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akuyajerry (書恩順)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妖與行冥 - 一、妖行冥
時間Fri Jun 12 22:54:18 2026
一、妖行冥
在中州偏東北的群山之中,有一座偏僻的小村落。村後,有一片廣闊的天然湖泊,這個湖
非常大,如果站在岸邊看對岸的樹,像是密密麻麻的一排螞蟻,湖的北邊和南邊有兩條小
河,蜿蜒著往下游而去彷彿沒有盡頭,每當夕陽西下湖面如鏡,映出一片金燦燦的倒影。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當地人將它稱為鏡湖,理所當然的,他們所住的村莊也被稱作鏡村
,偶爾會有外地人特地來看這座壯觀的湖泊,但人數並不多每年都是個位數,畢竟,從大
老遠的城鎮,跑來這種深山裡看一座湖的瘋子並不多。
鏡湖的北邊和南邊各有一條蜿蜒的河流,北邊的河被稱作冷水河,而南邊的則被稱為彎弓
河,因為這條河在靠近湖邊的一處,變成了兩個分流,往下游的方向又匯聚成一條,看起
來就像一把略為拉開的彎弓。
有幾個小村莊都靠這兩條河為生,鏡村位於湖的北邊,地理位置靠近嵐砦,那是一座位於
中州偏北的城鎮,是安滿家的主要領地,嵐砦城的四周都是高山,猶如被這些山保護一樣
圍繞在中間,若在空中俯瞰,就像一個大碗,保護的相當嚴密,因此他們對自己的城防有
高度自信。
安滿家的家徽是一隻灰狼,旗幟的底是森綠色的,略長的旗幟在圖騰的上方,還有一個古
字符文,長的很像一個川字中間橫了一槓,上面有三個黑點,在嵐砦城附近的山上都有這
些旗幟,象徵著領地範圍。
鏡村附近的山上也有一支這樣的旗幟,它在風中飄盪,上面有些許破洞,村中的人們總會
研究,它到底是如何被插在那兒的,因為旗幟的附近光禿禿一片,根本沒有可以立足的地
方,更不用說攀爬上去。
天空一片藍,看不到任何一朵雲,村中一名懷有身孕的女子,像往常一樣,來到鏡村後山
的林間採摘野果。
芙拉正在修剪著幾顆果樹,這些他親手照料的果樹總能結出比別處更豐碩的果實,偶爾會
被動物偷摘,她並沒有驅趕這些動物,因為那些動物總能把果核帶到更遠的地方,種下更
多的果樹,他照料這片林子許久,村子裡的人們也默認這片使屬於她的果樹園。
即便懷著身孕,這條山路對她來說同樣如履平地,丈夫知道他常走這條路,每天空出一些
時間,替她鋪上木板並將泥巴地屢平,現在已經是一條能容納三人行走的山路,幾個小時
後,半簍野果入袋,新的果樹也施過肥,那是放久了的水果,被她埋在不同的果樹下,抹
了抹些許汗水,她撫著肚子準備返家。
這條路他已經走了二十多年,哪一棵樹、哪一顆石頭的位置、她都一清二楚,下山的時候
她總會習慣性的看一看自己住的村,哪裡多種了棵樹,或是哪個鄰居替自家房子擴建,這
種每次發現一點點變化的樂趣,讓她愛不釋手。
遠處的村子慢慢被高大的樹木吞沒,她知道路程已經到了一半,腳步不由得輕快了許多,
她正想著今天要做哪些晚餐,胡蘿蔔湯,再加點蘋果,以及兔腿肉,這是村子裡的家常菜
,她還想著將昨天吃剩的馬鈴薯碾碎,然後...,一個黑色的條狀生物竄出,將她的思緒
切斷,牠飛快的往另一側草叢鑽入,芙拉腳下一個踉蹌,往旁邊倒去,剛好撞在一棵樹上
,她摀著肚子驚恐的拍了拍自己胸口,腹中的胎兒似乎動了一下。
她揉了揉略微發疼的肩膀,看著對面的樹叢,一條尾巴正鑽了進去不見蹤影,她很快的判
斷出,那是一條蛇尾巴。
「蛇?」芙拉只是疑惑,但並不感到驚訝,因為村子附近的確偶爾有蛇,村口的老伯會抓
蛇去泡酒,但味道非常嗆口,因此沒什麼人敢嘗試,她曾經試了一口,那味道至今難以忘
懷,有時候她都懷疑口腔裡還有那個令人作嘔的腥味。
那條蛇沒有咬她,就像只是經過而已,蛇不會離人那麼近,她走過去蛇影消失的地方,想
要再次確認那是一條蛇,於是,伸手輕輕撥開快要一人高卻略顯稀疏的樹叢,這次她看的
很清楚,那的確是一條半尺長,大約釣竿粗細的黑蛇,正迅速爬向遠處,看來像是在逃離
什麼,又或是牠正追趕著什麼。
本來,那只是一條很不起眼的蛇,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於是她決定趕快回村,然而,在
黑蛇奮力地朝前方移動時,旁邊又竄出另一條土黃色的花蛇,她本來以為兩條蛇會打起來
,不由得來了興趣,但是兩條蛇打鬥的畫面沒有發生,那條花蛇就如同早就認識黑蛇,兩
條蛇就這樣並排往前移動,似乎是要一起前往某個地方。
這個畫面有點詭異,兩條蛇的動作一致,彷彿兩條蜿蜒平行的波浪曲線,芙拉只是思考了
片刻就跟了上去,或許,能看到有趣的畫面,因為村子裡實在是太無聊了一些,任何一點
事物都可以變成不斷重複被提起的話題,雖然這兩條蛇似乎沒有攻擊的意圖,但為了避免
被發現,她刻意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
這邊沒有路,到處都是沒被開墾過的山地以及長的比人還高的雜草,小時候的確是有在這
附近探險回憶,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久到她已經不記得任何細節。
兩條蛇動作很快,而且目的地相當明確,跟在後面的芙拉吃了不少苦頭,這邊沒有任何修
剪過的痕跡,突出的枝幹勾住了她的衣服,她試著鬆開,卻讓肩膀的部位開了一個小口子
,就連腿上也有些挫傷,但這完全沒有影響她的腳步。
她打算繼續跟上,然而再抬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蛇影已經變成了三條,動作仍然一致,
這讓芙拉有些想笑,不久,三條蛇終於同時停下,她努力的墊了墊腳尖,讓自己能看仔細
,小蛇們的前方是一個山洞,她對這裡有點印象,是小時候和其他幾個孩子的秘密基地,
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地方。
她訝異的看著洞口,在前方除了那兩條蛇,還有其他蛇在那兒,芙拉數了一下,加起來有
十五條那麼多,牠們都一同面相洞口圍成半圓,看上去就像一幅畫,山洞是個黑色的太陽
,而蛇身則是它散發出去的黑色熱浪。
洞口並不大,約可以三個人並肩通過,快兩個人高,她記得小時候這個山洞更高,總覺得
看不到洞頂,現在看來也並不大,她正試圖回想著山洞內的場景,但仍舊沒有任何記憶。
一種聲音緩緩在空氣中迴盪,規律、低沉,像某種吹起聲,她沒聽過這樣的聲音。
芙拉剩下的理智強烈的警告她不要靠近,或許是每天一成不變的日子,又或許想要看看小
時候的山洞裡是什麼樣子,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好奇心,到底是什麼在驅使雙腿,她並不
清楚,現在的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進去看一眼,只要一眼就好,她小心翼翼前進
,但是似乎是多慮了,那些蛇彷彿當作沒看見,仍舊是盯著洞口。
她頓了頓腳步,嘗試著又走近一些,依舊沒有反應,這時候,從背後看上去,是一個女人
和一群蛇圍在洞口,畫面更加古怪了一些,即使她站在蛇中間,卻沒有任何一條蛇回頭,
從小到大,這是第一次離活著的蛇那麼近。
她打量了一下,黑蛇有著三角形的腦袋,身上沒有花紋,漆黑一片,還有全身翠綠色的蛇
、紅色帶點斑紋的蛇,各種各樣的都有,芙拉懷疑,是不是整座山的蛇都到這裡來了?
