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hatsJ (花子姐)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霓裳鎧羽 2-7~3-1深院流刀
時間Thu Jan 1 09:55:58 2026
2-7緣生絲羅
晨光方起,薄霧未散,沈府後院的女紅堂內卻已燈火明亮,幾名嬤嬤正襟危坐,眉目嚴厲
。堂中檀香繚繞,四周牆壁掛滿詩箋花畫,紗窗外透進晨光,映得地上一方方繡墩斑駁明
暗。
沈遙歌著一襲藕粉色繡花長裙,髮髻高束,坐於位置上一動不動,像被釘在原地。她兩肩
平正,背脊筆直,雙手交疊放膝上,膝頭之間精確維持二寸距離,額頭正對堂中香爐,眼
神卻早已空洞飄忽。
「大小姐,請收斂笑意,貞靜淑賢,當端容行止,不可輕佻。」嬤嬤的聲音一板一眼,在
耳畔響得沈遙歌生疼。
她翻了白眼,忍不住站著動了動腳踝,自天未亮便練習走路坐下至今,雙腿早就酸麻不堪
,竟是比平時練武騎馬還痛,前方一名嬤嬤正低頭調香講授:「花藝講究季節搭配與層次
變化,牡丹配玉蘭,如君子遇佳人。記住,插花不僅是技藝,更是品德的延伸。」
旁邊桌上擺著一籃早摘的花枝,然而她看來全無生趣,只覺每朵花都像是來譴責她自幼不
好好學習的證據。
不過幾日光景,她已學過女戒、女則、女誡;熟記內則行坐儀軌,從「固頤正視」到「行
不動裙,笑不啟唇」,字字如鐵令。
午間學廚時,嬤嬤讓她學煮雞絲羹與杏仁糕。她手一滑刀切歪了,杏仁糕碎得不成樣子,
羹湯更是因為她亂放鹽,鹹得無法入口,一堆嬤嬤在廚房裡頭呸呸呸的嫌棄。
張嬤嬤臉色鐵青地說:「將來妳若嫁入高門,連基本廚事都不會,豈不被婆母笑話?」
罵了半個時辰,好不容易換學刺繡,金絲針線才穿幾寸便纏結打結,連紅棠都看不下去,
小聲勸她:「小姐,您這針腳錯了。」
「錯了錯了錯了……我哪有弄對的時候?讓我休息會吧!」
可嬤嬤哪容她歇息,連聲斥道:「婦德不立,終究無所依。別以為妳是將軍之女,便可放
肆怠慢!人家謝大人可是異姓王,皇帝陛下的養子呢!」
數日下來,她早已煩厭至極,只覺腰酸背痛,心神渙散,最終她終於在第七日受不了,開
始策劃逃課。
她躲過兩名守門的嬤嬤溜到廚房,把原本要拿來裝飾桌席的蜜餞果乾全都吃了個乾淨,又
繞回後院,攀上院內某棵長得高大的番石榴樹,找了根穩妥枝幹坐定,總算得了片刻喘息
。
樹下幾名嬤嬤焦急尋人,聲音此起彼落:「大小姐?」
「大小姐您在哪裡?」
她懶懶坐在枝幹間,笑著看遠方雲影翻湧,手裡還捏著從小廚房偷走的最後一塊酸溜溜的
杏乾,正要入口,忽聽見有人吹了聲口哨。
抬眼望去,是賀玦。
他正立在二哥招待他借住的小院,在二樓長廊上一身深青便袍,披風微揚,右手甫自枝頭
摘下了顆番石榴,指間捻轉了下便拋了過來。
沈遙歌伸手接住,對他頷首示意,隨即輕巧翻身爬過枝枒間,跳過兩棵樹,自小院二樓的
樹枝躍上欄杆,翻過進入長廊。
「賀將軍。」她氣息未亂,依然笑容燦爛。
賀玦看著她鬢邊裝飾微亂,衣襬沾了幾片樹葉,問道:「沈大小姐。學習不苦嗎?」
「所以我才要逃跑的。」她將果子在袖口擦了擦,咬下一口,甜香滿齒。
「賀將軍要回黑水了嗎?」
「明日啟程。」他聲音沉穩,隱約關切道,「……大小姐會擔憂婚後之事嗎?」
她皺眉想了想,片刻後表情竟沉靜了下來:「自然是擔憂的。但爹爹和兄長們為我拒絕多
次,已經奔波勞神,我……也不能再讓他們煩心。」
賀玦望著她一臉乖巧的模樣,心中微微一動,也明白她已經刻意收斂了天真性子,試圖去
迎合這些繁複的規矩,也就是默默接受即將出嫁的命運。
