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akuyajerry (書恩順)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妖與行冥 - 序章
時間Fri Jun 12 22:50:31 2026
序章
所有的生命,終將塵歸塵、土歸土;無法歸於塵土者,便為妖。然而,妖也難逃一死,死
後只剩虛無。
中州的西邊是一片荒蕪之地,多少年都是如此,據說很久以前,可能數十年,或是百年,
西邊其實也有人類的城鎮,並不是像現在這樣荒涼,人們並不記得西城的名字,只知道以
前的的確確有座城,而且他們盛產一種紅酒,價格比幾個馬車的金子還貴,現在,那種紅
酒只能在圖書館裡的古老藏書中找到名字,傳說之血。
現在的西城地區只有死寂,看不到任何人煙、動物,現在這片死地被人們稱作西淵,意思
是如同深淵一樣,會吞噬任何進入的生物。
這片毫無生命的地方並不是沙地,而是一種黏稠的紅土,走在上面會傳來「啪噠啪噠」的
聲響,牛車或馬車更不可能通過,這種土摸起來有些潮濕,但卻不是真正的濕,那是它溫
度過低所造成的錯覺,像是握著尚未乾涸的血,沒有植物能在此存活,整片地表裸露而死
寂,像被世界遺棄。
太陽略微西下,走在這片紅土上面完全不會感到燥熱,反而有股涼意,然而,每一寸肌膚
上傳來的刺痛感,在不斷提醒著曝曬所造成的灼傷。
「該死,停下!」間宮的嘶吼劃破死寂,他的雙腳已經陷入紅土裡,雖然看起來和其他地
面沒什麼不同,但他的雙腿確確實實的在往下沉,後面的幾個夥伴立刻停下腳步。
他的膝蓋以下以都在猶如血潭的紅色泥濘裡,他掙扎了一下,紅土隨之起伏,泛起微弱的
波紋,如同冬末解凍的湖面,只是那裡反射的是雪白陽光,而這裡,是吞噬生命的暗紅。
「別動!」有個聲音低喝,不確定是誰發出的。
間宮卻無法完全停止,本能的恐懼讓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每一次掙扎,都讓他陷得
更深,他的手,緊緊握著一枚暗紫色的晶體,那東西被他攥得死死的,彷彿比性命還重要
。即使在這種時刻,他也沒有一絲要將它拋出的打算,不是不信任同伴,而是某種更深的
執念,在心底作祟。
「野間,把包給我!」灰霧沒有回頭,只是朝後伸出手,語氣冷硬,不容拒絕。他很清楚
,每拖延一秒,間宮就離死亡更近一步,這群人並不算熟識,但他們都來自同一個地方,
在這片陌生而殘酷的土地上,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遲疑片刻,野間就明白他想做什麼,他伸手取下斜背的布包,這是母親一針一線縫製給他
的,每一條線都帶著溫度和記憶,雖然略有不捨,但和眼前活生生的性命相比,母親的愛
就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拉住,快!」灰霧將布包甩出它的極限距離,另一手拉著後面的灰音,那是他的弟弟,
比他略顯矮小,而灰音又拉著身邊的蛇塚,他是一個看起來瘦弱的天狗,但灰霧握住他手
臂時,可以感受到這瘦小臂膀傳來如同鋼鐵般的箝制力。
看到布包劃出拋物線精準的落在眼前,間宮沒有猶豫伸手抓住,紅土的黏性很強,他們肌
肉繃緊,手臂顫抖,才一寸一寸,將他從那片吃人的泥沼中拖出來。
他們坐在一旁喘息,泥沼的紅色起伏已經恢復平靜,即使細看也完全不會發現,這裡竟然
藏著一片奪人性命的沼澤。
「這…這種地方真的有嗎?妖…。」年紀最小的灰音喘著粗氣,忍不住嘀咕著,他背後的
單翼無力的垂在地上,上面沾了些許紅土,連日的跋涉早已耗盡體力,而剛才的驚險,更
讓他的神經緊繃到極限。
雖然沒有抱怨,但他的兄長灰霧其實也這麼認為,他望著這片大地,無盡的紅土,堆疊成
詭異的形狀,如凝固的浪、如腐敗的肉,沉默而壓迫,這裡什麼都沒有。
「這種危險的地方如果又出現妖…。」灰音不敢想像,如果要逃,又能逃到哪去呢?他越