看著漆黑的洞口,那好奇心更多了幾分,因此,她毅然決然的跨出右腳,幾條蛇瞬間發出
「嘶嘶」的威脅聲,她的後背發涼,一股寒意衝上心頭,感覺小腿肚好像傳來被咬的疼痛
,她低頭查看,一條蛇都沒有,轉過頭去,沒有一條蛇靠近洞口,牠們只是出聲威嚇,似
乎在警告她,這種場面非常詭異,一個女人一雙眼睛,盯著三十雙眼睛,小蛇們沒有任何
動作,只是偶爾吐著信子。
芙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也不知道牠們是否能看懂,她轉身繼續踏入洞中,裡面光線很昏
暗,山壁上有很多零星的裂縫,陽光穿透這些縫隙,一條一條的照在山壁上,就像黑暗中
被割開幾道口子。
微弱的光線足夠照出山洞內的輪廓,她開始有了小時候的記憶,扶著石壁一步步確認著前
行,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沉穩又緩慢,如同有什麼巨大的鼓風機在不間斷的運作。
轉過一個彎,她看見了一個,從來沒有在腦海中想過的東西,空曠的洞穴中央,一個龐然
大物盤踞在那裡。
剛映入眼簾時,芙拉以為山壁被某個人塗成了雪白色,仔細看才發現那其實是一條蛇,牠
白的比剛擠出的牛奶還要乾淨,沒有一點瑕疵,軀幹粗壯,比她栽種過的任何一棵果樹都
還要粗,估計成年人雙臂環抱,也不見得能抱住牠的身軀,白蛇盤繞而起,高度近乎一層
樓。
而那低沉又綿長的聲音正是牠的呼吸,在洞穴中迴盪、撞擊、放大以及共鳴。
「蛇……蛇……。」
芙拉雙腿一軟,跌坐在潮濕的泥土地上,一手扶著腹部,一手死死摀住嘴。
她不敢出聲,但是身體卻止不住的顫抖,就在這時,白蛇緩緩睜開了眼瞼,露出一雙赤紅
的瞳孔,在牠的眼中感受不到任何敵意,只有冰冷,像是在看一粒塵埃,芙拉在紅色如血
的瞳孔當中看到自己,就像被泡在血池裡面一樣,這種衝擊讓她差點昏迷,但肚子裡的動
靜讓她保持清醒,她不想死。
和芙拉的胡思亂想不同,那條白蛇,只是緩緩閉上眼睛繼續休息,芙拉愣住,恐懼從腳趾
頭間慢慢消退,她很確定這條白蛇看到了自己,卻沒有任何反應,這讓她有了些許勇氣,
芙拉想要站起,手上顫抖著嘗試抓住石壁,但下一刻,沒有任何徵兆,腹部傳來撕心裂肺
的疼痛,像是有雙手在撕扯她的內臟。
「啊……。」她忍不住低吟,卻又立刻將聲音推回喉嚨,但還是發出些許嗚咽。
冷汗滑落,疼痛如同烈焰燃燒般迅速加劇,腹部如同被千刀扎過,她才剛站起一半,便又
跌坐回潮濕的地上,急促的呼吸讓鼻腔發出低鳴、身體顫抖、渾身冰涼,雙手緊緊抱著腹
部,臉色蒼白,她知道自己動了胎氣,這是最糟糕的情況,為什麼要來呢?這該死的洞裡
有條蛇,就只是這樣而已。
白蛇再次睜開眼睛,或許,牠只是想好好的休息,但這人類竟然還在這裡,這一次,紅色
的瞳孔在芙拉身上停留得更久,似乎眼前這個人類相當面熟,牠忍不住陷入了回憶。
「……。」
凝視片刻,低沉的聲音從牠口中傳出,聽上去是一個男子,大約是中年,有些老成,但聲
音乾淨沒有雜質。
「原來…是懷了身孕的人類。」
芙拉瞳孔劇烈震動,腹部的劇痛和會說話的蛇,兩種不同的衝擊,讓她的腦袋天旋地轉。
「動了胎氣嗎……。」
白蛇微微沉思,牠的身體輕輕挪動,地面隱隱震動,芙拉想要逃跑,但雙腿彷彿不是她的
,甚至感受不到雙腿在用力,她幻想著自己回家安心養胎、幻想著和丈夫抱著孩子,為什
麼她要進這該死的山洞呢?
「女人。」
白蛇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緩,沒有敵意卻帶著某種不可違逆的壓迫。
「你叫什麼名字?」
芙拉喉嚨乾澀,聲音顫抖,「芙……芙拉……。」
聽到女人說出這個名字,白蛇似乎陷入沉默,那是多久以前了?久到牠的記憶都有些模糊
,這是真實的嗎?牠常常會這樣想。
「是嗎…原來是這樣子…。」
白蛇的語氣,聽上去有些釋懷,似乎…還有些落寞,牠低下頭緩緩靠近,動作很輕,像是
想要避免驚嚇到這個渺小的人類。
芙拉全身僵硬的像是被凍住,巨大的蛇頭在自己面前,她相信,這條蛇張開大口,可以吞
下十個同樣身形的自己,她甚至可以清楚看見白色皮膚上的紋路,如同一件藝術品,完美
的讓人失神。
和她想像的不同,白蛇沒有張口,而是吐出蛇信,一口氣順著吹出,輕柔的就像春天的微
風,拂過因緊張而冰涼的身體,她只覺得如同在花田間漫步、在剛結穗的稻田中感受陽光
,一種無法言喻的舒暢,幾個呼吸之後,她驚喜的發現,疼痛減弱了,並且越來越趨緩,
直到完全消失。
芙拉猛地吸氣,大口喘息,宛若新生,她的呼吸逐漸平穩,低頭看著腹部不敢置信,而白
蛇早已收回腦袋,再次盤回原位彷彿完全沒動過,牠半瞇著眼靜靜看著芙拉,像是在觀察
。
芙拉緩了許久終於抬頭,雖然心裡仍然有著對眼前生物的恐懼,但卻又多了一絲敬畏。
「白……白蛇…大人……。」
她低聲說,「謝謝您……。」
白蛇沒有立刻回應,過了片刻才淡淡開口,「不必。」
「一切都是…輪迴嗎…?」
牠的聲音平靜沒有情緒,卻不知為何讓人感到一絲溫暖,就像在和一個老朋友對話,芙拉
愣了愣。
「這裡……。」
白蛇緩緩說,「很美。」
牠的目光,望向洞頂透下的光,一道一道的斜射在山壁上,像是洞穴裡的星辰,跟著時間
推移改變方向。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命運吧。」牠的語氣當中,帶著芙拉聽出來的感嘆,那是一種經
過了無數個季節交替,見過了數不清的生死,悠長卻又逐漸遺忘的歲月,不斷堆疊出來的
沉重。
「命運?」芙拉低聲重複,她不明白眼前白蛇的心境,當然,她不可能明白,不到百年的
壽命和長達千年的壽命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也是在這時,她才真正看清牠的樣貌,紅色的瞳孔如血石般深沉,白色的鱗片像水晶閃耀
,在微光下隱隱發亮,如同埋藏千年的寶石,美得不屬於人間,她沒有看過這麼美的東西
,微微的恍神。
白蛇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再次閉上眼,像是不願再說,渺小的芙拉不敢再問,她緩緩站
起身,接著深深鞠躬,一步一步後退,這才轉身離開。
走到洞口前,她忍不住回頭,那條白蛇,依舊靜靜盤踞在黑暗之中,如同在等待著某個時
刻到來。
芙拉收回視線,離開洞穴,而那低沉的呼吸聲,仍在洞中緩緩迴盪,洞口的蛇群看到她出
來,態度有了很大的改變,有的蛇似乎微微對她頷首,和前幾分鐘前完全不同,或許,「
牠們把我當成了同類?」芙拉心裡想著,但卻不敢逗留。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微暗,屋內燈火亮起,一股熟悉的溫暖迎面而來,那是「生」的氣息
,與死亡如此接近後的重生。
她的丈夫嚴井,早已回到家中,此時正站在屋內,手上拿著一個精緻編織的嬰兒籃,見她
進門,沒有察覺她的異樣,立刻抱了上去。
「芙拉,你回來了!」
他笑著將手中的籃子遞了過去,像是展示戰利品,但其實那是一件禮物。
「你看,這是村口編織的店家送的。」
芙拉接過嬰兒籃,細密的編織,柔軟的內襯,還帶著淡淡草香味,那些草還是被曬過的,
混合著陽光的味道,看起來製作人花了很大的功夫。
她的嘴角,不自覺揚起,那是一種屬於未來的溫柔,但是這只持續了幾秒,山洞裡的畫面
浮現在她腦海,龐大的身軀閃爍著白光,赤紅的雙瞳和自己的視線重疊,以及那些話語,
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人類。
她的笑容,悄然收斂,而這也終於讓遲鈍的嚴井察覺到一絲異常。
「怎麼了?」他微微皺眉,語氣帶著關心,深怕她受到任何一丁點傷害。
「身體不舒服嗎?」他下意識伸手,輕輕覆在她的腹部,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守護整個
世界。
芙拉看著他的雙眼,微微回神,隨即搖了搖頭,「不……沒有。」
她陷入猶豫,目光沒有移開,這讓嚴井更加緊張,他很確信自己的妻子一定是看到或聽到
了什麼。
芙拉在心中鬥爭了片刻,還是決定將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自己的丈夫,他選擇度
過一輩子的人,從山洞開始、到那奇怪的呼吸聲,再到那條白蛇,接著是替她止住腹痛以
及白蛇所說的話,她敘述的很慢、很輕,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否真實存在過。
嚴井聽著,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僵硬、震驚、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如
果是其他人告訴他這段經歷,他肯定只會當作故事,或許在晚餐時會隨口說起,又或是在
和鄰居閒聊時的一個話題,但這是芙拉、是自己的妻子,他堅信她所說的一切。
「我認為…牠會不會是蛇妖?」芙拉不確定的說著,她沒讀過什麼書,但妖的傳說還是聽
過的。
嚴井陷入沉默,眉頭鎖著擰成川字,緊接著,忽然露出笑容,那是一種釋然的笑。
「不對,那才不是妖。」
芙拉一愣,「不是?」
「當然不是。」嚴井語氣篤定。
「那是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芙拉露出困惑的表情。
嚴井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說,「你想想看。」
「如果牠是妖,早就把你吃了。」
「我還能見到你和孩子嗎?」
芙拉怔住,她腦中忍不住回想起白蛇的模樣,略為冷淡的目光,沒有敵意的聲音,還有溫
柔得不像妖並且能救命的氣息,她怎麼就沒有想過這些,都不是一個帶有惡意的妖能夠做
得出來的?
