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urorasea (鬼谷)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人魚末世錄 13-3
時間Tue Apr 29 22:50:44 2025
13-3
第二節 時過境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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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站成員很少晚上出門,因為海獸能輾壓依賴視覺的人類。
但解毒藥更重要。
前往途中,洪傑分享兩個人魚的精采內戰。
「從你認識王宏翰開始,他就被掉包了。」洪傑說,「要不是小藍跑去獅頭山看利維坦,
她真的沒露出破綻,偽裝太像了。」
兩人開電腦上網,得知扇尾蜥的毒性複雜。扇尾蜥的毒囊除了造酸以外,會製造三種有毒
成分,七種排列組合,更別說扇尾蜥會調整毒囊體溫,來生成不同比例的毒,並且不同品
種的扇尾蜥又有不同配毒偏好。
目前能排除急性、神經與出血性的毒,考慮到剛剛孫老師的澎湃演說,應該是落下病根的
慢性中毒。
「孫老師得注意生活細節。」洪傑說,「如果是腎臟出問題,上廁所習慣跟尿液顏色會改
。腸子出問題看大便,容易喘的話是肺...
假如是單一器官出問題,奸商可能有藥。」
「如果不是呢?」陳承問。
「那就祈禱。」洪傑說,「我說過,這年頭丟性命的理由五花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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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承隔天起個大早,早早整理好裝備蓄勢待發,結果孫老師一口氣睡到下午,醒來時全身
疲軟、印堂色深。
陳承問及他的上廁所習慣,但他答非所問,只囑咐陳承帶上公事包和實驗成果。
兩人一起划船到陽明山山腳,福林路的山路路口。
路口的亭子仍老樣子,唯一差別在亭子裡多幾桶柴油。
司機大哥一反常態,看到孫老師完全不激動,簡單詢問孫老師的臉頰,便載陳承與孫老師
上山。
一路上司機大哥沒有回頭,也沒有像廣播電台說個不停,安靜得只有引擎的轟隆聲,場面
有些尷尬有些冷。
「司機大哥,山上最近怎麼樣?」陳承問,「司機大哥?...大哥?!」
司機大哥像是打嗑睡的同學,突然被老師點名,「嗯?小兄弟,你說什麼?」
「大哥你還好嗎?」陳承問。
「還好,沒什麼。」司機大哥埋頭繼續開車。
「你沒事吧?」這回換孫老師關心,「身體不舒服嗎?」
「唉。」司機大哥嘆氣後,話題一轉,「孫老師,上次洪傑當特使,去哪幾個地方?」
「你說兩年前那次?」孫老師回答,「他走遍整座中央山脈,有經過埔里跟日月潭,怎麼
了?」
司機大哥再問,「過去的路好走嗎?他們的生活怎麼樣?」
「很不好走,洪傑那半年瘦了十公斤。」孫老師說,「他們的生活比我們糟。雖然他們不
缺地,但位置離都市太遠,所以很缺生活設備,偏偏派系很多,幾十個山頭常常內鬥,反
而台北更安定。
你想搬過去住嗎?山上最近怎麼了?」
「山上晦氣啊,」司機大哥說,「死好多人。」
孫老師納悶,「局勢不是穩定了?我聽說振濤接上校的位子。」
「他當然好,那可是『我們的振濤』。」一提到關鍵字,司機大哥的嗓門便洪亮起來,但
如同唱不上去的高音,大哥的話嘎然而止,懸在半空中後,掉成一聲嘆息。「還是以前好
,操他媽難民,都給他們搞砸了。」
「放心,還有希望。」孫老師輕拍公事包,「你以為我上山來散步嗎?」
司機大哥鬆開緊繃的眉頭,「哈哈好,果然得靠孫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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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大哥沒有載到老地點,福林路的消防局,而是提前停車。
「孫老師,剩下的路我不送啦。」司機大哥說,「給人說閒話,我的工作就不保了。」
「不至於吧?」孫老師說。
「你到附近走走就知道。」司機大哥說,「很多老面孔都換了。」
目送司機大哥下山後,陳承與孫老師繼續前行,經過陽明山美軍宿舍群,原先一棟棟粉刷
精緻、或紅或綠的歐洲風木屋,鋪上塵土激揚的灰與黑,原先維護有佳的青青草皮,印上
許多泥巴色的腳印。
進去屋子裡的人兩手空空,從屋子出來的人雙手滿載,他們搬走裝飾精巧的家具與藝術品
,拖出一件件原木桌椅、項鍊手鐲、瓷器花瓶與水墨書畫,戰利品排成一條長龍,連到道
路的另一端,交易中心的方向。
陳承注意到勞動的人分兩種,一種人背上扛著槍,他們是年輕的男性,東西拿的少又輕。
另一種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共通點是表情麻木,不吭不響,只有被問話時,低頭回答
幾句。
不用說,前一種人自然是第二、第三連的哥哥姊姊們,他們較上次見面,更顯威風,雖然
面孔依舊青澀,但舉手投足間,已經有大人的氣勢。
