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納命來！妖女！」 吊著鋼絲的小鮮肉演員劍眉星目，對著鏡頭比劃著誇張的招式，穿著深藍色的古代飛魚蟒 服，手握長劍，在空中咻咻飛了兩下，刷地一下落地，但是腳步沒站穩，歪了一下。 「Cut！」武術指導皺眉，「落地不穩，再來一次吧。」 又重來。 一刀，兩刀，三刀，劍光亂舞，銀幕之外卻是鋼絲繃得發響，小演員在空中轉得東倒西歪 ，落地頻頻踩錯點，或是劍式疲軟，重複了三四次。 明明是這麼好看的男人耶，怎麼演起戲這麼滑稽搞笑，半點魅力都無，導致姜千寧倒地的 時機每次都要跟著他改。 她的台詞其實再簡單不過，最後致命的一刀下去，她轉身噴血，恨恨道：「你這個負心漢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鏡頭拉遠，側躺泥地，她得眼神定格、身體僵住，讓攝影捕捉好最終畫面，然後是導演一 聲：「卡！OK！這條可以！」 這句話，她已經等了八次。 她從泥地裡慢慢撐起身體，狼狽得像是剛經歷一場真正的生死劇碼，衣服早就濕了又乾、 乾了又濕，背脊一片黏膩。每次重來，她都要重新補血、補妝，再換一件同款戲服。 就算每一條NG都不是她的問題，她還是得忍耐。 「太棒了，阿翔，這次飛起來很有感覺，手勢再收一點就更俐落了！」導演笑著走過去， 語氣滿是讚許。 一旁的攝影指導也跟著點頭，「阿翔這個落地帥啊，剛剛那個角度拍下去，臉真的太好看 了。」 「再多給他幾條，我們可以剪出一段超帥武打Highlight，這次的預告就靠你撐畫面了。 」製片拿著手機邊看回放邊說。 姜千寧一邊在助理攙扶下走回帳棚，一邊聽著那邊一陣誇讚連連。演技生澀、動作卡頓的 小鮮肉，因為臉好看個子高挑，資方高層還是他乾媽，整個劇組對他呵護備至，連吊鋼絲 都安排了最輕盈的道具、最資深的替身師傅。 而她，一個連角色名字都記不清楚的女六號，十集不到就死掉的小人物，身上摔了無數次 ，假血也式到處亂噴，現在正在化妝間廁所洗假血磨到手發紅。 剛換完衣服，化妝師一邊幫她擦去臉上的血漬，一邊笑著說：「妖女辛苦了，今天砍得可 真慘烈。」 姜千寧原本扁著的嘴角忍不住輕輕一翹，差點就要憨笑出生的她立刻將情緒拉了回來，維 持著高冷的形象，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我看了妳倒下那幾次，泥巴都進嘴裡了吧？結束時還能笑得出來，妳脾氣可真好。」化 妝師搖頭，把毛巾往她額頭上敷了敷，「換作是別人恐怕早就翻臉了。」 她聳聳肩，其實也不是她好脾氣，是她根本沒得選啊。 她只是個小演員，不溫不火也沒人護著。能夠有戲可演就不錯了，能多領到一些錢更是萬 幸。就算角色狗血、戲份短命，也比當臨演每天只當屍體好。 這回好歹她有角色、有台詞、還有重要的特寫鏡頭，雖然不到十集就死掉了，但一集五千 ，連拍五天，也算得上一筆收入呢。 至於那些衣服，一共備了五套，一天下來她已經穿爛了三套，連道具師都忍不住說：「妳 這樣摔法，戲服不多備幾件都不夠啊。」 她笑著道歉，手指卻已經摸上膝蓋，剛才落地時撞到一塊石頭，現在摸起來已經腫了一圈 。手臂上也有兩處瘀青，是早上吊鋼絲時被卡到留下的。 但她沒喊痛，只是默默揉了揉，想著沒關係，她本來就耐打，這些青腫幾天就會散去。 這個圈子從來不是公平的。 有人長得漂亮就能直接進組，有人光靠背景就能拍三部戲當男主角。而她沒背景、沒靠山 ，還長得不算特別好看。只能靠不喊苦、不喊累，換來多一點鏡頭、多一次機會。 她知道自己只是舞台最角落的小角色，但她不怕等，總有一天能遇到好角色，也總有一天 她會被看到的。 坐著苗姐的車回家，姜千寧已經連續熬了兩天沒闔眼，此刻早在後座攤成一隻歪歪斜斜的 大蝦仁，她從來不挑環境，說睡就睡，這點也是難得的技能。 「喂，星瀚？」苗姐這時接了通電話，語氣明顯放軟了些，「怎麼了？……嗯，好，我順 路載你過去，十五分鐘吧？」 星瀚？那不是她的女王嗎？ 姜千寧在半夢半醒間彷彿聽到了熟悉的名字，但眼皮重得像鉛，腦袋裡的線路也都斷了， 只翻了個身，把自己裹進毯子裡繼續昏睡。 車子進入市區，在一棟辦公大樓外停下。過了沒多久，車門被拉開，徐星瀚上了車。 「今天錄音室的主機故障，我只好臨時租借錄音室來錄歌……沒想到最後處理的時候會搞 到這麼晚。」他語氣溫吞，顯得有些疲倦。 「小事。」苗淑茜笑著揮手，「你坐副駕駛吧，後面那位正在渡劫。」 徐星瀚微微一愣，朝後座一瞥。 後座的姜千寧完全沒有形象可言，一頭亂髮散落在靠墊和毛毯之間，毯子被她捲成麻花， 一隻腿懶洋洋地搭在前座靠背上，另一腳蹬在車門內側，腳上還穿著一雙深藍色星星圖案 的襪子，和剛在片場艷麗勾人的妖女大相逕庭。 徐星瀚失笑，忍不住低聲說：「上次吃飯時還以為她高冷安靜……現在看來是我誤會了。 」 他收回視線，安靜地坐好，拉上安全帶，臉上的笑意還沒散乾淨。 「什麼性感高冷，不過是給市場看的標籤罷了。」苗姐邊開車邊說，語氣中卻帶著幾分暖 意，「實際上她也沒幾歲，剛畢業，就是個傻妞，這幾天拍戲摔得滿身瘀青也不抱怨，希 望能撐下去就好了。」 徐星瀚聽著，目光又忍不住在後視鏡裡偷偷瞥了一眼那團睡得毫無防備的動物。他只輕聲 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語：「業界從不缺努力的人，缺的是受了挫折，還能夠繼續堅持努力 到最後的人啊。」 話音落下，車內短暫地沉默了一瞬，只剩引擎低鳴與紅綠燈的閃爍光影，映在他略顯疲倦 的眼裡。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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