去回想時,卻總是像在霧裡,一點都想不起那些 場景或人事物。 「我們,都死了,赤禍也是,但…。」 「牠的能力卻讓我們活了。」 「這算活嗎?我不知道。」年老的美娜似乎有不好的回憶,她將臉埋在雙手當中。 「活著嗎?對,活著,才能報仇,對!」她的眼睛透過指縫,看著年幼的美娜,她年輕的 肉體,將要繼承這一切,就像她年輕時一樣,除非報仇,否則永遠不會停止,這個永久的 輪迴。 「赤禍,沒想到…牠竟然有一個死亡後才能使用的能力。」 「真是因禍得福啊,哈哈哈。」年老的美娜又笑了,依舊那麼癲狂卻又滄桑。 「在我們死後,我、又活了,連帶著赤禍的魂晶。」 「我從那個地獄中爬了出來,百姬城…沒了。」 「整片土地變成了血紅色。」 「那些人,那些該死的天狗,他們竟然…。」 「為了殺光我們,用那種東西。」 年幼的美娜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看著,母親所說的話對她來而言就像在述說一個故事, 一個她沒聽過的恐怖故事,西淵、西城、天狗,每個她都沒見過甚至沒聽過,這是多久以 前的故事?母親沒有說,但聽得出來她的語氣裡,似乎很久、很久,而自己也是這故事當 中的其中一人,只是母親是母親,那自己又是什麼? 沉默片刻,母親又繼續說,「我們百姬城,和妖相處多年。」 「已經可以達到一種和諧。」 「唯有那些人,竟然…竟然妄想要控制妖。」 「就因為,妖有他們沒有的能力。」 「那些蠢蛋!」 妖?年幼的美娜在心裡思索,她在某些書上看過,這個世界上,有妖,任何東西都可能是 妖,即使她沒有親眼見過,但年紀大的長輩又或是城裡的學者,他們都認同有妖的存在, 為什麼呢?他們也沒見過妖,為什麼這麼肯定?美娜不知道,但現在,她聽到母親的述說 ,或許,妖一直把自己隱藏得很好。 年老的美娜稍微恢復冷靜,她嘆了口氣,一隻手撫摸著手腕上的手鐲,轉了幾圈,裡面的 赤色紋路似乎往前竄,繞了手腕一圈又回到原地。 「你要記住,潮靈玉,非常重要,要想盡辦法弄到更多。」 她一邊仔細地叮囑,手上將那個看似灼熱的手鐲取了下來,看著它,年老的美娜有些不捨 ,多少年了?從母親手上拿到這個手鐲,但是,給了新的美娜,同樣還是自己,是這樣嗎 ?她不確定,但的確有以前的那些記憶。 「剩下的,你戴上後就會知道。」 年老的美娜輕輕托起美娜的手,要將這個猶如火焰的物品戴在她的手腕上,這時,年幼的 美娜下意識將手縮回,手鐲內的紋路轉了兩圈,看起來就像有活物在蠢動著。 「別擔心,我當初也是這樣,但,你會懂的。」她說。 年幼的美娜猶豫片刻,又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年老的美娜露出欣慰的笑容,將赤色的手鐲 慢慢的戴上她的手腕。 那一瞬間,她看到一個眼睛、一道赤色的東西從眼前閃過、一片火海看不到盡頭,哀號聲 、廝殺聲、刀劍的碰撞聲,混亂不堪的景象,像是在逃難一樣擠入她脆弱的大腦。 她站在一座城牆上,整座城都是亮紅色的石頭打造,在最上方和一側,都插著紅色的旗幟 ,上面有一隻狐狸的圖案,並且有一個像是米字的符文,正上方還有兩個黑點,那些旗幟 上面有許多燒焦的痕跡,但依舊在風中飄盪,似乎在哀悼眼前的這片慘狀。 底下到處都是屍體,遠處有騎兵正在追殺著用雙腳奔跑的人,弓箭手殘忍的射殺移動的目 標,像是在打獵一般,但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城內的房屋也大多被燒毀或倒塌,哀號聲 、哭泣聲在這片土地上迴盪,猶如餘音不斷,沒有盡頭。 空中,一個眼睛像是在觀看瓶子裡的東西,而美娜的城堡和整個戰場,就身處在瓶內,眼 角和眼尾略為勾起一道圓弧,似乎在細細的觀察,接著牠的瞳孔上翻,整張臉也往上抬了 一些,牠的嘴,牠在笑,似乎在嘲笑這片陸地上的人類。 忽然間,遠處的那些士兵消失了,接著是一片黑色的物體,像海水一樣緩緩的往城牆蔓延 ,仔細看,那些是一群黑色的蟲子,每一隻都如同拳頭大下,爬行時還會有尖銳的腳步聲 ,所過之處,留下一片血紅,牠們爬上城牆、穿過每一間房子,撕咬任何還活著的生物。 美娜不由自主的發出尖叫,她閉上眼睛,將臉埋在雙掌之間。 「你來了,美娜。」一個溫柔的聲音喊著她。 但她仍然不敢看那片慘狀,透過指縫,她的眼睛微張,似乎那些蟲子都不見了,美娜豎起 耳朵,什麼聲音都沒有,略為猶豫後,她張開了眼睛。 這時,美娜回到了母親的房間,但不一樣的是,紅色的光芒仍然高掛於天上,透過窗戶照 在屋內,讓整個房間也變成了紅色,看上去有一種血腥般的詭異。 「母…母親?」她看著眼前坐在長椅上的母親。 「不、我是你,我們都是。」 美娜這才發現,母親,不、這個像母親的人長得跟自己很像,而她的後面還有好幾個人站 著,那些都和眼前這個人長的一模一樣,算上去有二十多位。 「母親?你們…。」美娜的腦中亂成一團,就像在海裡無法呼吸,只剩往上游的想法,她 現在只想醒來,不想要再有更多荒唐的事情在她眼前發生。 「我們,都是你,你是美娜,我們也是。」 「永焰的輪迴,我們都不會死。」 「你只要生下孩子,她也會是美娜。」 「赤禍賜與我們的能力。」 她們抱著美娜,一層堆著一層,每個人的穿著都一樣,都有金色的長髮、藍色的裙裝,看 上去就像一朵向日葵,她們的身影被外面的紅色烈日所照耀,但,那並不是太陽,外面, 是一隻巨大的九尾狐狸,全身赤紅,眼白是黃色的,瞳孔也是紅色,牠的眼球接近四分之 一個城堡大小。 「我們,將讓赤禍活過來,讓他們知道,百姬城不會消失。」 「而他們都該付出代價。」 「赤焰將會燃盡一切。」 美娜們站在窗邊,那隻大的看不到天上的赤色狐狸,露出一排巨大的牙齒,嘴上的弧度看 上去似乎在笑,永焰的輪迴,讓她們的記憶開始同步,美娜的情緒、記憶開始被合併,她 的面色從開始的掙扎,直到面無表情,每個她都是美娜,只要產下有後代,就不會真正的 死去,她將永遠活著,直到她們的仇人付出代價,而那片赤紅如火的烈焰,也將燒盡整個 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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