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疏影清淺 「賀將軍還有事嗎？」沈遙歌回頭，恭敬行了一禮。 賀玦望著她，猶豫了半晌，聲音低而認真：「懷音，不日我便要回黑水區了，在此之前， 我想告訴妳，我心悅妳。妳可否允我……繼續寫信給妳？」 就這樣？ 沈遙歌抬眸看他，心中忽然湧上微微感動。 她原以為像賀玦這樣的男子，若心悅一人，必是要娶對方為妻，納入中饋，讓她成為自己 的附屬，替他燒菜煮茶、繡衣溫被，成為他功業背後那個靜默的名字。 可他沒有。他只是說，想繼續寫信給她。 因為賀玦看得見她的志向，也懂她的夢想。他不將她困於閨樓之中、繡帳之下，不以柔弱 為女子的天命，而是願意讓她披甲上陣，馳騁沙場，策馬邊關。他從不說教，也從不阻攔 ，只是在她想前行時，替她鋪平道路，在她要握劍時，默默將鋒刃磨亮。 於是他給她自由，給她空間，也給她一個能與他並肩而立的身分。 她雖不堪，但也並非無人疼愛。謝家父子曾愛她，愛她的鋒芒、她的固執與堅毅，只是那 份愛，終究帶著佔有與索取，彷彿她是戰功之後的賞賜，是權力之爭中可以奪來、換位、 安放的存在。 唯有賀玦，看見的不是她能為誰所用，而是她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他尊重她的選擇，也理 解她的骨氣與夢想，更懂得她眉宇間那抹不肯低頭的光。 她慶幸他是這樣的人。沒有將她推入一方織夢的溫室，而是伸出手，讓她去踏實每一步荒 野。 那份悸動曾深藏心底多年，像一顆被細心珍藏的種子，終於在風雪過後，在他溫柔守望之 中，悄然發芽。 而正是這樣的尊重與成全，讓那份原本小心翼翼、不敢言說的情意，在光陰的打磨中，漸 漸成為她心頭最溫熱的一束微光。不是激情，不是高聲宣示的誓言，而是他在千言萬語之 外，願意與她並肩奔赴的沉默與珍重。 但即便是如此，她還是不能答應。 沈遙歌低頭一笑，語氣輕輕：「賀將軍方才，可曾聽見陛下提及在下時，底下朝臣們的那 一陣竊竊私語？」 賀玦略顯困惑，「什麼竊竊私語？」 她抬眼看他，語聲仍溫，卻藏著某種苦澀的清醒。 「他們說我是禍國殃民、穢亂後宮的妖妃，是在男人堆裡打滾、喜歡左右逢迎的豔姬，喜 弄刀槍、不賢不淑的悍婦。人言可畏，賀將軍，您不該與我這樣的人走得太近。」 賀玦的眉頭緊蹙，像是被什麼狠狠攫住了似的：「但是我從未這樣想妳。」 「我知道。」沈遙歌輕嘆，「正因為您不這樣想，所以才更不能與我扯上關係。您一生忠 義清明，萬不可因我而受牽連……請不要再寫信了，我承受不起。」 賀玦伸手攬住她的袖角：「懷音……」 「天有道，自不會讓有情人分離；天若無道，人就該遵循天命。」她開口，在他還想說什 麼的時候，已深深一禮，轉身登上馬車，未再回頭。 大宴過後，朝堂上連日皆在議論封賞之事。 沈遙歌奉旨受封「敬武將軍」，加五品俸祿，食邑四百戶、金帛六百兩、綢緞八百匹，並 賞黑麟戰馬一匹、玉佩一方，永記軍功，又許其子姪沈哲承襲昌平侯之位，禮遇極隆。 她當時未曾推辭，只端身行禮，受詔稱謝。 但七日後，一封奏疏自靈州遞入御前。字跡穩勻，墨痕不重，開篇無一句寒喧，直陳其意 。 「臣蒙陛下厚恩封號加身，心銘五內。然連年征戰，風塵僕僕，舊傷未癒，寒熱交作，近 來常夜不能寐，醫者診言須靜養數月，不宜再率兵征戰。臣自知才力有限，恐難承負重任 ，今亂既平，天下初定，願請辭將職，解甲歸靈州調息，靜候朝廷差遣，庶幾不負國恩。 臣沈遙歌，叩首百拜。」 李啟閱畢，沉默久之。 左右屏息，不敢作聲，皇后姚淇微微一笑，將手中削好的貢果放置皇上面前。 只見皇上徐徐將那封折子放入玉硯之下，笑了一聲：「這沈姑娘……果真識時務，朝臣們 對她女子的身分有太多忌憚。」他低聲補道：「倒也省得朕親自開口。」 他提起筆下旨：「敬武將軍沈遙歌，准其請辭，子姪沈哲仍享昌平侯之號，玉印與兵符封 存於大理庫，留待戰事有需，再行召用。」 旨意下達當日，沈遙歌在京中府邸收到了聖旨。 那日天色微曛，院中落花零散，春風拂面。她靜靜站在台階下，看著傳旨太監遠去的背影 ，神色不悲不喜，仿若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張淮安與幾位老將。 「淮安叔叔，靈州營區一事，日後便拜託您了。」沈遙歌轉身，聲音平靜如常，「我這邊 尚有幾處事務待處理，整頓完畢便啟程北上，再赴營地拜訪您。」 張淮安聞言面上神情略有遺憾，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含著理解與不捨，彷彿早知她會選 擇這條路。「那好，我們先行一步。那邊的兄弟們都盼著妳早日回來。」 說罷他舉手敬禮，幾位老將亦隨之肅立。 沈遙歌抬手還禮，神情堅定，語聲不高，卻極清晰。「一路順風。」 春風輕拂過庭前，將院中那株老杏樹上的花瓣吹落，在風裡無聲無息地飄落一地。兩方人 馬靜默對視，隨即轉身，上馬離開。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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