想越恐懼,手心滿是汗水,這比他參加成年祭還要來的可怕,尤其是經過那片死亡沼澤之
後。
灰霧看出他的不安,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怕,小弟,有我在。」大哥的身影
始終那麼高大,即使是現在,他那雙看似纖細的手掌依舊讓他感到安心。
翻閱著筆記,野間皺著眉頭,他取回的小布包上,黏著不少紅土,想了想,他將布包反過
來背,至少這樣不會沾到髒汙。
以五名天狗來說,他和灰霧看起來最像普通人類,但脖子上的羽毛卻曝露了他的身份,隨
著他的心緒起伏,那些羽毛還會抽動幾下,一路上他總是看著筆記。
「看出什麼了嗎?」蛇塚打趣的問,他並沒有想要知道答案,只是不說點話就渾身不舒服
,他一直不怎麼疲累,因為一雙堅固的鳥腿幫了很大的忙,但是,這也讓他沒辦法穿一般
的鞋子,需要將鞋子打幾個洞,才能將鳥爪子套進去,他可以不穿鞋也不會磨破腳底,但
穿鞋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像人類。
間宮正用破布擦著他的褲子,現在已經被染成了紅色,他將同樣被染紅的破布丟在一旁,
「這樣一點用也沒有,」他在心裡咒罵著。
他的年紀最大,也是五人之中唯一進去過聖山的天狗,而且,他有一對正常的雙翼,略白
的肌膚和立體的五官,讓他看起來猶如天使,雖然現在末端沾了些許血紅色的泥巴。
間宮手上的紫色晶體,大約巴掌大,兩端成尖刺狀,中間為立方體,即使落到泥沼中也沒
有放手,因為,那是他們這次是否能成功的關鍵。
仔細看,晶體裡面有個黑色球體,就像死物,但間宮一直在觀察四周環境,接著又低頭查
看,似乎期待著它有什麼動作,即使它看著不像活物。
自從成年祭沒有被選上後,間宮就計劃了這次的行動,他可不想一輩子老在天狗村裡,看
看隔壁的幾個老天狗,他們守了一輩子的門,從意氣風發,到最後羽翼只剩下幾根羽毛,
如同他們生命逐漸凋零。
自己的父母親也是如此,教他雪山的生存技巧,其實就只是為了讓他下山捕魚的路上比較
安全,從年輕到老幾乎沒有缺席過任何一天,往返雪地已有六十幾個寒冬,他們相信自己
的兒子也是如此,下一個六十年就屬於他了,也多虧了這些年的經驗累積,讓間宮可以帶
著大家安全的下山。
他們身上都穿著簡單的粗麻衣,非常簡陋,每位天狗都是這麼穿的,只有大祭司或神隱大
人例外,他們每天都穿著棉布衣,當然,成年祭那天,滿十六歲的天狗在參加祭典時,也
會穿上母親縫製的棉布衣,只有兩個日子可以穿,一個是成年祭,另一個是自己的喪禮。
出現在西淵的五位,都是成年祭落選被淘汰的天狗,他們注定要老死在天狗村,然而,總
有些年輕的血,不願如此沉寂,若不是心中仍存著那點不肯熄滅的執念,他們也不會離開
村子,每隔幾年都有極少數的天狗離開村子,這些天狗從未回去過,大家都在心中認為他
們肯定死了。
野間手上的筆記,是他的兄長留給他的,大哥是個被選上的天狗,在成年祭被選中的天狗
,可以得到魂晶,擁有了魂晶後,可以完全蛻變成人類的外型,接著再花兩年,他們會被
教導人類的語言、禮儀、習俗與知識,就足以讓他們到人類的城鎮當中生活。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天狗需要變成人類,但從小到大他們就被這樣教導著,似乎成為人類是
天狗的畢生目標,他們也不知道原因,直到離開了天狗村,到了人類的世界,他們才知道
,天狗村是多麼的匱乏。
出島的第一座城市,是中州最北邊的漁港城「丹御」,當然,他們是躲在船艙內,那又髒
又臭的貨艙裡,一路上幾乎沒有吃東西,因為吃下去的東西不久後就會吐出來,那會讓味
道更難聞。
在即將抵達時,蛇塚第一個就往海裡跳,似乎這樣就可以洗掉身上的臭味,他們往岸邊游
去,在離丹御大約半里路的地方上岸,有著天狗的特徵,他們不可能進的了城。
遠遠看著那純白色的城牆,他們都有些恍神,這和自己的那個村落一點也沒辦法比,上面
有著大小不一的水流,不斷的將積水往外排放,看起來就像整座城蓋在一個水牢上面,相
