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hatsJ (花子姐)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霓裳鎧羽 7-5~6碎甲沉沙
時間Wed Feb 4 17:11:33 2026
7-5碎甲沉沙
烈風翻捲涼州邊關,血與塵齊飛。賀玦一身血衣立於城頭,背後是黑水軍染血的軍旗,在
黃沙中搖曳。
他右手緊握長槍,槍鋒之上尚殘敵軍血肉,左側後腰卻是一片鮮紅,箭簇深陷血肉,仍滴
滴作響。
那箭是大梁軍三百弓手齊發之中唯一一支命中的,射中賀玦者,振臂高呼:「中啦!是他
!我射中了那個常勝將軍!」敵人哄堂大笑,以為此戰已成定局。
然而賀玦並未倒下。他僅是微微一震,撕下布帶臨時壓住傷口,對著副將聲如寒鐵:「志
儒,帶人繞南門伏擊,一刻鐘後我親自破城!」
張志儒眼含淚意,欲言又止後重重點頭。「是。」
賀玦卻目光如炬,手中長槍一擲,震開敵軍前鋒。他是黑水軍之魂,也是大梁軍最忌憚的
名將。他每一次親征都是以血肉為刃,殺穿數萬敵陣。中箭入體的他,仍單騎突入敵軍前
營,一槍挑殺三人,再折槍為刃,連殺八將。
敵軍大梁軍經常傳言:「賀玦不死,西北難下!」
直到副將率兵回援,他才從血泊中被救起,返回營中。箭頭破骨而入,需強行拔除。軍醫
在帳中為他治傷,幾人壓住他肩臂,他卻一聲不吭,只在利器探入時,眉心微皺,額上汗
珠滴落如雨,但眼神依舊清明。
傷口包紮畢,軍帳外來報:「將軍,墨尋姑娘帶著烈山軍的人趕到了。」
他微微訝異,頷首低聲道:「墨尋?快讓她進來。」
墨尋踏入營帳,一身風塵僕僕,神色凝重。她雙手遞上一枚簡素木簪:「將軍,沈三姑娘
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木簪溫潤,賀玦默默握住,一時無語。
此刻,他望著簪尖,那細細的雕紋彷彿是她的筆跡。心緒如潮水般翻湧,擔心和恐懼片刻
幾乎讓他坐立難安,但是即使知道戰況危急,秦西關九死一生,他也沒辦法離開崗位,否
則邊關百姓將無法苟活。
他只能留,留在這座染紅的城池,將痛苦深埋於胸口,只祈求上蒼庇佑她活下來。
這段時間他對於她的事都一一知悉,她嫁人,過得好不好,後來懷孕,逃跑流產,他都透
過墨尋的信件知道。但是賀玦清楚自己的身分,不能問,不能關心,只能希望冥冥之中,
上天能夠帶給她祝福,護她平安。
敵軍以為他受傷必養數日,卻未料他翌日立即重披戰甲,依舊如鬼神殺伐。
他站於城頭,怒目如雷光,手中鐵槍翻飛如龍,所至之處無不血濺三尺。他一人殺穿敵陣
中央,手起槍落,敵軍無不倉皇逃竄。
城外將領嘶吼:「賀玦還活著!退!快退……!」
賀玦一身玄甲,躍馬衝陣,如風掠地,蹄聲震耳,長槍破空而出。他身形修長挺拔,黑色
披風在風中飛舞,宛如一尊戰神自天而降。敵軍見他身影來勢洶洶,還未反應便已有人頭
飛落,鮮血濺紅旌旗。
他眼神冷冽,神情沉著,手中長槍在他掌中就好像有了靈魂,每一次揮刺皆快狠準,刺喉
斷臂,長槍入腹。戰場硝煙瀰漫,但他的身影在濃煙與火光中尤顯鮮明,宛如修羅。許多
敵將發現是他,想退但卻已經遲了,賀玦拍馬一躍,槍鋒貫胸,便將對方釘死馬下。
他未曾言語,亦無喜怒,只是不斷前行斬殺,他是戰場上最鋒利的刃,也是黑水軍最後的
脊骨。敵軍聞其名膽寒,血戰之中他仍挺身如松,馬上風姿銳不可當。
一天的戰火漸熄,他回到帳中,打開染血紗布。傷口潰爛,血水滲透衣襟。他卻神情不動
,只低低問墨尋:「有烈山軍的軍報回來嗎?」
墨尋看著賀玦如此心繫沈遙歌,眼眶微紅:「今日沒有。」
沈家大嫂與墨尋加入軍醫,一同為他換藥,見血水湧出,嚇得失聲,卻見他仍然神色如常
,只是微微喘息。
他握緊木簪閉上眼,只是將回憶中沈遙歌的模樣,一遍遍刻入腦海。