自己想多了,她這麼認為,相反的,腦袋單純的丈夫想得比較簡單,卻也非常直接。
「……確實…好像如此。」她認同的輕聲說著。
「所以啊。」嚴井笑著說,「那一定是神明大人。」
「是來庇佑我們鏡村的。」
他越說越肯定,甚至帶上了一絲興奮,鏡村的人肯定沒有看過任何的神明,甚至他的父親
、他父親的父親,都只是單純的工人而已,普通人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傳說中的神明大人
。
「這可是大事!」嚴井激動的拍著桌子。
「我得去告訴村長,讓大家不要去打擾神明大人!」說完,他轉身就要出門。
「等等!」但在這個時候,芙拉急忙拉住他的手腕,嚴井的身子很沉,這讓她的身體忍不
住往前傾,嚴井趕忙扶住她,撫著她突起的肚子,緊張的問,「怎麼了?」
芙拉看著他,眼神認真,語氣肯定的說,「你這樣去,大家一定會誤會。」
「萬一他們把牠當成吃人的蛇妖,那可怎麼辦?」
嚴井抓了抓腦袋,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說、說的也是。」
「我……不太會說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是天生的遲鈍,就連求婚也是芙拉
反過來詢問他才成的,否則他估計是這個村子當中,唯一單身一輩子的男性。
「還是你來說比較好。」
「我老婆就是聰明。」
芙拉無奈地笑了一下,她非常了解嚴井,也是喜歡他的這副老實模樣,但心中那股不安依
舊揮之不去。
兩人沒有猶豫,隨手將燭火熄滅,屋外有些漆黑,村裡只有簡單的火把,因為燈油很貴,
芙拉只覺得腳步很輕、腹部的壓力也減少很多,因此走得很快。
「老婆,你慢點。」嚴井跟她並排走著。
「沒關係,我感覺…很好。」芙拉感覺這輩子都沒有這麼輕鬆過,身體甚至比未懷孕前還
舒暢。
他們很快來到村長家中,這是一棟兩層樓的房子,全村只有這一棟而已,屋頂的磚瓦還塗
上了紅色的漆,在整個村中相當顯眼,那是大家替村長蓋的,雖然他一再拒絕。
嚴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拖著地板走路的聲音,不久,門開了,是個留著長鬍子的老人,
鬍子全白,垂到快至腹部,頭髮也全白、有些稀疏,臉上的皺紋很深,身上穿著簡單的布
衣,還披著一件灰色的長袍。
「村長大人。」嚴井打了聲招呼,芙拉也微微作禮。
「怎麼了?那麼晚。」他年老的眼睛看了看健壯的嚴井,發現他臉上掛著笑容,但芙拉臉
上卻有些擔心。
「是…有點事…。」嚴井側身讓芙拉向前一些,他怕說錯任何一句話。
「有很重要的事情,是不是可以進去裡面再告訴村長大人?」芙拉詢問著。
村長點了點頭,將二人迎進屋裡,屋子內很簡單,一張長木桌,六張椅子,旁邊有個矮櫃
緊貼著樓梯,他讓兩人坐下,親自倒了些茶水。
「說吧,怎麼了?」村長語氣平緩,略帶關心的問。
芙拉在腦中將事情屢了幾遍,雖然在路上她已經這麼做了,但現在仍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從哪裡開始說起,她擔心沒有任何人可以接受一隻妖。
她撇了自己的丈夫一眼,他只是低著頭喝茶,用兩手捧著,似乎在掩蓋緊張,自己又何嘗
不是呢?深吸一口氣,她從在山洞內動了胎氣開始說,語氣平穩、條理清楚的緩慢敘述,
她很刻意避開「妖」這個詞。
「如果沒有牠,孩子和我早就已經沒了。」芙拉最後結尾,重複了兩次。
村長原本表情輕鬆品著茶,他並不覺得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今年最大的事情就是年初的時
候來了一位旅人。
但聽到一半,眉頭逐漸皺了起來,額頭上橫著三條皺紋,以及眉頭間豎著另外三條皺紋,
聽完,他又替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很大一口,卻被燙的嗆住,鬍子上都是茶水,芙拉趕
忙從一旁的矮櫃上拿了一條看似乾淨的布替他擦。
「謝…謝謝。」他接過布自己緩緩擦拭著鬍鬚。
芙拉擔心的看著他低頭擦拭的模樣,村長這時心中已經是驚滔駭浪,他希望自己的鬍子可
以擦久一點,或許,久到可以忘記剛剛聽到的一切。
「村長大人?」芙拉輕輕叫喚著他。
村長這才回神,「啊,對,怎麼了?」他有些遲疑的反問。
夫妻倆互看了一眼,嚴井拍了拍芙拉的肩膀,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是這樣,你看牠
…那個白蛇…是不是神明大人?」他有些尷尬的說。
村長茫然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低頭沉思,眉頭間的皺紋一直沒有舒緩過,根據芙拉的敘述
,那…應該是妖,活到這麼大的歲數,都沒有人看過妖,以前的村長肯定也都沒見過妖,
他在心裡想著。
「你說的…是真的?」即使他已經聽完事情的大概,但仍舊想要再次確認,抬了抬眼皮,
村長看著芙拉,似乎想確認她是否在說謊,但是,說這種謊有什麼意義?
「是真的。」芙拉肯定的點頭。
「會不會是…,你動了胎氣所以眼花了?」村長問。
「不可能,是真的有,那條白蛇。」
「如果、如果你不信,現在就可以跟我們去看看!」芙拉提高了語調。
村長抬起他幾乎皮包骨的手在空中輕輕壓了壓,「不、不,不是不信,只是…。」
「我們都沒見過妖…。」
「這樣吧,嚴井,去…替我把小林和大森請來。」
嚴井呆了片刻,腦海中思索著那兩位的身影,這才用力點頭轉身出門。不久後,兩位同樣
年長的老人匆匆趕來。一人頭頂光禿沒有毛髮,留著短鬍;另一人頭髮半白,蓄著中長鬍
鬚,手上還拄著長杖,看起來像是隨手拿了根看得上的木頭削的。
「村長,發生什麼事了?這麼急著找我們?」
「是啊,路上嚴井沒有告訴我們。」
兩人滿臉疑惑地開口。村長示意他們坐下,接著讓芙拉將方才的經歷,再鉅細靡遺地敘述
了一遍,這是第三次述說,很多細節她都想了起來,包含在山洞前的那些小蛇。
隨著她的講述,兩人的神情逐漸變化,從困惑到驚訝,再到隱隱的不安與緊張,最後都不
約而同地皺起眉頭,村長和嚴井就像看著幾分鐘前的自己,雖然聽了兩次依舊震撼,但心
情已經平復許多。
「請你們兩位過來,就是想討論一下,該如何處置那條……呃,那位白蛇……大人。」
村長說話的時候,忍不住左右張望,彷彿在什麼地方有雙赤紅的瞳孔在盯著自己,又或者
是有蛇吐信的聲音,畢竟對方是妖,他也不敢確定牠有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手段。
「是……妖嗎?」大森撓了撓自己光禿的頭頂,語氣有些遲疑。
一旁的小林則用手指捲著鬍鬚,低頭沉思。三人之中,他們的年紀最大、見識也最廣,雖
然村長的各種決定不太會有人反對,但若是村中的大事,往往都由他們三人共同決定。
「真的有妖?」小林問。
「我相信,是真的,如果不信,現在就可以去那個山洞看看。」村長說。
「不不不,不用了,我信、我信。」小林急忙擺手,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但是…如果是妖……那似乎…不太好……。」小林沉吟著說,畢竟那可是妖,就跟野獸
一樣,誰都不能確定牠心裡在想什麼,又或許牠有什麼目的才救人,沒有人可以肯定牠就
是好妖。
村長嘆了口氣,從年輕到老,四十多個寒暑,他完全明白小林語氣中的意思,「我們又能
怎麼辦?」他無奈的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無聲地低下頭,小林也知道就算想將妖趕走,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看看村裡這些人,拿的唯一武器是砍樹的斧頭,即使是裝備精良的士兵,都不見得是妖的
對手,尤其是芙拉嘴裡的白蛇,體型大的無法在腦海中想像。
「村長你的意思是?」大森每次都會優先詢問村長的意見,再想想是否有更好的選擇,三
人的個性不同,思考方式也不同,成為一種三角互補,村長的個性在三人當中顯得比較果
斷,久而久而,兩人都已他為主。
村長沉默片刻,這是個難題,他敢說以前的村長,絕對沒有遇過現在這樣棘手的問題,眼
看著氣氛越來越低沉,似乎在往不好的方向發展,遲鈍的嚴井忍不住插話,「既然牠救了
我太太,那牠就是好妖。」他很單純,這份單純把問題想的更為簡單。
「但我覺得牠還是神明大人。」嚴井嘀咕了一句,三人沒有回答。
大森雖然聽進去了,但他想起自己還小的時候,長輩常常掛在嘴邊關於妖的故事,妖很狡
猾,即使他們到老死也沒看過任何一個妖,但大森永遠都記得那些話,於是便說,「可是
……妖這種東西,聽說都很狡猾,也許……。」
「不會的!」芙拉連忙打斷,語氣當中帶著急躁,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忙摀住了嘴
,三名老者沒有計較她的失禮,只是繼續思考著蛇妖的去留,這比小小的禮節重要的多。
經歷這一切的芙拉本人,當然也曾經擔心、恐懼、絕望,但是,那口氣息救了她的命,也
吹散了她所有的顧慮。
「牠…牠真的很善良,我親眼所見,是真的。」芙拉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懇求,顯然非常不
願意有任何人,錯怪一條救了她性命的白蛇。
村長緩緩點頭,心中已經有了決定,乾咳幾聲,他的語氣低沉,態度不容置疑,「事實上
,就算我們不想讓牠待在這裡,也無能為力。而且若是惹怒了牠,我們更是無法想像會有
什麼後果。」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空氣變得凝重,以前他們的任何一項決策,都不會像這次一樣,嚴重
到足以決定村子的生死,在這個小屋裡的每一個人,都無法想像招惹一個白蛇妖會是怎麼
樣的後果,家裡的孫子都還沒成年,兒子去了城裡還沒回村,大家的思緒彷彿在空中亂作
一團。
村長想起了以前外地來的旅人,他從一些旅人的傳言當中,聽過一些對神的供奉,有男神
、女神,其中也有蛇神,他的思緒逐漸清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在他腦海中浮現,或許