當壯觀,城牆上有不少衛兵在巡邏,他們銀白色的盔甲和寶藍色的披風看上去格外英挺。
每隔五米左右,就插著一支旗幟,略長的旗幟有著水藍色的底,搭配上白色的人魚圖樣,
在它的上方還有一個符文字,看起來像是一個三字,第一橫的末端勾起,如同一個橫躺的
魚鉤,字的上面還有兩個黑點。
這是丹御城主儒昆家的家徽,以及家族的古字體,他們統治丹御城數百年,這一代的城主
是個年輕女子,名為美娜,據說她和自己的母親長的非常像,也有人說自從美娜當上城主
後,就再也沒有人看過她的母親,所以她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由於他們進不了城,但又需要食物,因此擁有人類外觀的灰霧就成了最好的人選,他只有
手腕上有些許羽毛,雙手上的紋路延伸到手臂,每一位天狗都或多或少擁有不同的紋路。
他用粗布緊緊的包住他的雙臂,讓自己看起來跟人類一樣,但他那略顯清冷出塵的五官和
近兩米的身高,和當地人格格不入,好在丹御有很多外地來的商人,他的外表雖然特別,
但混在商隊當中一點也不顯眼。
商隊的領頭是個中年人,禿頂、身高矮小約一米六左右,他的隊伍很長,接近三百多人,
多一個少一個他也不會發現,這讓灰霧有很好的機會。
然而,人類的守衛很盡責,他一一清點人數,清單上寫的是三百二十人,看著隊伍緩慢前
進,而守衛一位一位的算著跨上大橋的人,偶爾,他會輕輕拍一下人群的肩膀,似乎在確
定他算的沒錯,混在人群當中的灰霧很緊張,他並不知道人類世界的規則,在天狗族內,
沒有這些繁雜的流程。
守衛清點完後,剛好三百二十人,灰霧在隊伍後面的幾人中,順利跨上那座護城河的大橋
,他鬆了口氣,然而,他並不知道是,這個隊伍在兩個月前,因為幾個男人爭執的關係,
其中一位失手殺死了另一個男人,本來,他已經做好了逃命的打算,誰知道灰霧進入隊伍
,剛好補了那一個空缺。
成功的進入丹御城後,那裡的景色讓灰霧驚掉了下巴,他沒看過這種建築,到處都是磚瓦
房,新鮮的漁獲和果物隨處都是,天狗村所在的紀梭島,長年冰天雪地,他們所吃的食物
,大多是乾貨居多。
在那一刻,他下定決心,一定要留在人類的世界,和弟弟一起,至於父母,要把他們接出
紀梭島,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大哥,你在想什麼?」灰音的聲音將他喚回現實,映入眼中的,依舊是那一片死寂的紅
色,和他剛剛回想的彩色城鎮,有著那麼大的差異。
灰霧搖了搖腦袋,他不想透露太多,那只會增加所有人的的幻想,他不喜歡這樣,因為如
果失敗後那種失落感會更加嚴重,他不想要自己的弟弟也陷入這種失望當中。
「所以說,將這個晶體插入妖的體內,就可以把魂晶取出?」蛇塚問著,他們正盯著間宮
手上的紫色晶體。
本來他們並不想多問,但間宮在沼澤當中,還是緊緊握著紫色晶體,被壓抑的好奇心又蠢
蠢欲動。
野間翻閱著大哥的筆記,停在其中一頁,上面很清楚的寫著煉魂術和封魂術的方法,煉魂
是一種殘忍的術,雖然筆記並沒有寫得很清楚,但根據這個術可以將妖的魂晶剝離,很明
顯就不是一種正常的術;而封魂術,可以將魂晶封印。
「這個晶體,就是用這兩種術做出來的,裡面是冥蟲的卵。」野間一字一句讀著筆記上的
字,由於字跡有寫潦草,他讀的有些吃力,還好,他常看大哥的字,也認得不少。
「冥蟲?」蛇塚撓了撓他腦袋後面的幾根羽毛,他們或多或少都聽過冥蟲這個名字,但究
竟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那是什麼?」灰音問,但野間沒有回答,只是搖頭,其他人也沒有出聲,灰音這才知道
,他並不是唯一一個不知道答案的,這讓他鬆了口氣,因為年紀最小,他很怕被當作是團
隊中最愚笨的天狗。
「總之,只要知道這個可以取出魂晶就足夠了。」間宮認真說著,他握了握手上的晶石,
顯得信心十足,完全忘了剛剛離死亡是那麼的近,紅色的泥土似乎在預警著危險,但他們
並不擔心。