但只怕到了龜茲,她還要吃更多苦頭。
「武安王駐地遠在龜茲,地多荒蠻。」他語聲轉沉,「妳可不必學這些繡花煮羹的功夫,
卻得會騎馬避沙,認草識風,甚至要學方言,懂風俗。」
沈遙歌聽得怔住,似才意識到未來並不只是換個地方住,而是步入另番天地。
「你們家有武婢吧?」賀玦轉頭喚來一名從屬,「小高,去請墨尋過來。」
「等等……賀將軍,這太麻煩您了……」她急忙攔他,卻已遲。
沒有多久,一名女子自樓下健步而上,眉目清朗,體態穩健,一看即知和沈遙歌一樣,是
個練家子。
「我會同仲飛說一聲,讓墨尋在沈府內挑幾名熟悉龜茲風俗的武婢,教妳當地語俗與生存
之道,墨尋也會同妳一同前往,好護著妳。」賀玦眉宇淡淡,但字字堅決,不容她說不。
沈遙歌紅了臉,侷促得不知手該往哪放,「這怎麼使得……」
「妳是仲飛的妹妹,我本當多照顧妳些。只是一點心意,不足掛齒。」賀玦微微一笑,聲
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可違逆的平靜。
那日風起,番石榴果香浮動,她站在走廊一端咬著果子,望著賀玦的背影,只覺胸口微熱
,不知是果香太濃,還是那幾句溫柔話語,在心上留下了些許漣漪。
*** *** *** ***
3-1深院流刀
沈府偏廳內香氣縈繞,薰香燃得細長,裊裊升起。
那日,終於定下婚事的數日後,沈遙歌便被喚去偏廳相見,說是未來的夫婿武安王謝昱川
今日親自登門造訪了。
但因為父兄正好不在,她素手理了理裙襬,打算迎客,但心頭難掩忐忑,雖早有心理準備
,卻也不曾想過,自己真正與這位聲名赫赫的王爺見面時,竟會如此侷促不安。
一進偏廳,她就看見那人端坐於木几之後。光從背影來看,便覺得高大威武,氣度不凡。
待他轉身,沈遙歌不由怔然,那是一張與大昭漢人男子截然不同的臉孔。
高挺的鼻樑,深邃的輪廓,眼色泛著罕見的黛綠,就像染過墨的琉璃珠。雖然大昭國土遼
闊,眾多民族五花八門,即使是生長在靈州和大興的她,也見過許多這樣長相的男子,但
實際在這麼近的距離相處,將來還要許配給對方做正妻,這也確實讓她感到奇特。
西域的血統賦予他異域的剛毅風姿,又因年歲較長,添了幾分沉穩與克制。但當他微笑起
來時,卻是溫厚敦和,甚至不太聰明的樣子。
「沈姑娘一直盯著我看,是看出了什麼嗎?」謝昱川語帶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竟透出
幾分戲謔。
沈遙歌頓覺失態,趕忙俯身行禮,沉吟片刻後,還是一鼓作氣的問出口:「王爺恕罪。民
女只是……只是忍不住好奇,您為何要選我為妻?」
這話出口,身旁的紫蘇與紅棠便臉色微變,連忙垂頭,生怕這句話惹得對方不悅,這時沈
遙歌看了兩個侍女的態度,才後悔自己言語唐突,低頭懊惱的絞著手中的帕子。
謝昱川卻雖然對這樣的直率頗感意外,但也只是挑挑眉,爽朗笑道:「沈家武將世家,昌
平侯忠勇,世子與二公子也都驍勇善戰,家風清正,沈大小姐更是活潑聰慧,嫻靜淑德,
是京城中的閨閣典範……」
這話聽得沈遙歌有些哭笑不得,這是在說她嗎?活潑聰慧也就罷了,嫻靜淑德?只要了解
她的本性的人,都會知道這詞和她本人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哪來這種謠言?這可是天大
的誤會。
這個人是真的要娶她嗎?該不會只是有點誤會了?
「沈小姐,這樁婚事既是姻緣,也是兩家世交之誼。若妳對本王尚有猶疑,現在回頭仍來
得及。」
謝昱川語氣平緩,語句裡卻藏著幾分不動聲色的試探。
沈遙歌微愣了一下,婚事進行到現在的地步,王爺的意思,竟然是她能說不嫁就不嫁嗎?