,白蛇不是神,但可以當作在人類世界的仙。
想了想,他終於開口:「不如……就把牠當作蛇仙供奉吧,讓牠安心留在這裡。」
村長語氣頓了頓,其中夾雜了幾分試探與期望:「說不定滿足牠,真的能夠庇佑我們村子
。」
大森與小林互看一眼,他們的思緒也被掐斷,能夠想的辦法都在他們腦海中過了無數遍,
但都沒有任何一個方法可以讓他們滿意,因為他們的思考侷限在活著的這短暫歲月,沒有
一樣能夠完美的處理和妖的相處。
對他們而言,人類與妖之間的差距太過巨大,村裡的每一位包括他們自己,只是想要能夠
安穩的度過一輩子,而村長提出的蛇仙信仰,顯然可以增強人們的安全感。
「既然如此……。」
「那就這麼決定吧。」
大森和小林同意了,他們不得不同意,他們年老的腦袋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同意。
「不過…保險起見,我們是不是也該做些準備?」大森問,他還是沒有辦法完全相信妖,
長輩的話像是夢囈在他耳邊迴盪。
村長點頭,表示認同,他邊思考邊說,「我們拉一條警戒線,連接到村子裡,如果有萬一
,可以立刻讓村裡的人避難。」
小林補充著說,「或許還可以在樹上編幾個網子,可以拖延一些時間。」
「這是個好辦法。」
村長在腦海中想著那片他不太熟悉的樹林,雖然芙拉覺得這麼做是多餘的,她始終覺得對
方是個好妖,但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讓她非常滿意,因此也就沒有否定三位老人的想法
。
翌日清晨,村長敲響了召集用的鑼,村民聽見鑼聲雖然疑惑,但還是往村子的中央聚集,
雖說是全部,也就區區不到兩百人,村子的中央較寬,放了一塊平台立著木架,通常這裡
都放著一些村民的舊物讓有需要的人領取,偶爾村長會在這邊和大家說話,但十多年來也
就兩次,一次是外來的旅人想要以物易物,另一次則是嵐砦的城主想要增加稅收。
「今天怎麼了?有什麼大事?」一個男人說著,他手上還拿著劈到一半的柴,看來是忘了
放下。
「該不會是又要增加稅收吧?」婦人抱著孩子問。
「應該…不會吧,三年前才增加的,再加下去連孩子都養不活。」另一個婦人有些抱怨的
說著。
「咳咳、大家,稍微安靜一下。」村長輕敲了幾下鑼,發出些許聲響,眾人這才安靜下來
。
「今天其實…。」
村長的話好像卡在喉嚨裡,忽然間再也發不出聲,大森輕咳了幾聲讓他回神。
「這個…芙拉你們都知道吧?」村長說著,對芙拉招了招手。
她撫著孕肚,從人群中緩緩走出,嚴井跟在一旁。
「芙拉是種果樹的那位吧?」某個中年男子問,他有著一臉亂糟糟的鬍鬚,聲音很低。
「對、對,就是她。」一旁的婦人回答,看起來是男子的妻子,聲音有些尖銳。
「我…讓芙拉來跟大家說吧。」村長讓到一旁,讓芙拉站在中間,其實他也不想這麼做,
但實在是說不出口,或許,讓芙拉這個當事人來說,會更有說服力也說不定,村長在心中
對著自己這樣說著,試著不去面對自己的懦弱。
芙拉走上台去,她當然看出村長的意圖,或許這是最好的安排,她拍了拍胸口,試圖讓自
己冷靜下來,但看著底下眾人的目光,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許多。
「怎麼辦?這些人會接受嗎?」她在心裡想著。
「妖、那是妖。」
「一定要把牠趕出去!」
她總覺得這些熟面孔,好像變的陌生起來,並且不斷的質疑妖的存在,她忍不住想要逃離
這裡。
「或許,大家都不知道的話反而是件好事。」
「但若是有人不小心發現了呢?怎麼辦,該怎麼辦?」
芙拉只覺得天旋地轉,所有人都在盯著她看,忽然,一隻大手握住了她的手,溫暖又有力
,她回過神,發現是自已的丈夫嚴井,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到台上。
「放心,那可是救了你…,還有孩子的蛇仙大人。」他看著芙拉隆起的肚子,對自己說的
話深信不疑。
「對、是這樣沒錯。」芙拉想起白蛇的模樣,牠溫柔的不像妖,如果是要吃掉自己,牠不
需要這麼做。
深吸一口氣,她從看到小蛇開始說起,眾人本來還在小聲議論著,聽到那條大如神木的白
蛇開始,現場安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吹過村子的風聲,還有鑼被吹動時撞擊在木樁
上的吭吭聲,她如同一個說書人在敘述一段故事,那不是妖,是救人的蛇仙。
倘若這只是一個故事,那肯定非常精彩,但眾人都認識芙拉,也知道村長不會用這種方式
來愚弄大家,白蛇妖,是真實存在的,就在鏡村,在那個小時後大家都去過的山洞裡。
芙拉對人相當和善,而嚴井則是個身體壯碩的大老粗,村民們的眼裡,這是一對相當老實
的夫妻,但那可是妖。
「是…是妖嗎?真的有妖嗎?」幾名婦人嘴巴打顫的互相詢問。
「她說的是妖吧?」男人們有些不以為意,他們天真的認為妖也是可以被殺掉,他握緊拿
來砍樹用的斧頭。
「媽媽,白蛇妖會吃小孩嗎?」幾個孩子天真地問,一旁的母親皺著眉頭。
聽著底下這些同村的議論,芙拉忍不住退後了幾步,沒有人可以接受一隻妖,尤其就在距
離如此近的地方,或許,晚上孩子就這樣被吃了,又或許,牠心情好只吃牛羊?她並沒有
想那麼多,只是單純覺得,白蛇救了自己,但牠是不是在乎人類?想起牠的那雙眼睛,芙
拉知道,白蛇一點也不在乎人類的性命。
村長眉頭皺的很深,他本來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是,聽到大家的議論和恐懼,他動搖了
,或許,真的應該將蛇妖給驅逐出去,看著大森和小林的方向,兩人也都沒有說話。
嚴井為自己瑟瑟發抖的妻子感到心疼,看到台下的眾人,他下定決心,拿起一旁的木製小
槌,連續敲擊幾下那個小的可憐的鑼,噹噹噹的聲音傳出,結果鑼被他敲了出去落在地上
發出雜亂的聲響,而眾人的聲音只減少了一點點。
「安靜!」嚴井吼著。
「牠救了我的妻子和孩子!」
「這樣就夠了!」
「誰敢去打擾我太太的恩人,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他有力的雙腳蹬了蹬木製的台子,發來碰碰響的聲音,比鑼所發出的金屬聲還要響亮,現
場頓時鴉雀無聲,嚴井的臉漲的通紅,像是熟透了的蘋果,芙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安
心,她拉了拉嚴井的手腕,讓他冷靜。
芙拉慢慢走上前去,看著底下的無數雙眼睛,她忽然想起了洞口那些小蛇,還有白蛇的那
雙赤紅瞳孔,撫著自己隆起的肚子,她緩緩開口。
「我和丈夫,好不容易有了孩子。」
「我很愛護我的孩子。」
「但是,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懷上孩子,對母親的身體來說,是個負擔。」
「但作為母親,只會把最好的給孩子,就算是性命。」
「我差點,就失去了孩子,而我的丈夫,差點失去了我。」
「是白蛇大人,給了我第二次的機會。」
「我不會要求所有人都尊重牠,但在我心裡,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芙拉緩緩舉了一個躬,眼淚悄悄落在地上,她為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以及孩子感到幸運,現
場依舊安靜,婦人們抱了抱自己的孩子,她們很清楚作為母親的重量,如果自己的孩子有
性命之憂,而有一個人、一隻手救了他的性命,那麼作為母親,即使用一輩子償還,也不
會有任何怨言。
這種情感就像傳染病開始蔓延,不久,有人說著從旅人那裡聽來的傳說,某個地方的神明
信仰、某些傳說的仙。
「既然,牠會救人,那應該是好妖吧?」有個婦人這樣說著,她正抱著兩個孩子,一個是
嬰兒,另一個大約五六歲左右。
「什麼妖,我說牠是蛇仙。」另一個婦人說。
「我得去求求他讓我家的孩子身體健康,他一天到晚生病。」又有一個婦人說著。
「嘖,女人,不過就是條蛇。」拿著鏟子的男人有些不削,他們對於信仰,沒有那麼強烈
,賺到的銅板才是真實的。
「你說什麼?」他身邊的婦人墊起腳尖,看起來是他的妻子。
「你知不知道,你粗手粗腳,每天都是傷,我還想到山裡,替你向蛇仙大人祈求你平平安
安,你知不知道?」婦人拉扯著男人的耳朵,雖然體型比對方小了很多,但男人一點也不
敢反抗。
「知道知道,是、是蛇仙大人。」男人求饒般的說。
「蛇仙大人、是蛇仙大人。」幾個婦人開始喊著,對於孩子,她們可以付出一切,更不用
說這種信仰,芙拉看著她們抹了抹眼淚,露出微笑。
村長拍了拍芙拉的肩膀,「真抱歉。」他說。
「讓你一個女人家來…來承擔。」村長嘆了口氣,他為自己剛剛的默不作聲感到羞愧。
「別這樣說,村長大人。」
「畢竟,是我的親身經歷,沒親眼見到,肯定是不會相信。」芙拉拍著村長的手說。
這幾日,村長帶人將通往山洞的路上,開墾出一條兩人寬的小徑,山洞附近的樹上結著繩
索,一棵連著一棵,如同結界,雖然那些都只是普通的繩結,沒有傳說中的法力,但這確
實隔開了人類以及山洞內的未知,村民們小心翼翼的工作,就怕驚動洞口的其他蛇,但這
些蛇,沒有靠近也沒有攻擊過任何一個人類,只是就這樣靜靜待著,這讓工人們嘖嘖稱奇
,也開始在閒聊當中談起這些蛇,久而久之,大家對白蛇的信仰又加深了許多,這也是芙
拉最想看到的結果。
村長讓人看守在附近,一條綿長的繩索從這兒延伸到村裡,就像在引路一般,上面有數個
鈴鐺,若有任何萬一,守門人只要拉動繩索就可以迅速通知,那其實可以說是逃命的警告
聲,在這條路的樹上,還有幾個大網,拉動綁在樹幹上的繩結,就可以讓網落下,他們不
知道有沒有用,但至少看著讓人安心。
最後立下規矩,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蛇仙大人休息的地方,更不用說入內,雖然如此,還是
有許多婦人在夕陽西下時,來到洞口附近朝著裡面雙手合十的訴說自己的心願,祈求孩子
平安長大、丈夫身體健康等等,裡面的白蛇沒有回應,只有依舊沉穩的呼吸。
只有芙拉被允許可以進入山洞,因為她曾被對方救了一命,也代表蛇仙大人對她的信任。