因為讓他們更煩惱的,是在這片紅土當中,找到妖,筆記上面隨手寫著一行,最容易找到
妖的地方,便是西淵,因為妖,造就了西淵,因為妖,沒有人敢靠近此地,就只是這行速
寫,他們便下定決心賭一把。
如果是普通天狗想要逃到島外,那完全是癡人說夢,沒有完全化人的天狗絕對無法在人類
世界存活,尤其是在那場災難之後,人類對妖有著極大的怨念,即使天狗不認為自己是妖
。
天色接近黃昏,眾人休息片刻後依舊繼續前進,自從進入西淵的荒蕪地區,間宮一直有種
被窺探的感覺,如芒在背,皮膚上傳來搔癢和刺痛,彷彿不斷警告著他,但周圍都是紅土
,根本看不到半個人影。
「話說,這裡為什麼這麼荒涼,明明其他地方都…。」蛇塚抱怨著說,腳下一片血紅不斷
延伸,彷彿沒有盡頭,而天狗所住的地方則是長年冬季,一片雪白。
和其他地區比較起來,西淵就是一片死寂,年輕的天狗或人類,甚至更早以前的紀載,都
丟失了大半,究竟是為什麼遺忘了那段歷史,造就了西淵這樣的地方。
「你不知道嗎?」野間略顯神秘的問,他在各種零散的紀錄當中,沒有看過詳細的紀錄,
但根據口耳相傳,以及那些不完整的書籍,上面都有相似的解答。
「是妖造成的。」野間說。
「妖?」蛇塚下意識重複了一遍,他們也沒有看過妖,也不認為天狗是妖。
「那些人類也是因為妖的關係,才停止了戰爭。」野間想起了村子當中一位老天狗,他是
化人後的天狗,到過人類的城鎮,在中州旅行了大半個歲月,最後卻選擇回到天狗族的島
,紀梭,他也是唯一化人後又回到紀梭終老的天狗。
這位天狗活著的時候,常常和野間說起以前中州上的戰爭,人類對於領地有很強的意識,
位於中州的中心,是帝悟家統治了數百年的長典城,除了西城和最北邊的丹御城以外,整
個中州都是帝悟家的領土,但是,人是貪婪的,帝悟家第十二代家主,他想當中州的王,
對西城和丹御早就垂涎已久。
然而,在一場長達數十年的慘烈的戰役之後,帝悟家的兵力損失慘重,他們已經沒有過多
的心力去顧及每一個城,因此,各個城的諸侯或將領,趁機脫離,並聲稱自己並不是長典
的領地,例如嵐砦城的城主,在百年前是帝悟家的戰前將軍,手上握有三個城的兵力。
誰都想不到,這場戰爭的結局,竟然會是以西城的滅亡收尾,各地死傷慘重,後來,那場
戰役被稱作「慘血之戰」,據說數十萬人在那場戰役中喪生,河流和大地到處都是鮮血和
屍體,而西城也從地圖上消失,也是因為如此,所以現在只剩下七個城。
結束戰爭的並不是人類,而是出現了人類無法想像的東西,妖。西城,有妖的影子,他們
想要用妖來贏下戰爭,結果卻是相反的結果,真實的情況沒有在歷史上留下任何紀錄,但
民間的傳聞都是這麼說的。
野間回想著那老天狗,他看上去就像真正的人類,比天狗矮小的身子、泛黃的牙齒,天狗
即使到老,也不會有太多的皺紋,人類卻不是如此,而老天狗就如同人類,有著滿身皺褶
,手上、額頭、臉上,在夜晚的火光中,就像木乃伊。
從他口中說出的中州,是如此的離奇,野間無法在腦海中想像那個畫面,只能透過老天狗
的語氣和沉重,感受過去的戰火。
「我也有聽說過。」灰霧這時忽然說著,那是大伯還在世時告訴他的。
大伯常在紀梭的漁港遊走,他有超過兩米的身高以及格外細長的手腳,可以輕鬆的潛到海
中撈捕漁貨,也因此他幾乎都是在海港生活,這邊偶爾會有人類來做交易,天狗的工藝品
相當受歡迎,據說上面會有天狗的賜福,雖然他們並不以為意,但人類似乎非常相信這點
,也因此在人類世界當中,天狗的飾品是貴族拿來炫耀的物品之一。
大伯老道的識人經驗,早就看出灰霧不想帶在村裡,嚮往著外面的世界,因此常常告訴他
許多人類世界的傳聞,也是希望可以一點一點打消他去島外的念頭。
如今看來,大伯的用心完全沒有達到效果,尤其現在身處這種詭異的地方,而灰霧現在很
後悔,因為灰音也在這裡,他並沒有打算帶著他的小弟,而是灰音發現了他們的計畫,搶
先一步溜到了船艙上。
聽著他們的敘述,蛇塚心不在焉,他無趣的踢了踢腳下的紅土,又黏又稠,他踢飛一小搓
紅土,同時,不遠處的小丘似乎矮了一些,「剛剛,好像有東西。」蛇塚瞇起眼睛,自顧
自的說著,「看錯了吧?」
