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碎甲沉沙 午後的日光斜照入殿，拂過花窗上的雕琢紋樣，映出斑駁光影。 西都王宮雖不及大興宮闕的金碧輝煌，卻也在數月內經過整修與裝點。此宮闕中正殿鋪以 雲紋地毯，雕花玉柱上纏繞著金線織紗，牆壁掛有舊燕京宮中的名畫與錦屏，殿中檀香細 燃，瓷瓶中盛放著北地難得一見的芍藥，香氣與血腥混雜，令人作嘔。 沈遙歌渾身染血，被兩名太監架進此殿時，身上的衣裳和長甲已破碎，頭髮凌亂披散如草 ，臉上乾涸的血痕猶在，額角和肩膀傷口仍在汩汩滲出新血。 她被扔在殿中青玉地磚上，靜靜地跪坐著，不言不語。 四周宮女太監屏氣凝神，無人敢近，唯有有那些俯身低首的身影，與她眼中刺目的金線錦 帳，形成了極致的諷刺。 謝昱川來了。 他身穿明黃色龍袍，龍紋以五彩金線密繡，領口內襯暗紅盤金雲紋，腰間佩玉叮噹作響， 氣勢逼人。他登基沒幾日，卻早已沉溺於天子排場，頭戴翼善冠，手撫玉笏，步履從容而 傲慢。 他一踏入殿中，眸光就落在那抹跪在血跡中仍挺直脊背的身影。 「沈遙歌……」他低笑一聲，語氣近乎溫柔，「前幾個月還敢在朕面前耀武揚威，妳看看 自己如今的模樣。」 語畢他一抬手，身旁兩名宮女趨前，向跪地的女子行了半禮，輕聲道：「貴人身上染血太 重，請容奴婢為您沐浴更衣。」 她不動如石，任由她們架著她來到偏殿的浴室，根據幾個太醫指示，上前卸下那身早已濕 透破裂的戰袍戰甲，當她身上的血與塵漸漸褪去，那藏在鎧甲下的傷痕與瘦削身形，才暴 露於所有人眼前。 她左肩的劍傷仍未結痂，甚至傷及見骨，右腿的箭傷也需處理，更不要說她渾身青紫與繭 痕交雜，可見這幾年來戰爭勞苦。 洗浴過後她被包紮傷口，換上了薄如蟬翼的宮裝，象牙白為底，以銀絲繡滿淺紫色鳳羽與 水紋，腰間綰以輕柔紫綾，柔順的髮髻高挽，沒有珠翠但斜插了一支優雅的白玉簪。 宮女們手法輕柔，卻無人敢與她對視，因她滿身瘡痍，神情冷硬，像一具冰冷白骨，令人 膽寒。 她換好了衣服，又被架回寢宮內殿。 這座新立不久的西都寢宮，尚帶有原本舊王府的佈局痕跡。宮牆繪以丹青瑞獸，四角垂掛 燈籠，燭火微搖，映出牆上古樸花紋。榻前帷幔輕垂，繡有九鳳朝陽的圖樣，紫紗透光， 香氣混著浴後草藥味在空氣中流轉。 金絲床榻鋪著繡雲團花紋的軟墊，沉沉地陷出一道沈遙歌的身形，頭枕鸞鳳繡枕，白布纏 著的肩膀隱約透出血色，她閉著眼一動不動，彷彿一具瓷偶。 不久，謝昱川走進來，身上的龍袍換成了寢衣，仍是明黃色底色，外罩黑地金線織雲紋的 披衣，衣角綴著十二章紋中的「宗彝」、「藻火」，是象徵王者權勢的吉祥圖案。 他的氣色仍帶著激戰後的疲憊，卻不減倨傲。他走近看著她那雙繃著白布的手，還有那張 蒼白卻倔強的臉，最後在這身這身輕柔紫衣底下，發現她平坦的小腹。 「朕的孩子呢？」謝昱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寒意，如冰落玉盤。 沈遙歌緩緩睜眼，看也不看他，只冷冷盯著他身上的明黃色。 「這顏色，真不適合你。」她聲音啞而輕，卻帶著極深的輕蔑。 他臉色驟變，一掌打在她臉上，毫不留情，她被打得側過一頭，臉頰迅速腫起，嘴角沁出 血絲。 「妳還有臉這樣跟朕說話？」謝昱川怒極，兩步逼近，又抬手左右開弓，接連幾記耳光將 她打得偏過頭去，髮絲散亂，簪環墜地。 沈遙歌沒喊也沒哭，只冷冷地看著他，像是看一隻披著龍皮的野獸。 「妳要是當初聽話留在家中，現在就是朕的皇后，妳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我們的太子！是太 子啊！妳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朕？」他情緒激動，喘得幾乎咳嗽出聲，眼裡滿是失 控與憤懣。 她擦去嘴角的血，譏諷地笑了一聲：「……王爺這樣說，妾身真是感恩戴德啊。」 「朕已經不再是什麼王爺了！朕是天子！是天子！」他狂怒之下撲上前去，雙手緊緊掐住 她的脖子，幾乎要將她勒死。 她掙扎著，氣息急促，胸膛劇烈起伏，但雙眼依舊冷漠如冰，不帶任何屈服。 直到掐到她咳血，甚至指尖已微微抽搐時，他這才忽然驚醒似的鬆手，後退兩步，臉色蒼 白，唇邊微顫，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她真的可能會死在他手中。 他當然不希望她死。 沈遙歌劇烈咳嗽著，喘息未定，忽然仰起頭來，發出一聲近乎瘋狂的笑。 「謝昱川，你所有的情愛或心疼不忍……都讓我作嘔。」她喘著氣，語調卻極穩，「你要 嘛殺了我，要嘛放我走。反正我兩個哥哥都死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這句話像匕首刺進謝昱川的胸口，他面色漲紅，轉身猛地將榻旁案上的玉盞、香爐盡數掃 落，聲音震耳，宮人們聞聲而至，卻被他一聲怒吼喝退。 他瞪著她，眼中紅得可怖，他想再次動手打她，但是猶豫片刻後，最終他只是恨聲道：「 瘋子……」 他披風一拂，帶著滿腔怒火與挫敗倉皇離去。 寢宮的珠簾輕顫，燈火未熄，只有那滿地狼藉與沈遙歌冷笑的餘聲，在夜色中無聲迴盪。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48.247.68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story/M.1770021832.A.FD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