在這一切完工後的幾日,芙拉終於鼓起勇氣,再次穿過蛇群、踏入山洞,那股熟悉的黑暗
,以及直擊靈魂的呼吸聲依舊存在,白蛇仍在原地,彷彿從來都沒有動過。
「蛇仙大人……。」
她輕聲開口,「您……需要什麼嗎?」
「任何東西…。」芙拉語氣當中有著期待,畢竟她是唯一一位可以允許近來見蛇仙的人。
白蛇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必。」
「……。」
然後再次陷入沉眠,彷彿這世間的一切都與牠沒有任何關係,芙拉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或許,這位「蛇仙」並不是來守護村子的,而只是選擇在這裡等待
著某個東西。
數個月後,通往鏡村的山道上,出現了一名旅人。
「呼……應該就是這附近了。」
那是一名青年,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然而他的神情卻與年歲不符,眉宇之間沉著內
斂,像是經歷過風霜洗禮後才會留下的冷靜,並非這個年紀應有的模樣。
他低聲自語,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誰說話,又像只是習慣性的確認,「早點到……總
是保險些,是吧?」
青年拉了拉肩上的斜背小包。那行囊簡單得近乎寒酸,卻顯得輕便俐落,像是早已習慣長
途跋涉之人。
前方不遠處,一名拉著牛車的老者正緩緩前行。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交會,老者露出
爽朗的笑容。他身上的薄衫早被汗水浸濕,緊貼著背脊與胸口,褲腳沾滿泥土,看得出一
路勞累。
「喔?外地來的旅人啊?」
「這種地方,可不常見呢。」
青年微微點頭,語氣平穩,「你好,我從隆駈來的。」
「隆駈?」老者愣了一下,皺著眉在記憶中翻找這個地名。過了片刻,像是從零碎的傳聞
裡拼湊出印象,臉上頓時露出驚訝。
「那可真遠!」他忍不住驚呼,目光重新落在青年身上,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你這麼年
輕,跑來我們這種小村子,倒是稀奇。」
青年只是淡淡一笑,「還好,就當作旅行罷了。」
老者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年輕時,他也曾想像過外面的世界,遠方的城鎮、未見過的
景色,可一晃眼,人已老去,雙腳卻從未踏出過這片土地。
「年輕真好啊。」他低聲感嘆,「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都沒離開過村子。」
牛車緩慢前行,木輪碾過土路,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將近七十個
夏天,每一道車轍,都像刻在記憶裡。
「隆駈,是大城市吧?」
「嗯。」青年點頭,「是個海港城,很大。」
老者望向遠方,目光有些空泛,卻帶著微弱的光。他試圖在腦海裡拼湊那片未曾見過的海
,或許,就像鏡湖那樣吧?只是更大,更無邊無際。
然而,比起那遙遠的海,他更在意眼前這個青年,他見過的外來人不多,頂多是幾個中年
商人,帶著貨物來來去去。可這年輕人不同,行囊簡單、神情沉穩,完全不像商人。那張
略顯稚氣的臉,反而讓人更難判斷。
「你是隆駈那邊的商人嗎?」老者不確定的問,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青年搖了搖腦袋,「商人證可不好取得。」
「這樣嗎?還需要證件。」
「大城市的商人,如果沒有證件,就會被當作騙子。」青年說著,他又想起了隆駈商會的
大門,左右都是龍頭人身的雕像,約有三層樓高的拱門立在中間。
位於中州的隆駈,是陵尾家的領地,這一代城主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叫作能古,他有著
深綠色的頭髮,以及像是女人的臉孔,很多人傳聞他是母親和龍王生的孩子,而隆駈的海
港邊,也大多插著龍頭人身和白底的旗幟。
和其他的海港城相比,隆駈的漁獲種類要更多,在這邊交易的商船非常的多,也因此,各
種非法的營業場所也很多,有人說,因為陵尾家也參與了這些非法的生意,所以才對這些
場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我們村子裡也有人去過大城市交易,好像沒有聽說過…。」老者回想著,還有以前
來過村子裡的商人,也沒有聽說過商人證。
「那是因為你們去的話,只能在城外交易。」
「比較…呃,比較魚龍混雜的地方…。」青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老者,他不想讓對方
有一種自己高高在上的錯覺。
老者不以為意,點點頭說,「這樣啊,原來如此。」
「年輕人,你不是商人,但看起來也不像學者。」
「來我們這種小村莊,有什麼事嗎?」老者喘了口氣,但腳下沒有停,雖然老了,他還是
有把握一口氣走回村。
青年沉默著看了看老者,似乎在衡量該說多少。風聲從山道間掠過,他抬起頭,目光直視
對方。
「老先生。」
「你相信,有妖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老者的神情在他眼中凝住。
那不是單純的困惑,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遲疑、避諱,甚至隱約的恐懼,在那張布滿皺
紋的臉上毫不掩飾地浮現。
青年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卻帶著過於敏銳的洞察,與他的年紀極不相稱。他從對方的
眼神中,看見了某種熟悉的影子,那是聽聞過「妖」的人才會有的反應。
「你……見過?」他輕聲問。
「沒、沒、沒、沒有!」老者連忙否認,聲音略顯急促,「我們這種小地方,怎、怎麼可
能有什麼妖……呵、呵呵。」
笑聲乾澀而僵硬,像被硬擠出來的一樣。他不敢再看青年,匆匆撇開視線,腳步卻在不自
覺間加快,牽著牛往村子的方向走去,彷彿只要走得夠快,就能把他給甩在身後。
他移開了視線,那一瞬間的動作,像是本能的逃避,也像是被人看穿後的心虛。薄衫早已
被汗水浸濕,如今又添了一層冷汗,貼在背脊上,黏膩而冰冷。腳步聲在身後緊緊相隨,
不急不徐,卻像影子一樣甩不掉,不用回頭,他也知道,那個年輕人還在。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再開口,只是沉默地跟著。正因如此,那份壓力反而更深。老者能感
覺到對方的目光,如針般落在背後,逼得他不自覺加快腳步。可越是加快,越顯得狼狽。
青年暗暗慶幸,原本以為這次工作會更棘手,也許還需要費上不少心力,但現在他忽然覺
得,剛到此處就有這種好運,或許會輕鬆很多。
既然下定主意,他就不再多問,只是安靜地跟著。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條無形的繩
索,一端繫著他,一端勒著前方的老人。
老者的步伐越來越快,幾乎像在逃離。可手中的牛卻忽然低鳴了幾聲,粗重而不滿,像是
在抗議這不斷的催促。牠走了一整日,早該休息,如今卻被強行拖行,步伐也變得遲滯,
這一聲聲牛鳴,反倒讓老者更顯狼狽。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再也沒有說話,踏著塵土,終於抵達村口。
幾名正在忙碌的村民抬起頭,看見老者,便紛紛揮手招呼,笑容自然,像是日常再普通不
過的一幕。只是當他們的目光落在後方那陌生的青年身上時,笑意悄然收斂了幾分,他們
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竟然從外地來了旅人。
「那個人是誰?」
目光很快聚集到青年身上,低聲議論此起彼落,好奇中夾雜著幾分警惕。對這樣偏遠的村
子而言,外來者實在是太少見。
他們打量著青年,就像剛剛那名老者一樣,他穿著墨綠色的上衣,是棉製品,褲子應該是
麻製的,鞋子也很樸素沒有任何花紋,看起來不像從大城市來的旅人,他也沒有任何行李
,只有一個小包。
孩子們吹著短笛,是用手工從木頭上削下來的,上面只有三個洞,使勁的吹著歡快的音符
,那是一首東方的兒歌,內容在敘述海神帶來了嬰兒,帶來了生命,這些孩子第一次見到
外來人,紛紛停下吹奏,好奇的打量著。
「他說他從隆駈來的。」老者簡單回應了一句,臉上表情皺了皺,似乎在打著什麼暗號,
然而,他們根本看不懂他的意思,以為他吃壞了肚子。
老者也不清楚,這些和自己在村裡生活那麼久的鄰居,是否能夠看懂自己的表情,他轉頭
對青年說,「年輕人,你…,隨便看看,我先去忙。」
本來他想告知鏡湖的位置,但又想到路上對方可能會發現通往蛇仙大人的小路,因此不想
多說,畢竟一個外來者誰知道他是不是心術不正的青年。
他偷偷瞄了對方一眼,隨即低下頭,加快腳步往村中某個方向離去,那是村長住的地方,
也是村裡唯一的一棟兩層樓屋子。
在這種純樸的小村莊,他們根本不太會說謊,從語氣的顫動、視線的閃躲、以及匆忙離去
的腳步,到剛才那急促離去的腳步,所有細節,就像將「我知道妖」這四個字寫在臉上,
青年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一勾,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四周。
「太直接……會不會打草驚蛇呢?」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在喉間滑過。
「年輕人。」一個婦人正編著竹籃,抹了額頭上的汗水。
「你是…,商人嗎?」她看著青年的穿著,語氣非常不確定的問。
「不是。」青年搖了搖頭,笑著說。
「你們這裡,有妖嗎?」他問。
青年仔仔細細的盯著這位婦人,她的表情變化,不久前才看過,和那位老者一模一樣,她
也看過妖?