「我…我也看到了,還以為是錯覺。」走在最後的灰音小聲說著,似乎的確是有東西在他
們眼皮子底下偷偷的移動。
「動、它動了。」二人的疑問被間宮的驚呼聲打斷,他眼中閃爍著興奮和緊張,就在剛剛
,紫色晶體裡的冥蟲卵輕微的顫抖了一下,幾分鐘前陷入沼澤的鬱悶一掃而空,簡直就是
危機之後的轉機。
這時候已經接近黃昏,紅土反射著陽光,這片血紅更加詭異,似乎隨時有什麼危機會降臨
,但他們五個卻絲毫沒有退意,忍受了這麼長的日子就等這個時候。
幾分鐘前的危機和腦海中的顧慮被拋在腦後,現在很有可能就是他們改變命運的時刻。
「這裡!」隨著方向略微改變,冥蟲卵的動作更大了一些,彷彿比他們還要激動、還要可
望,那樣的震動,代表離目標更近,他們毫不在乎這是哪裡,多少年了?自從成年祭過後
終於又有追尋的目標。
這個紫色晶體是間宮好不容易從聖山裡偷出來的,整個天狗村其實很多地方都有這些晶體
,但是只有聖山內的晶體,裡面有冥蟲卵,而且數量相當稀少,他並不知道,要製作出有
冥蟲卵的晶體,需要花費多少歲月,因此,若是被發現他盜取了如此珍貴的東西,按照天
狗的族規,會直接被放逐到禁地裡去
沒有任何一個天狗能從禁地裡活下來,據說裡面有妖異,一種有著詭異外型的妖,他們沒
有理智,只有進食的本能,沒人能準確說出那些妖異的外觀,因為見過的都死了。
雖說可能會遭受放逐,但心裡的不甘早就蓋過了那所謂的禁令,他們就這樣跟著間宮前進
,沒有猶豫,因為晶體裡的黑球就是最好的引路器。
逐漸深入紅土地區,回頭看已經看不到任何綠色植物,四周已經被一片血紅包圍,彷彿他
們就是在一個血碗當中,等著被慢慢吞噬,然而,這時候他們恐懼,早已被狂熱燒盡。
「你聽到了嗎?」蛇塚回頭問著灰音,畢竟他們兩個在前一刻,可能都同樣看到了那個物
體。
「聽到什麼?」灰音問,他豎起耳朵,這時才聽到好像有一種相當細微的聲音,窸窸窣窣
的,他挖了挖耳朵,以為是耳鳴。
「什麼聲音?」
他正想聽清楚,但聲音卻停了,就像刻意避開他們的側聽。
「你也聽見了吧?不是耳鳴。」
灰音不太確定的點頭,「好像有什麼…。」
雖然疑惑,但前面三人已經走遠,他們只覺得一陣惡寒,趕緊加快腳步跟上,爬上紅土,
遠處有個大型土丘,大概一層樓高,土丘上面光禿禿的,洞口前面有一些小石堆,也是紅
色的。
「是那裡!」間宮指了指,冥蟲卵震動的方向就是朝著那兒。
眾人小心翼翼的爬下紅土,拜它的黏性所賜,他們略顯狼狽的往下前進,若是在天狗族的
雪地,就可以輕鬆滑下坡,只是仍要小心那些藏在雪地下奪命的石塊。
土丘像是被刨開了一個洞,一圈一圈的同心圓慢慢朝內蔓延,裡面的黑暗彷彿連光線都被
吞噬,空氣的沈重讓人只是站在外面就呼吸困難,並且有股難聞的味道,像是死了一堆雞
或魚混在一起,他們在島上的海港以及船上聞過相似的氣息,五人都陷入猶豫。
他們不敢貿然前進,因為將要面對的是妖,雖然天狗的體魄比人類還要健壯,但和妖比起
來還是遜色了很多。
「我說,好不容易都找到了,不用猶豫吧?」蛇塚鼓起勇氣,從成年祭之後,等的就是這
一刻,走上前去,他一手撐在洞口旁的黏稠牆面。
其他人何嘗不是這麼想的,腳下忍不住前進了幾步,雖然沒有承認,但他們內心最深處,
其實認為自己是失敗者,即使天狗一族一直以來的傳統都是這樣,但每個沒被選中的天狗
,心中都有遺憾,因此又會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繼承他們的心願,如此循環,而他們只是
運氣好,有了契機,所以才做出了行動。
蛇塚聽到後面的腳步聲,從鼻腔裡輕哼了一聲,同時將臉沉進黑暗中,他努力瞇著眼睛,
卻什麼也看不見,所有東西都被吞噬,包含他的視線。
「好像有…。」
「……。」
「……。」
「蛇塚?」間宮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他的身體就像被抽走所有力氣,直直的往後倒去,
如同展示品一樣躺在眾人站立的中央,空氣彷彿凝固了,眾人屏住呼吸,腦海當中還在思
考,這是不是屍體?
