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緣生絲羅 金鑾大殿之上，龍柱環繞，鎏金鑲玉，斗拱飛檐間鎮著六朝風雲，天光自高窗透入，映得 一室冷輝。 正殿中央皇上斜倚在御座之上，袍袖拖地，神色倦懶，右手撫著膝上白玉獅爪扶手，雙眼 似有若無地飄向殿外垂簾，似在出神。左右侍立內監皆屏氣凝神，唯恐驚擾了這位今日心 緒莫名的君王。 江天衍跪於殿中，聲如洪鐘：「啟稟陛下，臣參平盧黑水區賀玦將軍目無王法！私設學館 、擅自設立兵所，於東北邊境之地樹威聚民，百姓竟尊他如父母官，聲望已遠遠凌駕於當 地節度使辛孝哲之上，此風不可長！」 話音未落，殿中文臣交頭接耳，幾位老臣眉頭輕皺。賀玦此人雖為人正直，卻也個性冷淡 ，行事果決，軍威雖卓著卻也不愛交際，朝中對其評價向來褒貶參半。 只見一身石青蟒袍的賀玦從容起身，身形修長，神色淡淡，不卑不亢：「回稟陛下，辛大 人年事已高，地方軍務難以親理，臣身為副將，自當代為奔走。至於學館之設非為私意， 只為百姓開蒙識字，使我黑水之民不再為愚癡所困，兼以訓練兵士，提振軍心，絕無半分 僭越之意。」 「好一個『絕無僭越』。」江天衍冷笑，轉身望向皇上，「陛下，這等假借德政之名而行 奪權之實的行徑，臣若今日不言，恐他日將悔之晚矣！」 一旁的謝昱川卻是出列，抱拳躬身，聲音雄渾有力：「陛下恕罪，臣倒認為賀將軍行止得 體。黑水軍紀嚴明，兵勇戰力卓絕，能有今日之成，皆因賀將軍恩威並施，深得民心。」 然而他話鋒一轉，看向江天衍冷哼了聲，「哪像某些人，身為劍南節度使，兩次征討南詔 皆告潰敗，南方百姓怨聲載道，卻還敢在朝堂大放厥詞？文人就是文人，你根本不懂領兵 打仗，不如把節度使職務卸了，好好玩弄你那套詭辯權術吧。」 此囂張言論一出，朝堂譁然。 江天衍臉色鐵青，幾乎站不住腳，雙目圓睜指著謝昱川喝道：「你這狂妄小人，恃功而驕 ，無法無天！臣掌劍南一方軍政數年，南方局勢艱難，豈是三言兩語可訕笑！你以為你功 高震主便可無視皇命？其心不軌！陛下！您不可再信此獻媚之徒！」 「不過就一個南詔，你打了十幾年都打不下，還敢參別人帶兵打仗的功績？管管黑水軍治 理當地的軍紀與民心，你有何立場？」 江天衍怒不可遏，驟然轉身重重叩首，高聲奏道：「陛下！禮部郎中陳溫一案，臣已細查 明白，謝王爺就是與其暗中往來，私相授受，別有用心！此人功高震主，狼子野心，若不 早作防範，恐將來肘腋生變，釀成國之大患！」 殿上臣子幾人點頭，幾人側目，更多人則是避開兩方的眼神，噤若寒蟬。 謝昱川也霍然跪下，額頭直觸白玉地磚，聲若洪鐘：「陛下，臣被如此小人揣測，願剖腹 明志！這江天衍口口聲聲為國為君，實則徇私包庇，剿匪無能，軍政貪墨，與地方權貴勾 結，致南地民怨四起。今日之言，不過是見臣軍功漸盛，心生妒忌，欲誅忠良而圖私利罷 了！」 幾位武將聞言頷首，更有人私下低語。 江天衍氣得手指發顫，幾欲起身動手：「你、你這不要臉的蠻子……！」 謝昱川卻人高馬大，立在他前方如一堵黃色大牆，神色甚至帶了幾分戲謔，似笑非笑：「 怎麼！大人若要動手，臣奉陪便是。」 眼見兩人僵持不下，皇上這才慢悠悠轉過頭來，表情依舊倦倦的，卻笑了：「行了，行了 ，兩位愛卿皆是國之棟樑，賀將軍更是戰功赫赫，年紀輕輕就威名遠揚，何苦為了這些小 事情爭執？來人啊，將他們拉開，別壞了朕的心情。」 御前內侍急忙上前將二人勸退。 皇上懶懶抬手，望向窗外的飛花，「倒是這春日風光不錯，可惜殿中太吵了， 叫人難靜心賞景。」 群臣皆垂首不語，金鑾殿內一片壓抑氣息，唯餘檀香裊裊，與御階外天光爭輝。 退朝後，眾臣紛紛行禮，魚貫而出。 青瓦紅牆間，日頭正高，御道兩側朱漆大柱映得人影拉長，一時間只餘官靴輕踏石板的細 響，群臣皆沉默不語，各懷心思。 賀玦緩步行出金鑾殿，神情如常，眉目清冷，未見絲毫波瀾。甫至丹陛之下，一道熟悉的 身影緩步攔在階前。 「賀大人。」 賀玦停下腳步，抬眼望去，是謝昱川，他一襲杏黃蟒袍，腰懸玉珮，在陽光下就像冰冷的 玉色。 「王爺。」 謝昱川微一拱手，笑容雖和氣，卻帶著幾分試探：「賀大人是否這幾日皆下榻於京城沈府 ？」 「不錯。」賀玦語氣平靜。 「昌平侯至今尚未鬆口將女兒許配於在下。」謝昱川語聲不高，卻字字分明，「閣下看起 來與侯爺一家交情頗深，不知能否代為美言幾句？」 聞言賀玦神情微頓，他忽而想起今日早朝之上，謝昱川幾番為他解圍，言辭犀利，力壓江 天衍，如今再回頭看，原來竟是有這層因果。 他並未立刻回應，只是略略側身，望著御道盡頭的金瓦碧空，聲音冷靜無波：「王爺英明 神武，文武雙全，於國有功，名滿天下，沈小姐自也聽聞一二。這樁姻緣，想來不須旁人 從中多言，自會水到渠成。」 謝昱川聞言，眼底浮上一抹笑意，也不再糾纏，只拱手行禮：「那就借賀大人吉言了。」 賀玦亦微一點頭，兩人衣袂輕拂，各自轉身，於丹陛石之下一左一右，漸行漸遠。 陽光透過朱簷斜照地面，兩道身影拉得極長，最終消失在承天門外，留下一陣浮塵微揚， 與空中迴旋不去的沉默一同靜靜地落在石階間。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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