她抬眸望向謝昱川,剛要開口便聽他又道:「看來沈小姐似乎對本王頗有微詞啊?」
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忙搖頭否認:「不敢……民女並無任何怨言。」
謝昱川聞言一笑,語氣溫文卻帶著一點不容置喙的意味:「如此甚好。本王感謝沈小姐垂
青,自會珍視這段姻緣,也盼能早日定下婚約,以慰沈侯府多年情誼。」
她微微皺眉,這時候父親沈崇山自外頭快步進入,聽聞謝昱川早已等候多時,忙不迭迎上
前,「王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沈侯爺客氣了。」謝昱川起身行禮,兩人寒暄片刻,旋即入內議論婚儀諸事。
沈遙歌行了一禮後,便隨紫蘇與紅棠退下。走出偏廳,她卻怎麼也無法將方才那人眼神言
語中隱約的異樣從心頭抹去。她雖然不是很懂,卻直覺那男人並不如想像得簡單,表面看
似柔和寬厚,骨子裡卻像藏了一把鈍劍,鈍而不鋒。
或許是自己多想了吧,他們畢竟年紀差距大,雖不像父親已過花甲,對於有些歷練的男人
,或許看不懂參不透才是正常的狀況。
回到內院後,她坐在檐下發呆,紫蘇與紅棠低聲議論起剛才的場面。紫蘇拉了拉她的衣袖
,小聲道:「小姐,您覺得王爺怎麼樣?雖然他已經四十多歲,看起來仍英明神武……」
沈遙歌凝望著遠天飛鳥的身影,眼底靜默如水,半晌未語。
這幾個月來,父親在朝堂上數次遭皇上明言催促,所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如今看來似乎
是大勢已定,既然無法迴避,她也只能順勢接受,任憑這段婚事落地生根。
過了好半晌,沈遙歌才開口:「紫蘇,這趟路途遙遠,風沙凜冽,妳就別去了,留在府內
陪著紅棠姐姐照顧家裡吧。」
紫蘇愣了一陣,當即紅了眼眶,碰的一聲跪倒在她面前:「不行不行……小姐從小是奴婢
伺候的,若小姐不帶奴婢去,奴婢便是死也不甘心。小姐到陌生之地,語言風俗不同,若
無奴婢在身旁,誰又能貼心照料呢?」
沈遙歌有料想到紫蘇會這麼激動,只是她年紀還小,她實在覺得危險,放心不下。
紅棠也輕聲道:「小姐,我們是家生子,本就是沈家的人。小姐到哪,紫蘇便到哪,這是
理所應當的。」
沈遙歌心頭發酸,既感動又無奈,「可妳的身手畢竟不如府中武婢,萬一真遇到什麼事,
妳護不住自己,又如何護我?」
紫蘇眼淚汪汪地瞪著她,「奴婢會學,奴婢現在就學。奴婢會請墨尋姐姐教奴婢,求小姐
別把奴婢留在京城……」
隔日一早,墨尋便開始親自訓練紫蘇,她不再撒嬌偷懶,清晨便起來練體能、紮馬步練劍
法,吃苦耐勞,即使手掌磨破、腿腳酸痛,也不曾喊苦。
沈遙歌站在院中,看著紫蘇咬牙堅持的模樣,忽然一陣酸澀湧上心頭。她知道自己這一走
,便是萬里之遙的別離,而能不帶紫蘇這個小丫頭,她便不願帶她去,畢竟她還小,才十
六歲的年紀,陪著她踏入這樣陌生又讓人不安的地方,去了便有可能是九死一生。
於是隔了幾天,沈遙歌還是對紫蘇稍稍提議:「若哪日妳覺得受不了可以回京,或是去靈
州,阿爹阿兄都會照顧妳的。」
紫蘇抱住她,語氣仍然頑強而堅定,「小姐不回,奴婢便不回。小姐若受了委屈,奴婢便
是死,也要替小姐擋著。」
沈遙歌也拗不過她的脾氣,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年幼的小臉蛋,低聲說道:「謝謝妳。」
她知道從這刻起,無論面對怎樣的風沙與波濤,她都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早年喪母,家中
又只有沈清芷這個堂妹,對於府中丫鬟,沈遙歌早把她們都當作自己的手足,而今為了回
報紫蘇這個小丫頭的想法,她也定要小心保護她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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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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