他的肩膀以上僅剩下顎以及些許肉塊黏在脖子上,鮮血咕嘟咕嘟的流淌,被紅土貪婪的吸
允,兩種顏色混合在一起,彷彿這些紅土就是飲用了太多血液才會變成紅色。
「啊!」
「什…什麼?!」
恐懼在這時如同野火般迅速爬滿全身,他們雙腳沈重的退了好幾步,夾雜著想說話又說不
出口的驚呼聲,年紀最小的灰音跌坐在地,野間呼吸窒息喉嚨一嗆,忽然嘔的吐了滿地,
在紅色的泥地上格外明顯,灰霧下意識的護在了自己弟弟身前。
間宮直視著洞口,想要看透那層層的黑暗,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慢條斯理的咀嚼聲。
緊接著一個腦袋探了出來,那是一張昆蟲的臉,牠的雙眼上面全是複眼,兩個如鉗子般的
嘴巴上面沾染了鮮血,看起來相當滲人。
牠的身體脫離黑暗,眾人這才看清,牠的身體也是昆蟲,鮮紅的如同裡面有血液在流動,
但有些半人半昆蟲的腿,和兩米高的體型,都在表明他是妖,雙臂像是一對折起來的鐮刀
,上面還有不少血漬,看來應該輕鬆的砍死過不少生靈,全身上下如同血一般的紅,與腳
下的紅土看似融為一體,那是一隻血紅色的螳螂。
夕陽的反光和紅土的陪襯,讓這個生物的身體顯得更為詭異。
「是、是、是、……。」野間胃裡已經空無一物,吐的一乾二淨,他只覺得喉嚨像是火焰
在燃燒,刺痛難忍。
「跑…跑啊!」灰霧大喊,硬是讓自己的腿動了起來,眼前這個怪物根本不會給他們任何
機會,取牠的魂晶猶如天方夜譚,他拖著灰音,對方的雙腿瑟瑟發抖,手腳並用,間宮的
身影快了他們半步,早已超過他們兩人。
轉身逃跑的同時,他們的眼角餘光,是野間脖子前端和身體慢慢分離的場景,猶如一個獵
人正在慢慢的砍下獵物的腦袋,而牠的刀就是為了切砍,銳利又精準,無力又那麼短暫,
前一秒還是熱血沸騰充滿希望,下一秒則是瘋狂無助充滿絕望。
大哥的身影、話語在耳邊迴盪,野間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大哥,是他要上船之前,那個背
影已經沒有羽翼,看著和人類一模一樣,他不知道大哥留下筆記的目的,上面的字跡看起
來像是偷偷記錄下來的,或許,這是大哥留給他的線索,這一切都沒有答案。他一直以為
,有一天,兄弟二人會以人類的型態再次相見,化人的願望在心裡慢慢往下沉,天地倒轉
,野間的腦袋落在地上,看著其他人逃命,他想動,眼前卻一片血霧。
詭異的聲響再次傳來,他們這時終於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幾百隻的小螳螂,全部都是紅色
,在同樣顏色的紅土上幾乎看不出身影,每一隻都有拳頭那麼大。
他們這才恍然大悟,也許在剛進入紅土的範圍時,就已經是血碗中的食物,只是他們還可
笑的認為,可以成為這個血碗的主人,無數的紅色小螳螂竄上兩人的屍體盡情啃食,對牠
們來說,在這荒蕪的地方,這些屍體可以足夠他們吃上好幾天。
灰霧下意識的抽出羽劍,那是在成年祭後所成長的一根羽毛,每位天狗都會有一把自己的
羽劍,模樣、顏色各有不同,灰霧的羽劍是銀白色的,大約一尺長,霧面劍身上突出的細
小尖刺如同鋸齒,可以輕易挫斷任何物體。
他看不清楚對方的攻擊,只覺耳邊的風聲可以割裂所有東西,直覺讓他的身體先動了起來
,沒有絲毫的猶豫,灰霧立即伸手推開一旁的灰音,他只覺得左手腕傳來一陣冰涼,接著
,他感受不到左手的任何一根手指。
「大哥!」灰音看得清清楚楚,推開他的那隻手,帶著纖細又修長的手指,離開了他本來
的主人。
灰霧還未感到疼痛,「噹」的重擊聲響立刻傳來,螳螂妖的左臂鐮刀已經敲打在上面,他
勉強的擋住這一擊。