數日後黑水軍再次攻下另一城,正欲喘息,卻傳來秦西關沈之策戰死、沈遙歌被俘的消息
。全軍一片哀戚,嫂嫂林月華更是當場昏厥,醒來又哭至昏迷,曾經百戰百勝的烈山軍,
如今只剩萬餘人,她整個人像是被悲痛侵蝕。
賀玦沉默許久後召集餘部,立於風中大帳之前,聲如洪鐘:「沈將軍雖亡,烈山之名卻不
可滅!今日起,你們歸於我麾下,待我領軍平定中原,再助你們重建烈山之威。此仇不報
,誓不為人!」
他畫出地圖,指出兩路戰略:一路由副將南下攻打西都,一路隨他直搗反叛軍大本營龜茲
。這些精兵尚能一戰,也就絕對還有力氣復仇。
嫂嫂林月華懷抱信物,眼中尚有一線光:「若還能尋回夫君的遺體……在下願南下一同討
罰逆賊!」
見一旁的墨尋點頭,烈山軍的將領也決定,加入南下殺敵的隊伍,於是烈山軍舊部帶著未
盡的誓言與怒火,兵鋒所向,氣勢如虹。
賀玦策馬在西北戰場再奪數城,所過之處敵軍驚惶呼號。他殺敵如雨,風沙為旗,所行之
處無人敢當,他不是不疲憊,只是還不能停下。
他還要撐到結束,撐到見她安然無恙。
每當夜深他總在帳中重握木簪,這小巧的信物,象徵著可能會再見的希冀,也是唯一支撐
他活下去的目標。
*** *** *** ***
7-6碎甲沉沙
大興失陷和父親的死訊,終究還是傳入了沈遙歌的耳中。
那日,她被帶進宮殿深處,四周寂靜無聲,宮女們稱她為「沈昭儀」,行禮時彎腰俯首,
面容恭敬,卻對她的詢問一概不答,他們把殿內所有可能成為武器的東西撤走,加強了許
多人手看管。
窗外槐葉翻動,陽光暖意尚存,可那份溫度卻無法滲入這宮牆深處的冷靜與壓抑。
一早起來,她便聽見幾個宮女竊竊私語,聲音微弱如風,但她正想要聽仔細,她們便匆匆
行禮退去。
於是她故意躲在門後方,宮女一開門,她便拔下某個宮女髮間的銀簪,猛地抓住一名對方
,將簪尖抵在她的脖頸。「大興怎麼了?妳們剛剛在外面談論什麼?」
宮女嚇得發顫,聲音都在哆嗦:「娘娘……娘娘恕罪……」
「說!」沈遙歌目光赤紅,聲音顫抖,「外頭怎麼了?大興……怎麼樣了?」
宮女面色慘白,欲言又止。
「不說我殺了妳!」她手中的簪子更用力了些,纖細脖頸馬上出現一條血痕。
「大興失陷了,昨日陛下已帶兵進入大興,也進入宮中……說大昭皇帝李昀帶著幾個妃子
和丞相一同逃跑了……沈侯爺也病死了……」宮女聲音細若蚊鳴,說完那句話,身子一軟
,幾乎要跌倒在地。
她僵立原地,手中的髮簪掉落地上,耳中只剩哭號的風聲。「……怎麼會這樣?」
沈遙歌望著那名害怕的宮女,心中驟然一寒。她不敢置信皇上李昀竟棄城而逃。那一座大
興城可是天子所居,百官所朝,百姓八十萬口都是他的子民,而皇上竟一聲不吭獨自逃亡
,視人民如草芥。
她知皇帝年邁體弱,也知他聽信讒言,寵幸佞臣,更知他近年來諸般決策失當,造成朝局
多舛,也形成藩鎮割據的局面。可即便如此,也不該自私逃遁啊?若君王可拋其國,可棄
其民,那萬里江山,又算什麼?那是百姓傾命守護的家園,而不是他養尊處優的產業啊。
她不相信父親死亡,她想要確認,這裡卻沒有任何人會願意幫她。過了半晌她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碎裂,撿起地上的銀簪繼續威脅:「謝昱川……他人在哪?」
「奴……奴婢不知,真的不知……」宮女已近崩潰,跪地叩頭。
沈遙歌腦中快速冷靜地思索逃脫之法。是先奪門,還是引火?是挾持人質,還是潛行夜半
?可就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地自門外傳來,「沈遙歌……住手……!」
她一怔,銀簪猶在手中尚未刺下,卻已被人自背後奪去。那人一把扯開她的手腕,將驚魂
未定的宮女推向身後,隨即沉聲喝道:「都下去!」
一眾宮人惶然退散,靜室之中只餘風聲與重重心跳。
