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來垂目，嘴角微揚，看著眼前兩道身影拚死相搏。 三百回合，不眠不休。攻守無數，難分高下。 興許是招式如此，也或許默契使然，兩道身影不約而同收棍後躍，對視警戒。 妖王便是妖王。縱使糾纏激戰，依舊不見萎靡，反而鬥氣更盛，益發剽悍。 無論孰真誰假，都不愧齊天大聖。 其中一方輕甩長棍，將視線轉向上方如來，鄙夷獰笑：「看清了嗎？老孫是真。」 「阿彌陀佛，大聖恕罪。小僧眼拙，暫未釐清。若是再戰，定能分曉。」 法相莊嚴，不疾不徐。西天如來，佛光萬丈。 「自當奉陪。」另外一方嘻皮笑臉，手中鐵棒卻未見鬆懈。 「哈哈哈哈！唱雙簧啊？真以為俺老孫的猴腦被當菜吃啦？」 孫悟空仰天長笑，怒視如來：「俺老孫乃火眼金睛，初見這廝便心知肚明。 陪牠出演這場猴戲，不過是為了探清底細！」 「底細？」法聲恢弘，佛音慈悲，目光卻是暗藏凌厲。 這般威壓，孫悟空熟悉不過。五百年前的記憶與屈辱湧上心頭。 「既有大能，何必裝傻充愣？你我也算相識，何不敢做敢當？」 孫悟空扭扭脖子，齜牙咧嘴： 「能跟俺鬥個旗鼓相當，卻又沒趁隙吃了師傅。俺老孫久沒回鄉探親， 花果山群猴不辨真假還說得通，可竟連白衣觀音跟緊箍咒都無法區別， 玉皇大帝加照妖鏡也看不分明，十殿閻羅生死簿又查不到帳， 甚至洞悉萬象絕無虛言的諦聽也不敢明說，還是在牠主人地藏王的跟前。 這事情還不明嗎？能讓玉帝、觀音、陰司、地藏都裝聾作啞，普天之上， 也只有你如來佛祖！」 「若是不信本座，大聖為何還來？專程造訪靈山，不正是為求公道？」 佛陀溫言，語帶興味。這猴子果然有點意思。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嗎？ 西天祥和，靈山清境，波瀾不驚，未免無聊。小小插曲，無傷大雅。 「呸！你也配講公道？老子來這一趟， 不過是要親眼看著你虛情假意的背信嘴臉，在你面前自證公道！」 「恐怕公道沒來，反而自討苦吃。」另一個齊天大聖陰陽怪氣，有恃無恐。 悟空無視，兀自暢言：「那傢伙手上的隨心鐵桿兵姑且不論。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神兵利器也不只定海神針。可那金箍圈兒舉世唯三。 俺老孫戴了一個，紅孩兒也安了一枚。還有一只，照理該在那黑熊精的頭上。 可這傢伙腦袋上的卻是真貨。牛魔王跟鐵扇公主不好得罪，恐怕黑熊精已凶多吉少， 頭上金箍才會讓這傢伙給頂了去。」 如來不語，笑意更明。祂向來喜歡並且欣賞聰明的傢伙。哪怕對方可能造成威脅。 越優秀的玩具越值得踩在腳下，支配戲弄。 「黑熊精本領不小，可惜不夠靈光，自願成了紫竹林的實驗品。 這金箍原本只壓腦袋，不控意識，想要操縱配戴者的思想，觀世音鐵定沒少折騰。 真不愧是西天頭號鷹犬，竟能弄出個假老孫來。如果黑熊精的命不夠硬， 是不是就輪到紅孩兒活受罪？」孫悟空目光如炬凝視對手。 無論火眼金睛如何掃描，始終通體毫無破綻。好個貨真價實的孫悟空。 「阿彌陀佛。熊罷之屬粗壯結實，能耐折磨。白衣大士確有眼光。」 如來此話猶如招供，不再諱言：「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真即是假，假亦是真。 具體實在，別無二致。如此奧妙法門，唯有上天能用，比起吹毛分身，不知精巧多少。 只要凡間得傳真經，靈識一開，遲早也能掌握複製奇術。本座安排唐僧西行取經， 正是為了啟蒙民智，造福世人。一介妖物，能成為康莊大道的墊腳基石實屬榮幸， 應當知足心懷感激。切莫自誤，後悔莫及。」 「笑話！老子最後悔的，就是曾經信你！難怪要把老子關押五指山下， 原來是要用五百年造出個假老孫來使喚。那段時間趁著老子動彈不得， 你們靈山派來的定期監管，可沒少偷撿俺的猴毛，別以為俺不知道。 你如來想要的孫悟空，不是唐三藏的大徒弟，而是靈山養的一隻猴。 一隻雖有通天能耐，卻甘願受你遙控的寵物奴僕。 五百年前，你不讓俺老孫跳出掌心，事到如今，你仍然要將孫悟空一手掌握。 難道你靈山淨土，就容不得一絲自由，半分真心？」 「大道之前，不容有私。西天東土，共策取經，也是為了普渡眾生，福澤萬靈。 犧牲小我，方能成就大我。」如來道貌岸然，理所當然。 可如來的理，不是悟空的理。 即使頭套金箍，他仍是齊天大聖。他的生命，終究需要桀傲不遜。 「別人犧牲小我，成就你的大我。天上的算盤，敲法可真奇怪。」 悟空嗤笑，已有覺悟。這一道關，恐怕難過。 西行取經，不需要兩個悟空。身為棋子，替代品的價值顯然還高於本尊。 可孫悟空還有底牌。因為他太瞭解如來。況且坐以待斃不是他的風格。 他要的只是一個機會。沒有機會，那便自己創造，一如五百年前的齊天大聖。 越會算計的主子就越多疑。越多疑的主子就越是提防部下，猜忌左右。 眾人皆道如來完美，火眼金睛卻不同意。在悟空眼裡，如來的缺陷再明顯不過。 既有缺陷存在，便有破綻可循。只要找到破綻，就能發現弱點。 羅織百密，終究一疏。而這一疏，卻正恰好是如來本身。 於是神針高舉，直指睥睨。 「我說如來，你就真的確定，這傢伙是你的猴子？」 如來不動聲色，可畢竟智慧無邊，一點就通。 方法正邪姑且不論，觀世音的手段確實厲害，而且心狠起來連自己都整， 為求水火共濟更上一層，甚至把金身搞成雌雄同體，只為了方便陰陽同修。 難怪能穩坐靈山第二把交椅。可誰能保證，這第二把手，不會覬覦主位？ 貪婪野心，不是禽獸獨有。 孫悟空這潑猴再刁鑽蠻橫，畢竟是如來親手從天庭刀口力保下來的一條命， 無論如何都虧欠如來一份恩情。而孫悟空又特別看重情義。 可另一隻猴卻是觀音一手栽培馴養， 雖已效忠靈山，可心中認誰為主，倒還真不好說。 心念瞬轉，已有定奪。兩者體質雖同，看似難分軒輊，可實戰經驗卻有天壤之別。 若是面臨生死關頭，恐怕還是曾經大鬧天宮的真貨更勝一籌。 如來知道孫悟空會聽得懂。因為這正合孫悟空的脾性。而且替代品也不會起疑。 「阿彌陀佛，多說無益。一如本座方才所言。若是再戰，定能分曉。 優勝劣敗，天經地義。西行之路危機四伏，艱困險阻不計其數。 汰弱留強，乃取經成功的不二法門。哪個站到最後，便是真孫悟空。 兩位大聖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異口同聲，棍棒交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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