螳螂妖的腦袋歪了歪,接著「噹、噹、噹、噹、……。」數個聲響連續傳來,每一聲都敲
擊著灰霧和灰音的心臟,他們只覺得喉嚨和周邊的動脈傳來涼意,彷彿隨時都會和自己的
身體分開。
灰霧退了幾步,左手腕這時才流出大量的鮮血,劇痛感電擊著腦袋,他痛得差點暈了過去
,但看到一旁的灰音,他不能有任何退卻的想法,強忍著疼痛,他將所有力氣集中在右手
,猛吸一口氣想要舉劍反擊,卻發現那把如同自己身體部位的羽劍重如百斤,不、連他的
腳步也像是綁了鉛塊,腳掌陷在紅土當中,進退兩難。
灰霧想不明白,也沒有時間想,羽劍就連著右手離開了他的身體,被整齊的切斷,連同他
手臂上的羽毛以及天生的紋路,接著是他的雙腿,完整的切面看似本來它們就是分離的。
在面朝下倒去的同時,他瘋狂喊著,「跑!快…快跑!」眼中只剩下弟弟灰音無助的身影
。
恐懼吞噬了理智,灰音看著自己的大哥,想救,但雙腳卻不聽使喚的奔跑,「這樣…就好
。」灰霧在失去意識前,他只剩下這個想法。
灰音瘋狂撕扯著嗓子,他的無助和悔恨在狂吼中盡情的發洩,後方傳來的各種咀嚼聲,夾
雜著物體破空聲,他不敢回頭只能奔跑。
紅色的形影如同炮彈,超越過他,然而,他被甩在身後,因為對方的目標,是不遠處的間
宮。
他的寒毛倒豎,死亡感順著他的大腿往上爬,接著到背部、後頸,他大吼著回頭,接近兩
尺的羽劍握在手中,劍身全白、上面有著波浪紋路。
「噹!」的巨大聲響,震的他耳膜發疼,耳朵傳來溫熱的濕潤感,流出的鮮血落在肩膀和
地面。
螳螂妖依舊疑惑,所有的東西在他的雙鐮斬下,都是如同新鮮的軟肉一般輕鬆斬斷,但這
兩個生物所持的東西卻斬不斷。
「噹、噹、噹、噹、噹、噹。」數個聲響傳來,間宮只覺得虎口生疼,握不住羽劍,耳朵
已經聽不太清楚,只有嗡嗡聲響。
接著他的身體猛然變重,似有百斤,他這才想起妖的傳聞,牠們都擁有妖術,和天狗完全
不同,而這種變重的能力,肯定是眼前這個螳螂妖的妖術,但這時的他已經沒辦法後悔,
重量將他壓的一腳半跪在地上。
紅色如火的螳螂妖站在面前,比他高出一個腦袋,那種壓迫感讓他窒息,雙手如死神般的
鐮刀讓間宮絕望。
為什麼呢?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為什麼要離開天狗族的住所?後悔嗎?他在心中問著自
己。
種種念頭閃過,回過神來,他已拿著紫色晶體往牠的身體砸去,在螳螂妖的眼中是如此的
緩慢。
眼前這個生物,是愚蠢?牠不明白,很多生物都會做這種毫無意義的掙扎,但他們最後都
成了自己和孩子的食物,沒有例外,這片紅色的土地,就是牠的地盤,牠自認為是這裡的
王。
只是稍稍往後仰,牠就躲過了那紫色晶體,兩隻奪命的鐮刀狠狠的從間宮的鎖骨刺入,切
斷所有經過的肌肉、骨頭、器官,沒有任何阻力,牠將對方串起放在自己眼前,想要用複
眼好好看看這個獵物有什麼不同。
間宮這時看著眼前這個怪物,悔恨、痛苦、最後卻是莫名的憤怒,他毫無章法的猛力頭槌
在對方臉上,這一下讓螳螂妖毫無防備,只覺得嘴鉗上方傳來劇痛,並且慢慢傳到到牠眼
睛,牠的複眼倒映出類似玻璃碎片般的紋路,牠想看清對方,而那張臉已經滿是鮮血。
牠抽出鐮刀伴隨著血肉,腳下不穩退了好幾步,甩動腦袋試圖將那股不適甩開,看著因為
傷重而半跪在地上的生物,他陷入深深的懷疑。
「殺…殺了牠…快…。」間宮幾乎是從牙縫當中擠出幾個字。
已經失去理智的灰音從一旁衝出,他拿著一尺長的羽劍,劍身上面有些許羽毛,看來相當
艷麗,在風中猛烈顫抖。
螳螂妖的複眼早就看到牠的身影,但並沒有將他放在心上,那只是一個會動的食物,牠本
想揮動鐮刀,但前一刻的頭槌讓牠改變了想法,這時候,退一步反而是比較好的選擇,「