「妖…妖?什…什麼妖?」婦人手上編織一半的籃子是用竹子編成的,一小片的竹子彈飛
出去落在地上。
「噢,應該沒有吧。」青年說。
「對、對,沒有,當然沒有。」
一旁的村民們聽他這邊說,趕緊轉過頭去忙著自己的工作,但青年很清楚,他們只是假裝
在工作,而且,不是只有一兩位,是全部的人都作出同樣的行為,這讓青年感到十分訝異
。
「我們這邊沒有妖,但有蛇…。」一個孩子說著,手上揮舞著短笛,但他還未說完,就被
另外一位婦人摀住嘴巴。
「小孩子回家去了,這麼晚了。」
青年看了看天空,才剛過中午而已,一點也不晚,孩子們也同樣露出困惑的表情,另外幾
位婦人也將自己的孩子各自帶走,完全不給他們亂說話的機會。
「他們似乎在警惕著自己。」
青年的思緒開始運轉,不是急躁的推理,而是冷靜、迅速,像刀鋒一樣精準地切開每一個
細節。他沒有理會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好奇的、戒備的、甚至帶著些微敵意的,只是任
由它們落在身上。
這樣的眼神,他見過太多,但這次有些不一樣,他見過三次妖,三次都足以致命,然而,
沒有一次是像現在這樣,防備自己的,不是妖也不是天狗,而是人。
而且這些人的眼神,不只是那老者,還有其他村民。那種神情,並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
夾雜著掩飾與遲疑的警惕,像是知道什麼,卻又不敢說出口。
「……他們見過。」有一種直覺,在他腦中逐漸成形。
不是某一個人,而是整個村子,青年緩緩呼出一口氣,眼神掩蓋不住喜悅,像是猜到謎題
答案的孩子。
「他們都知道。」
「一定是這樣。」
正思索間,忽然一陣騷動從不遠處傳來,門扉巨大的撞擊聲、物體摔落的破碎聲、以及雜
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男子衝出屋外,懷中抱著臉色蒼白的孕婦,神情慌亂,後面還緊跟著一位中
年婦人。
「蛇仙大人!只有蛇仙大人能救她!」男子一邊奔跑,一邊焦急大喊,他完全沒有注意到
,村子裡來了一位旅人。
走遠的老者聽見聲音,腦袋彷彿被重擊一陣暈眩,他猛地回頭、神情驚訝完全沒有掩飾。
只能連忙將不願再走的老牛隨手綁在木樁上,接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那棟兩層樓的房
子跑去,其他人也變了變臉色,同時看向那名年輕人。
「蛇仙大人?」青年耳朵微動,將這幾個字聽得清清楚楚。
他敏銳的察覺,這應該就是這次所要找的目標,因此青年也跟了上去。後方幾名村民相視
一眼,似乎達成某種默契,紛紛放下手中工作,只有閒話家常中才聽過的蛇仙大人,還有
這個外地來的青年,並且,就在他們這個沒有人在乎的小村莊。
但是,也有不少人朝老者離去的方向奔去,像是要趕緊去通知村長,而其他人則悄悄跟在
青年身後。
只見男子滿頭大汗,抱著孕婦一路奔向遠方的湖泊,腳步踉蹌,孕婦和胎兒的重量讓他精
實的肌肉鼓起,他不願放手,懷裡的妻子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青年跟在後面思索,「他要去哪?那個蛇仙大人難道是在湖裡嗎?」而他後面又跟著些許
的村民,幾乎都放下了自己手上的工作。
不遠處,如鏡般的湖水平靜倒映著天空,像是碧藍的天空連接著湖面形成一幅仙境般的畫
卷,但青年現在沒有空欣賞。
他的視線被樹上的繩子吸引了目光,那些繩子每隔幾米就掛著一個鈴鐺,一路延伸到村子
裡,風吹過時,會輕微發出聲響,他仔細觀察四周,接著又發現樹梢上有幾張大網,很難
想像這是一個小村子會做出來的布置,他們在防範著什麼東西,絕對不是狼那種生物。
青年邊跑邊思考著,他們的態度不像是恐懼,這讓他一時無法想明白。
距離湖畔還很遠,男子就輕車熟路的拐了彎,這裡是一條小徑,看的出來剛開闢不久,因
為一旁還有些許工具落在那裡,木板路延伸到林子裡,這裡同樣有繩子和鈴鐺繫在樹上,
青年不想漏掉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雖然模糊,但他已經看到了不遠處,那裡有個天然形成的山洞,並不大的洞口外,一圈白
繩圍了半個圓,最讓他感到詭異的是,如同結界的半圓裡面,還有大小不同顏色各異的蛇
,也同樣圍了半圓,繩子的外圈有兩人看守著,他們顯然不想太接近那些蛇。
男子奔的身影到達繩圈外圍,沒有猶豫,雙膝一軟就跪了下來,膝蓋傳來歲時摩擦的聲音
,他並沒有察覺到疼痛。
「蛇仙大人!蛇仙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妻子!」他在嘴裡大喊著,似乎是希望洞裡的人能
夠聽到,聲音在洞中迴盪又傳了出來。
「不、不可以……。」這時,她懷中的女子虛弱開口,「不要打擾蛇……蛇仙大人……。
」
看的出來,她正在忍受極大的痛苦,然而,卻仍努力壓低聲音,她的意志力相當驚人,幾
滴鮮血順著她的腿落在地上。
「可是……可是……。」
青年走近幾步,視線落在洞口。白繩隨風搖晃著,洞內傳來低沉而規律的呼吸聲,像某種
巨大生物在沉睡。
「妖氣?看來真的在這裡。」
那股氣息,正從洞內緩緩溢出,精純、濃厚,帶著不容忽視的妖氣,像無形的潮水般滲入
空氣之中。
青年站在人群外,靜靜感受著那股氣息,心中已開始盤算,是否該直接闖入洞中,對方雖
然已經面臨死亡,但終究牠還是妖,任何人類都不可以輕忽每一隻妖。
他沒有動,腳步停在原地,眼前這些村民的神色讓他遲疑,這不是面對妖應有的反應,沒
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沒有本能的排斥,反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尊敬,這才是最不尋常
的地方。
「……為什麼?」青年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微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這時,看守的兩名壯漢,清楚的就看到一個外人的臉,「你想做什麼?」
他們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擋在青年面前,身形如高牆般,擋住了他眼前的陽光。幾名跟
來的婦人也迅速靠攏,形成一道鬆散卻堅決的防線。
「你……你們……?」
跪在地上的男子順著眾人的視線回頭,這才發現有一位從來沒見過青年,臉色瞬間變得更
加不安。
「你是誰?」
青年微微一怔,隨即回過神來,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雕刻
古樸,上頭刻著一個「冥」字,周圍環繞著八卦紋與四種異獸圖樣,隱隱散發出一股難以
言喻的氣息。
「我叫麿神。」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
「是妖行冥,專門引渡那些將死的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聽過嗎?」
眾人面面相覷,這樣的名號,對這個偏遠村落而言,實在過於陌生,甚至帶著幾分荒謬。
「看來是沒聽過。」麿神並不在意,只是輕輕收起木牌,語氣如常。
他看過了太多次這樣的反應,這才是正常的,所以他們知道妖,就絕對屬於反常,他的目
光越過人群,望向洞口。
「裡面……是你們所說的蛇仙大人吧?」
他稍微踮起腳,試圖看清裡頭的情況,其中一名壯漢立刻側身一步,將他的視線再次擋住
。
「你……是外地人吧?」
壯漢語氣低沉,帶著壓迫,「外地人,不准靠近。」
麿神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像是在看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你們口中的蛇仙大人,應該是修行數百年,不、也有可能是上千年的蛇妖。」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相當普通又平常的事情。
「而他的壽命……差不多快到盡頭。」
眾人的神色在他這句話的末尾發生變化。
「妖,會死?」這個問題,在他們心中從未出現過。
「妖,不應該是長生的嗎?」每個人在心中都出現一樣的疑問,但沒有人說出口,現場非
常有默契地陷入沉默。
「你……你說裡面真的是蛇妖?」一名婦人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恐懼,但她立刻意識到
錯誤,馬上摀住嘴巴,她雙眼盯著麿神,這個年輕人明明年紀不大,卻散發出一種成熟卻
又危險的氣息。
麿神點了點頭,語氣相當肯定,「沒錯。」
「這樣濃的妖氣,一定屬於大妖。」
婦人們互看一眼,和芙拉相比起來,她們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這段時間,她們都跟
蛇仙大人禱告過,雖然都沒有回應,也沒有出現過在眾人面前,但這幾個日子過去,所有
人都可以確定,牠不會傷害任何人,想到這裡,她們的眼神中滿是警惕與不信任。
「那你……是來除妖的?」
跪著的男子聲音顫抖,如果這人是來殺妖的,那麼還有誰能救他的妻子?