孫老師拉著陳承的手,做勢要繞道,但他們倆已經被注意到了。
「這不是孫老師嗎?」一位第二連的大哥哥喊道,「您怎麼來了?」
獅頭山營地的場面再現,大哥哥大姊姊們圍上來問好,但這回多了份禮貌與距離,少了科
學的問題,他們一一打完招呼後,反而躊躇著如何接話。
一位短髮女子站出來,開口。「孫老師,你來做什麼?」
孫老師滿臉問號,「什麼意思?」
其他大哥哥大姊姊們,開始七嘴八舌,原來上一屆涉嫌貪汙的議會成員,財產全數充公,
搬至交易中心公開拍賣或平分,而他們負責監督新墾隊成員勞動。
新墾隊成員除了五分山難民,還有許多前議會成員的家屬。
「我們要他們把裡面搬空,」其中一位大哥哥回答,「畢竟是他們家,他們知道有什麼能
搬、該怎麼搬。」
「他們以後住哪?」陳承問。
「櫻花公園的宿舍。」大哥哥回答,「在他們的農地旁邊。」
先前的短髮女子插嘴,「孫老師,難道你跟他們一樣?」
「你說家裡有很多東西嗎?」孫老師舉起自己手裡的公事包,當女子面前晃啊晃,「我當
年被趕出化工房,就帶這個公事包離開,你覺得我除了文件還有什麼?金銀珠寶嗎?」
孫老師的回答獲得一致讚賞,大哥哥們再次用歡呼聲迎接孫老師上山,並且關心孫老師臉
上的傷口。
「我就說孫老師是『早期議會派』,」其中一位大哥哥說,「他跟那些貪汙的不一樣。」
「孫老師對不起,我誤會您了。」短髮女子鞠躬道歉,「今天搜出太多東西,我很生氣才
亂說話。」
大哥哥大姊姊們你一言我一語,在一旁的陳承,默默蒐集零碎的資訊。
第二連認為陽明山聚落早期欣欣向榮,人人身份一致,都在為更好的未來打拼;可惜在議
會成立後,許多官員中飽私囊。他們與他們的家屬固然需要勞動服務,來償還他們私佔的
好處,但認真奉獻的官員,也理當被承認。
「所以議會分成兩批人,真是方便。」陳承心想,「希望上校是早期派。」
有大哥哥抱怨奢侈品太多,早上的進度硬被拖到下午,有大姊姊提到交易中心拍賣太慢,
拖延到一般商品的販售,現場一片混亂。
不過話題很快又繞回貪官的家屬。
每個人都覺得貪汙官員死有餘辜,但對於家屬的處置,有些人覺得不該懲處十二歲以下的
小孩,有些人覺得勞動五年太短,又有人覺得該個別審理個別懲處,勞役不應該齊頭式平
等。
「內湖哨站呢?」其中一位大哥哥提出,「聽說哨站也藏很多物資,沒交上來。」
他馬上被其他哥哥姊姊們嚴厲批評,說他侮蔑孫老師人格,分不清楚早期議會派與貪汙的
,那位大哥哥連忙為自己的發言失當道歉。
陳承處驚不變,內心倒是警鈴大響。
「他們不知道AIT的電腦和太陽能板。」陳承心想,「如果他們知道了,會不會拿槍要我
們交出來?我們會不會變成『貪污的』?」
眼前的大哥哥大姊姊們有說有笑,但陳承毛骨悚然,不遠處在搬貨的新墾隊,突然都像青
青和陳承自己。
其中一位抱著紙箱的小女孩 ── 約莫十來歲,可能是林千的妹妹 ── 跌倒了,紙箱裡
的蠟燭掉滿地。旁邊監工的大哥哥,表情嚴厲,嘴巴動個不停。小女孩紅著眼睛,但沒有
哭,撿起一支支的蠟燭,撿完低著頭繼續走。
有大哥哥注意到陳承的視線,開口說明,「他們會裝累來偷懶,明明休息時間還沒到。」
「萬一他們真的累呢?」陳承問。
「還不是因為從小沒吃過苦?」一位大姊姊說,「我們小時候累多了。」
明明都是熟悉的面孔,陳承突然覺得眼前的大哥大姊們好陌生,接著擔心起奶奶,奶奶會
不會也被要求勞動。
陳承知道他的問題很不合時宜,但他必須問:「上校呢?你們覺得他是早期議會派?還是
貪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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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突然安靜,每一雙眼睛都注視著剛開口的嘴。
陳承縮緊脖子,但沒有閃躲目光。他無法衡量奶奶對他的好,但他知道肯定值得關心。
如果奶奶在勞動,他一定要把奶奶帶出來,就算惹大哥哥大姊姊生氣、就算延後孫老師發
表實驗成果,陳承也要今天、現在、立刻把奶奶帶回內湖哨站。
「如果是洪傑,他也會這麼做。」
一想到這,陳承突然覺得底氣足了。他不再害怕環顧他的目光。
「我做正確的事。」
大哥大姊們竊竊私語、討論、爭論,但很快一個主流意見,壓過其餘零散聲音,原本反對
的,被周遭質疑後迅速改口。
「上校是『早期議會派』。」短髮女子替大家總結,「雖然上校家裡搜出金條,但上校的
其他東西,都跟振濤哥用同一款,我們合理相信金條背後有其他解釋。」
「那奶奶...上校的母親呢?」陳承問,「她在新墾隊嗎?」
大哥大姊們你看我我看你,再看向陳承,各個表情怪異,似乎有難言之隱。
「她...還在上校家。」一陣沉默後,短髮女子開口,「你可以去看看她。」
孫老師突然打岔,「可以了,我和陳承還得去化工房一趟,不耽誤你們。」
大哥大姐們紛紛表示惋惜,他們介紹各種新措施,說明陽明山聚落在往好的方向改善,希
望孫老師能多在山上指導。
「當然、當然。」孫老師應下一個個熱切的邀請,「山上的生活很快就有大改變。」
終於,孫老師與陳承走出美軍宿舍群,和大哥哥大姊姊們道別,進入文化大學的校園。
陳承開口,「孫老師,待會我們能去奶奶家看看嗎?」
孫老師摸摸陳承的頭,「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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