她轉頭看見謝韞,那一瞬她的眸中光影頓然潤濕,神情彷彿崩塌,眼底乍現一抹似有若無
的顫動與脆弱,隨即軟弱撲入他懷中,哭得淒淒切切,宛若在這冰冷宮闈中,終於尋得一
處容身的溫度。
那哭聲斷斷續續,如林中夜雨,將她襯得柔弱至極、楚楚可憐,彷彿再多些便會斷氣。她
頹然靠在謝韞的懷裡,心知他自幼心性純善,向來對她懷有憐意,若此刻再強撐冷硬,只
會招來猜忌與阻攔。
「謝韞……」她聲音哽咽,猶如崩塌的堤岸。
謝韞攬住她,手勢微微顫抖,喉中似有萬言卻噎住不語,半晌才啞聲問道:「妳父親的死
訊是真的……我已經派人確認……」
沈遙歌雖不意外,自她出征秦西關起,便知父親病情沉重,幾經風雨,恐難支撐。然而此
刻親耳聽聞噩耗,仍悔恨與哀痛交織,胸臆間似有烈焰翻湧,幾乎要窒息。
謝韞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怕驚擾,又像是不知該怎麼安慰的笨拙莽夫。
待她肩頭的顫抖漸緩後,他終於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不解與些微隱忍的痛意:「……妳為
什麼要死守秦西關?為什麼……不肯逃?」
「……我是沈家子女,我的二兄皆死於疆場,我又怎麼能苟活他鄉,任沈氏無後,讓他們
的血白流……」她的氣息微弱如絲,幾欲碎裂。
話語出口,沈遙歌的淚如斷線之珠,沾濕了他的衣襟,她身形微顫,猶如一株在風中強撐
的細柳。
謝韞聞言果然心如刀割,緊緊摟住她,「……父……父皇已下旨,封妳為昭儀……如今宮
中人多眼雜,我就算想帶妳走也難了……」
她緩了半晌,卻是不再言逃,而是低聲問:「謝昱川打算怎麼做?」
謝韞靜默片刻,終是低聲回道:「……大興城破,李昀棄宮潛行,父皇今夜打算遣五百精
兵,密令追駕……言明要將皇帝斬於途中。」
他說得輕淡,卻似在耳邊掀起萬丈波瀾。
她垂眸,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嘲。
那人昔年高舉「清君側」之名義,誓言鏟除奸佞,立志以刀劍匡扶社稷。而今大勢既成,
君已棄城,他也便卸下那層義士的皮囊,將鋒芒對準帝王。
所謂忠義,不過是手中之刃,隨時可換鋒口罷了。
她面上無聲。世道既已潰散,誰還會真信那些冠冕堂皇的旗號與誓言?這天下流過的每一
滴血、燃起的每一場戰火,從來不是為了蒼生黎庶,更不是什麼公理正道,而是為了權柄
在手、富貴加身。
披上正義的外衣,好名正言順地奪城、奪勢、奪走至高無上的皇位。
狼子野心。
「帶我去!」她忽然搶下謝韞腰間的短刀,劍刃寒光閃爍,抵在自己的頸間,聲音發顫卻
堅定:「你不帶我去,我就死在這裡。」
謝韞面色慘白,「妳先放下刀……」
「我什麼都沒有了,謝韞。你知道我什麼都沒有了!」
看著沈遙歌激動,謝韞只好連忙答應。「……我想辦法!」
那夜他為她安排了一名與她身形相近的宮女,二人私下更換衣物。她再披上謝韞帶來的備
用軍服,綁起髮絲束好腰帶,跟著謝韞的親兵一同出宮。
待她一同到了集合地點,她又跟著其他士兵一路奔赴大興郊外。夜風拂面,沈遙歌一語不
發,只緊握馬韁,眼神緊盯前方。
她不是為了救皇上,但她的確有自己想救的人,能不能從這些士兵的眼下逃脫,她還不確
定,但是她不能不試試看。
火光在天邊躍動,追兵夜襲,聲勢如浪潮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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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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