「不是。」麿神幾乎沒有停頓地否認。
「我不是除妖師。」
這句話,讓男子鬆了一口氣,但下一句話,又讓他的心再次緊繃。
「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他也快死了。」
「我來,只是為了引渡。」
人群再次騷動,他們無法理解,這個年輕人,竟然只是為了「等一個妖死去」而遠道而來
?這聽起來荒謬得近乎可笑。
「妖,也有善惡。」
麿神沒有去在乎大家的想法,只是自顧自地開口,語氣依舊是那麼平靜,就像在敘述既定
的事實。
「如果他是惡妖。」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凌厲,像是鐮刀割取麥子一樣,瞬間掃過眾人。
「你們,早就死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想過,一句話的份量可以如此沉重,那可是妖,一個不是人的生物,不
對,正確來說,牠還是生物嗎?沒有人清楚。
他們只知道,死亡是那麼的近,就像在枕邊一樣,只是因為「蛇仙」這個稱呼,他們選擇
忘記,那確確實實是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更多村民從遠處趕來,看上去有些塵土飛揚,看來是整
個村的人都來了,而走在最前面的,是氣喘吁吁的村長。
「別、別打擾蛇仙大人!」村長邊跑邊喊,就怕這個外人得罪裡面的蛇仙大人。
「村長!」
「這個年輕人說他是什麼……。」
「幫妖……那個……。」
「收屍?」「除妖?」「不對,是殺妖的吧?」
在場的婦人、老人、甚至孩子都開始說話,洞口外面一頓混亂,村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繩子的那端就是蛇仙大人,而這邊則亂的比下午的交易市場還糟糕。
「安靜!」大森一聲低喝,但隨即驚恐的摀住嘴巴,洞內迴盪出「安靜、安靜,」的聲音
,眾人同時噤聲,他們這時候才想起,裡面還有一位蛇仙大人。
每一個人都摀住剛剛說個不停的嘴,現場安靜了好幾秒鐘,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是移動,
風聲吹過,鈴鐺聲遠遠的傳來,洞內,低沉又安穩的呼吸聲,再這種時候格外的清晰,似
乎是沒有注意到剛剛的吵鬧。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村長用眼神指責大森,他尷尬的點頭表示道歉,這時,小林上下打量
著麿神,語氣充滿戒備:「年輕人,你是誰?」
麿神微微一笑,將不久前的話又說了一遍,「我叫麿神,是妖行冥,專門引渡生命快到盡
頭的妖。」
「引渡……妖?」村長皺眉。
「簡單說。」麿神頓了頓,決定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就是替妖收屍的人。」
「收屍?」村長一愣。
「人死後需要埋葬,妖也是。」說到這兒,麿神語氣忽然冷了幾分,「若無人處理,會發
生很嚴重的事。」
眾人神情凝重,這個年輕人只是單純的在說話而已,他甚至,沒有高亢的音調,但現場的
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分,其中幾個壯漢也感覺到這句話的份量,沒有任何人可以想像結果,
但對方的語氣表示,這可能是他見過最嚴重的事情。
「所以你打算…殺妖?」剛剛才跟過來的人群當中,有人問了一樣的問題。
「不。」麿神搖頭,相當有耐心的再次開口,「我不殺妖。」
「我只是在他們死後,送他們離開。」
村長在他的隻字片語當中,很快地抓住重點,「你的意思是……蛇仙大人快死了?」他沒
有掩飾,因為眼前的年輕人,沒有讓他感到任何敵意,對方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是的。」麿神點頭語氣有些凝重,「所以我才會來。」
「他應該也知道我會來。」
「先別說這些了!」忽然,仍舊跪在地上的嚴井大喊,語氣相當焦急,「先救芙拉!」他
懷裡的孕婦呼吸從急促到現在變成微弱,似乎隨時都會停止心跳。
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過去,這才發現芙拉早已經昏迷,情況萬分危及。
麿神沉吟片刻,只覺得這個男子的行為有些奇怪,對方是妖,人類只會對妖感到恐懼,但
這個男子,表現出來的卻不一樣,和在場的所有人相同,他們並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樣子,
即使在自己明確的表示,裡面的白蛇是妖。
村長看出這個青年的疑惑,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蛇仙大人,牠曾救過這名孕婦。」
「原來如此。」
「難怪她身上也有微弱的妖氣。」
麿神恍然大悟,但是,下一個問題又接著出現,為什麼?為什麼一個蛇妖要去幫助一個普
通的女人?他想不明白。
「帶她進來吧……。」
就在此時,一個低沉悠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這個聲音就像一口大鐘,撞擊所有人
的神經,他們瞬間僵在原地,緊接著寒毛倒豎,他們互看著彼此,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因
為那是人類的聲音,裡面,真的有妖,在此之前,他們對著洞口禱告了無數次,在今天才
第一次聽到回應。
「既然你們蛇仙大人允許,就帶進去吧。」麿神依舊平靜,在這片沉默當中開口,「或許
還有辦法。」
村長訝異的看著眼前這個青年,似乎任何事情都不會讓他感到動搖,他為自己的年紀感到
些許羞愧,這個青年和自己相比,差異實在太大,他在心中嘆了口氣,或許是為了恢復自
己的信心,他用略帶命令般的口吻說,「除了嚴井和產婆,其他人留在外面,不准進去!
」
在場所有人心頭緊繃,沒人見過村長這麼嚴厲的語氣,「那…他呢?」一名壯漢指了指麿
神。
村長只是瞄了他一眼,沒有過多的猶豫,便說,「他……不是普通人,讓他進去。」接著
,他親自上前解開白繩。
村長踏步上前,剛靠近蛇圈卻停下了腳步,那些蛇沒有轉頭只是盯著洞口,他這才放心繼
續往前走,圍成半圓的蛇緩緩左右移動讓出一條道路,眾人看了嘖嘖稱奇,但村長和其他
人,手掌冒汗、心跳也快了幾分,深怕隨便一條蛇上來咬一口,因為當中混著許多毒蛇,
而麿神依舊沒有什麼表情,甚至看都沒看那些蛇,彷彿他們不存在。
村長看上去面無波瀾,實際上心中驚滔駭浪,上了年紀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情緒,直
到現在,他也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所謂的「蛇仙大人」,一切都只是聽芙拉口述而已。
低鳴聲在山洞中迴盪著,麿神聽著這有節奏的聲響,就知道牠的大限還未到,心中些許安
心,因為時間還足夠。
轉了彎,村長腳步明顯一頓,壯觀的一幕映入他的瞳孔,一條大白蛇盤旋著,似乎是在休
息,牠身上的鱗片就像璀璨的寶石,經過陽光照射下閃耀著白色光芒,在這山洞內格外刺
眼,而那聲響便是牠的呼吸聲,在山壁內不斷迴盪著。
「蛇……蛇仙大人……。」村長這時已經沒有任何懷疑,他在老化的腦袋當中努力組織語
言,接著戰戰兢兢的行禮。
呼吸聲很明顯的停了半拍,接著那龐大的白色身軀緩緩轉動,牠抬起頭張開眼瞼,村長和
嚴井下意識的停止住了呼吸,紅色的瞳孔視線掃過幾人,然後停在麿神身上。
牠在空氣中嗅了嗅,「……人,帶著微微的妖氣。」
「來了嗎。」
「妖行冥。」
麿神低頭,「是的,白蛇前輩。」
白蛇再次開口,「不用那麼客氣,我的名字,我叫白衣錦。」
「噢,白衣錦前輩。」麿神改口,禮貌的鞠躬,但很明顯那並不是下對上的態度,而是一
個送行者的尊重。
村長這時緊張的心不知道為什麼平緩了許多,這個青年看到蛇仙大人的反應,和他想像的
完全不一樣,他不是一個騙人的戲子,也就是說,對方真的是來替蛇仙大人收屍,他在心
中默默的接受了麿神所說的所有內容。
「你…早到了很多。」
「嗯,因為我擔心…。」
麿神停頓了一下,還是決定向眼前的白蛇說出實情,他嘆了口氣,「唉,其實是因為…,
千件先生看到了天狗。」
本來麿神並不想說,但是在看到白衣錦後就改變了主意,他有名字,妖,有名字,那就代
表對方是無法想像的大妖,沒有妖可以替自己取名字,只有用術法刻印名字,才可以為妖
命名,而能夠承受名字的重量,只有妖氣龐大的妖。
這種大妖的魂晶就像放置了百年以上的美酒,會吸引貪婪的天狗,尤其是那種吸收了過多
魂晶的天狗,他們被魂晶影響,意識逐漸被抹去,甚至會忘了自己是誰,只剩下對魂晶的
渴望,似乎只要吸收魂晶,就可以讓它們感到滿足。
早在幾天前他就已經通知了同伴,但是麿神不確定是否足以應付天狗,即使白衣錦接近死
亡,但他畢竟還是妖,和單純會術法的人類或天狗相比,差異還是相當巨大,那種鴻溝即
使是吸收了大量魂晶的天狗也無法跨越。
白衣錦聽後略微沉默,「是嗎…。」
「是你們的預言師吧?」
「是的,他預言到會有天狗…。」
「保險起見我的夥伴也在路上。」
「那只好麻煩你們了。」
白衣錦略顯滄桑的說著,在話語當中似乎有著極度微弱的死氣,以前他是大妖,甚至殺過
那些愚蠢的天狗,但是在生命的盡頭,他已經沒有那種自信的力量。
「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事。」麿神微笑著說,如同在服務一位客人,行為舉止沒有卑微但
充滿恭敬。
「大概,還有幾個月吧,要麻煩你等等了。」白衣錦繼續說著,妖的無奈,就是知道自己
大限的那一天。
「沒關係,我會在村子等著。」
「這個女人,難產了吧?」白衣錦看著痛苦的芙拉問了一句。
村長正對一妖一人的對話有些入迷,聽到白衣錦忽然轉頭詢問,遲疑片刻才回過神來,立
刻點頭回答,「是的,蛇仙大人。」
「唉。」
「她當時動了胎氣,我借了她一口氣。」
「但還是保不住其中一個嗎?」
村長聽不懂白衣錦的任何一句話,他眼神看向一旁的麿神,剛剛聽著他們兩人的談話,村
長早就不把這個青年當作普通人,甚至只有他能夠正常的和白衣錦溝通,他不由得心中感
到佩服。
「前輩是說,會是死胎?」
「不、她懷的是雙胞胎。」
「動了胎氣後,會死一個。」
「我以為借她一口氣,可以保住,看來是不行。」
麿神皺著眉頭,他屢了屢思緒,看著芙拉,他的腹中懷著雙胞胎,只能活下一個,另外一
個就算還沒死,也來不及了,他並不是醫生,因此陷入沉默。
「另一個活著的,可能也…,會有殘疾。」
嚴井聽到他們正在談論芙拉,並且關係到自己的孩子,包括自己的太太也會死,他的心裡
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捏碎了,臉色瞬間蒼白,「求求蛇仙大人!求求蛇仙大人!」他對著白