嘎?」牠發現自己不能動了,雙腳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纏住。
牠低頭觀察,自己的腿已經陷入紅色的泥土當中,「為什麼會這樣?」牠應該記得這裡有
片沼澤的,是眼前這個人類讓牠受傷的關係?又或是自己太過自大所以忘記了?沒有給牠
任何思考的時間,一把羽劍精準的貫穿胸口,疼痛讓牠發出尖銳的慘叫,舉起右手鐮刀就
想將眼前這個生物劈成兩半。
灰音腦海中浮現出灰霧的身影,眼眶泛起薄霧,眼淚鼻涕忍不住的外流,伴隨著他的怒吼
聲,羽劍往上滑動,螳螂妖的胸口到肩膀被斬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他跌坐在地,雙手忍不住的往後抓,試圖逃開這個讓自己幾乎窒息的生物。
「快…魂…晶…。」間宮手上鬆開,紫色的晶體滑落在地,夕陽照在上面,折射出深褐色
的幽暗色彩。
那塊晶體滾到灰音的身邊,裡面的冥蟲卵不斷震動,彷彿看到什麼讓牠激動萬分的美味食
物,是眼前這妖?灰音只思考了半秒,彷彿相當自然的拿起晶體直刺螳螂妖。
紫色的晶體插入他昆蟲的身體,傳來喀噗的聲響,想不到牠堅硬的外殼在這晶體的尖端之
下,是那麼的脆弱不堪,這並不是鋒利的武器,只是一塊石頭,這讓灰音大腦陷入恍惚。
螳螂妖喉嚨發出「嗚喀嗚喀」的慘叫,像是島上運送漁獲的車輪,在石子路上發出的摩擦
聲,灰音忍不住摀住耳朵,牠的雙手鐮刀不斷抽搐,身體扭曲的像是要把自己折斷,看上
去痛苦萬分。
灰音見牠似乎在承受極大的痛苦,腦中充斥著報復的滿足感,「死!快去死!快給我死啊
!」他不由自主的吼出聲音。
抽動不到半分鐘,牠就沒了聲息,那個紫色晶體像是過了冬天的雪,融化了大半,裡面的
冥蟲卵露出但沒了動靜,就這樣落在地上。
螳螂妖的身體逐漸被紅色泥沼吞噬,冥蟲卵也往下沉,灰音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將它從紅土
中拔出。
他呆坐在地,手上握著靜止不動的冥蟲卵,螳螂妖的半個身體逐漸被紅色沼澤吞入,他鼻
腔中刺鼻的血腥味在提醒他,他還活著,確實還活著。
灰音爆發出酣暢的嚎叫,他發瘋似的敲擊周邊的地面,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轉過頭去他
手上的動作停止,間宮跪在他兩步的距離,身子掛在羽劍上,兩眼發直、嘴角溢血,羽劍
也出現裂痕像是破裂的冰面開始蔓延,與他的主人一起緩緩凋零。
灰音這才從獲勝的喜悅當中回神,喉頭異常乾澀,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哥,手腳並用往山洞
的方向爬去,灰霧仍然趴在原地,動也不動,附近還躺著被吃到一半的蛇塚和野間,那些
小螳螂似乎是因為螳螂妖的死已經四散而逃,一隻也沒看見。
「大哥、大哥!」他將灰霧的身體翻過來,臉上都是紅土和血液,兩者混為一體,如同被
踩爛的紅色花朵。
「灰…。」他的喉嚨中擠不出任何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也已經沒有痛覺,只有
麻痺和無力。
模糊中看到灰音的臉,他嘴角抽搐,看起來像是努力的讓自己微笑,不知道是後悔或是喜
極而泣,眼角緩緩流下眼淚,最後,呼出一口氣後就沒了動靜,只剩下灰音的啜泣,在這
片紅土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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