衣錦不斷的磕頭。
「有辦法嗎?」麿神語氣平靜地問,他在心中也思索了一遍自己所學過的所有祕法,但那
些都不能夠輕易使用,所有的術都有代價,或許是物體、或許是生靈、又或許是生命。
白衣錦閉著眼睛,似乎在思考,麿神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嚴井這時也安靜下來,但
不斷摩擦的雙臂和雙腳,掩蓋不了他極度緊張的神情,過了片刻,似乎是下定決心,牠終
於張開眼睛看著麿神。
「有。」
「我把半個魂晶過給他們。」
「讓他們成為契子。」
麿神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這是他來到村子,第一次表現出吃驚,他知道契子代表的意思
,成為契子後,生命會和對方綁定,只要對方不死,契子就有機會救活,但是,白衣錦已
經步入生命的盡頭,如果直接成為契子,在白衣錦死去的那天,原本救活的契子可能也會
死。
若是分離出自己的魂晶,那意義就完全不同,契子將會是單獨的個體,和綁定的主契沒有
任何關聯,這就代表,即使白衣錦死去,契子也不會死,所有的術都有代價,這樣做的代
價就是,白衣錦會以不完整的魂魄去往冥界,以後會發生什麼,可能連牠自己也不知道。
另外,和魂晶的相關術法並不是那麼容易,首先,魂晶的主人必須要主動獻出自己的魂晶
,如果強行取出魂晶,效果會大打折扣,而白衣錦就是就是打算獻出魂晶,其次,分割魂
晶的痛苦,是無法想像的,那是親手將自己的靈魂撕裂成兩半。
「前輩……。」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白衣錦沒有什麼情緒,淡淡的回答,「以前的緣份。」
「這樣就足夠了。」
麿神思索,但仍想不透,一個活了百年甚至千年的大妖,為何對一個人類的女子如此用心
,他看過不少妖,對於妖來說,人類的壽命只是牠們漫長的歲月當中,一閃即逝的回憶而
已,更不用說還要獻出自己的魂晶。
但是,畢竟這是牠自己的決定,麿神也只能點頭同意,「好吧,既然前輩你這麼說。」
他從隨身的小包中取出一把捲起來的軟尺,大約巴掌大小,他將軟尺垂地看上去像是布料
,但隨著麿神劍指劃出,原本癱軟的軟尺瞬間變的堅硬,彷彿是一把劍,長約一尺半,寬
約兩指,劍身上有紋路,似是一種刻度,沒有尖端,整把尺劍為翠綠色,材質應該是某種
玉。
「我這就開始刻畫法陣。」他說。
緊接著,麿神用軟尺劍在白衣錦前方的地上開始刻劃,他先畫了一個方形,緊接著是一個
圓,接著又是方形,然後是最外面的圓,這是最基本的陣型。
他在每個角落開始刻劃符號,村長和嚴井看得眼花撩亂,他們沒有見過那些符號,村長知
道,這是傳聞中的陣法或是符咒之類的術,活到這把年紀,他第一次看過術法,而眼前這
青年的臉孔和他的年齡落差極大
麿神這時有些汗流浹背,隨著最後一個字符落下,陣法才算完成,只見兩個同心的大圓,
中間由兩個方形組成類似星的圖案,八個角落有著八卦符號,圓跟圓之間都寫滿了字符。
「這個法陣可以穩定魂晶和嬰兒們的契合度。」
「畢竟,他們都還是孩子。」
「即使白衣錦前輩您特別壓制…。」
「還是可能有個萬一。」
「麻煩將她放在這個陣法的中間。」麿神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說著。
嚴井已經看得目瞪口呆,沒有反應,彷彿剛剛那些話不是跟他說的,村長趕忙推了他一把
,「嚴井,快!」
他回過神,闔上張開的嘴,趕緊按照指示,將芙拉放下,她的呼吸更微弱了幾分。
「因為你是孩子的父親,我還是…先說明清楚後果。」
「魂晶的契約不是百分之百的。」
「我會盡力用陣法穩定魂晶。」
「但…。」麿神猶豫了,他不確定作為孩子的父親,是否能接受失敗的後果。
嚴井看這個年輕人,他的年齡比自己小多了,但為了他的妻子和孩子,盡心盡力至今。
他用右手搥在自己胸口,略帶哽咽的說,「您和蛇仙大人,為了我們…為了不認識的我們
…付出太多。」
「如果沒有你們,甚至我只能看著我最愛的家人死去。」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我不會後悔!」
「相信我的妻子,甚至未出生的孩子也不會後悔。」
「我們只會感激您和蛇仙大人,麻煩二位了!」
說著,嚴井就要下跪,麿神立刻伸手制止,但他的力氣很大,已經跪了半隻腳。
「現在我們要優先救回他們,先別急著感謝我們。」
嚴井停下了動作,看著痛苦的芙拉,忍不住紅了眼眶,他點了點頭站起身子。
產婆這時也擔心芙拉,急忙準備生產的布,以及灑了快一半的盆水,她眼角餘光也瞄到了
白衣錦,不由得呼吸急促起來。
「別擔心,白衣錦前輩不會傷害你們。」麿神安撫著說著,產婆這時也才看清,眼前這個
青年,年齡小的讓人無法置信。
「蛇…蛇仙大人。」芙拉這時略為轉醒,眼前有模糊的蛇形,她知道那是當時的白蛇,她
很愧疚,為自己的救命恩人帶來麻煩。
「別說話,放輕鬆,一定沒事的。」麿神說著,示意讓嚴井在一旁安撫芙拉。
「那麼,開始吧,白衣錦大人。」
麿神坐在白衣錦和陣法之間,面朝向芙拉的頭頂,而產婆則在腳部待命,一旁嚴井握著芙
拉的手。
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咒語深邃難懂,唸到一半,他微舉右手,只見白衣錦的蛇頭
上,竟然非常明顯的出現痛苦的表情,但牠沒有吭聲,也沒有停下的打算,接著,大約半
個拳頭大的魂晶,順著牠張開的嘴飄出,那顆魂晶上有著黃色但帶著白色的光芒,在它的
周圍還有一股薄薄的白氣,它緩緩飄向芙拉的上方,這時,麿神發現,白衣錦身上的死氣
又更濃了幾分,看著牠顯出虛弱的模樣,麿神不由得露出擔心的神情。
「別擔心…,我沒事。」
「繼續…。」白衣錦說。
麿神只是些許猶豫,手上結印轉變,只見隨著他手掌下壓,結晶周圍的白氣降落在芙拉身
上,像是被他的腹部吸引,竄進了隆起的肚子裡,同時,芙拉腹部傳來劇痛,不由得發出
呻吟聲。
看著那個魂晶,麿神在心裡暗暗驚訝,「竟然…是靈魄…。」
經過大妖的修練,魂晶有幽精、靈魄、煉光三種不一樣的等級,最初凝聚成的是幽精,擁
有魂晶的妖並不多,好不容易擁有魂晶的妖,到死的那天,幾乎都是幽精。
再來是靈魄,修練百年甚至千年的妖,有機會讓自己的魂晶凝煉成更高的等級,沒有吃過
人的妖,更容易凝鍊出靈魄,因為人的靈魂擁有慾望,會讓魂晶的雜質變的更多。
最後則是幾乎不可能出現的煉光,修行千年以上的大妖都不一定會有凝聚出煉光,至少在
麿神看過的書冊當中,只有紀載過兩個擁有煉光的大妖,一個是有八個頭的大蛇,另一個
是有九條尾巴的狐狸,但是這兩隻妖,都已是好幾個世紀前的妖,早就已經不存在這個年
代。
這時的麿神已經汗流浹背,這個術雖然練習過很多次,但也是他第一次使用,心裡也多少
有些擔心,但陣法他反覆檢查多次,應該是不會有問題。
芙拉手緊握著粗大的手掌,嚴井則在一旁不斷呼喚她的名字,就怕她稱不過去。
「芙拉,撐住,撐住。」身為一個大男人的他,現在臉上滿是淚水,滴在芙拉的手腕和手
臂上,他趕忙伸手去抹。
「生了!生了!」產婆這時驚喜的大喊,雙手熟練的接住滑落下來的小生命,她小心的放
在一旁的乾淨布上,仔細的擦拭。
「還有一個!」麿神手上的結印還未結束,趕忙出聲提醒,他的雙手傳來喀喀的聲音,那
是骨頭發出來的聲音。
聽他這麼一喊,產婆趕忙伸手,另一個孩子又從芙拉的體內產出。
見兩個孩子都出生,麿神結印變化,剛剛的那個魂晶,瞬間被分成兩半,底下的陣法似乎
是因為魂晶的關係,開始發出微微的光芒,兩半的魂晶分別落入兩名嬰兒的胸口處,片刻
後,光芒慢慢消散,點點的微光飄散在空中,至此,麿神才鬆了口氣。
「終…終於…。」他喘著粗氣,把頭埋在了地上,雙手似乎因為法陣的後遺症而捶在地上
。
「至少,活下來了。」白衣錦語氣平淡的說,看起來已經從剛剛的虛弱中恢復。
兩個女娃,是一對雙胞胎,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產婆輕輕拍著她們弱小的背部,下一瞬間
,兩道清亮而有力的哭聲同時響起,回盪在山洞之中,沿著岩壁層層傳出洞外。
「生了!」「生了生了!」「真的是蛇仙大人啊!」
洞外的村民們聽見嬰兒啼哭,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方才芙拉的危急情
況,眾人都看在眼裡,如今卻順利的生下孩子,讓他們對「蛇仙大人」的信仰更深了幾分
。
「那麼,取個名字吧?」麿神依舊坐在地上,但這時已經直起了身子。
嚴井原本滿臉喜悅,卻忽然露出有些窘迫的神情,乾笑著說:「這……我、我不太會取名
字,也還沒想好……。」
「你怎麼當父親的,這麼重要的事也沒準備。」村長在一旁輕聲責備,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卻掩不住眼中的喜悅。
「我就……沒讀過什麼書……。」嚴井抓了抓頭,一臉尷尬。
他忽然像想到什麼,連忙跪下來朝白衣錦叩首,「那……請蛇仙大人賜名吧?」
白衣錦沒有回應,反而微微轉頭,看向麿神,這時他正抹著臉上的髒汙,看上去有些狼狽
。
「咳咳……那就,姐姐叫芙雫,妹妹叫芙華吧。」麿神略微思索後說。
他艱難的打開小包,掏出紙筆,但沒有握緊將筆掉在了地上。
嚴井趕忙替他撿起,這時他才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似乎兩手都無法動彈,心中感到相當
內疚。
「您沒事吧?」嚴井擔心的問。
「沒…沒事,休息幾天就好了。」他接過毛筆用三指夾住,說也奇怪,那支毛筆沒有沾墨
,但卻可以寫出字。
在微光中麿神略微艱難的寫上名字,交給嚴井,「是這麼寫的。」
「雖然同一天出生,但先出來的就算姊姊吧?」
「芙雫、芙華……。」嚴井看著紙條,上面有著行雲流水的字體,其中施力不當撇出了三
撇,但還是相當好的毛筆字。
他低聲重複念了一遍,隨即露出滿足的笑容,「好,好啊,真好!謝謝你,呃……。」
「我叫麿神。」
「謝謝您,麿神先生、謝謝您,蛇仙大人!」嚴井說著,不等他們拒絕,雙膝跪倒在地,
對著麿神和白衣錦連磕三個響頭,這時的麿神沒有任何力氣阻止,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磕
頭。
嚴井磕的很用力,在山洞內發出沉悶的聲響,但對於救命的恩情而言,這一點也不算什麼
。
芙雫與芙華在這一天平安誕生,兩個孩子也很快成了村中的寶貝,幾乎每個人見到她們都
忍不住露出笑容,因為,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是被蛇仙大人祝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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