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逢 　　午飯由外婆親自下廚，是她拿手的絲瓜炒蛋、辣味豆干、梅干控肉、蒜香高麗菜，以 及一碗番茄湯。 　　看見士良吃得津津有味，一面誇讚外婆的好手藝，把她捧得樂不可支，我和父親相視 而笑，從父親的眼神中，我看到他對於士良的嘉許。 　　飯後，我和士良陪外婆到附近公園散步，一人牽起外婆一邊的手，她的行走已經越發 不便，平常都是由父母親攙扶著帶她出來曬太陽。 　　或許是曾有六年時間與祖母相依為命的關係，他對老人家特別有一套，知道怎麼讓長 者們開心。 　　這麼說來，士良連身處國外，都很常受到在公園悠閒漫步的爺爺奶奶們搭訕，儘管不 是母語，他應對自如的閒談仍總讓他受到對方的大力讚賞，那些爺爺奶奶們離去前的臨別 時刻總像是苦情劇一般，依依不捨地活像十八相送。 　　「小離啊，」外婆藏不住眼底和聲音中的歡快，笑得像個青春少女：「士良他這孩子 ，如果是在我那年代啊，一定是人人搶著要他做家裡女婿的，妳要知足啊！外婆老囉，如 果我也像妳一樣年紀，可能還會『倒追』他哩！」 　　「好啦，我知道了，阿嬤！不過，妳也太新潮了，還知道『倒追』這個詞！」我也回 以她一個大大的笑容，在一旁聽著的士良聽到這席話，也忍不住「噗哧」地笑出聲來。 　　散步告了一段落以後，士良和我先送外婆回家，才再度出門。 　　雖然他已經向公司請了一個多星期的假，想把回台要辦的事項先處理好，在作息上並 沒有急著要回歸正軌，但我們還是為了早點調整好時差，所以決定不額外休息，反而是到 附近走走晃晃。 　　在我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士良已經查好了附近新開的一家複合式咖啡廳，裡頭結 合了我喜愛的乾燥花飾品手作體驗，以及一些手創小物的販售。 　　士良就是這樣的，總是在我還沒有想到的時候，就細心打理了一切。 　　無論是假期旅遊，還是日常的食衣住行，他對於我的喜好瞭若指掌，也都主動地張羅 與規劃，且他並不是那種會抱怨伴侶把事情都丟給自己做的人，反而對於這些行程的安排 樂此不疲，認為這是一種甜蜜的負擔。 　　「棉花熱可可，請問是哪位的？」 　　「啊，是我的。」循著服務生聲音看去，正想微笑道謝，但就在對上眼的剎那起，我 便無法動彈。 　　對方先打破了這突如其來的沉默：「莫離……？」 　　「你是……沈念秋？」 　　我們已經三年沒有聯繫了，儘管我出國的前兩年偶爾還會透過電子郵件閒話家常，可 打從我答應士良的求婚以後，我便漸漸不再和沈念秋通信了。 　　他從來不是主動聯絡我的，總是等著我自己找他，因此，我們的連結淡去。 　　此刻再看見他，他已與我記憶中的那個樣態有所出入。 　　最後一次面對面見到，是在我出國之前，那時他已經為了入伍而理了平頭，眼神裡閃 爍著別離所帶來的複雜神色；而現在，他留長了頭髮，簡單地綁了個馬尾紮在後頭，幾縷 髮絲垂下，相比往昔孩子氣的普通短髮造型，更增添了一股獨特的魅力。 　　「嗯，好久不見啊！」他回話將我拉回當下，一面將托盤上的餐點輕輕放置到桌上， 望了眼坐在我對面的士良：「這位是？」 　　「他是江士良，我的丈夫。」我答話，暗自希望他們二人都沒有意識到我微微顫抖著 的聲線。 　　「你好，你就是離兒曾跟我提及的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同伴吧？」士良向沈念秋伸出 手，是那樣的從容自在，我不禁羞愧於我的動搖。 　　沈念秋回握，臉上的笑容綻開：「是的，很高興認識你，江先生。你們稍等我一下， 我馬上把江先生的餐點送上，等等再順道和你們聊一聊。」 　　待沈念秋暫時離去，我方才緊繃的心緒才稍微得以鬆懈。 　　我不曉得士良有否察覺我的不對勁，可這般情形著實把我嚇著了。 　　我與沈念秋自小學一年級同班起，便一直是朋友，他的陽光與直率和我的安靜與羞怯 形成互補，某種層面而言，儘管有語言天賦的是我，而他則是數理特別厲害，可在人際交 流的部分，他反而像是我的翻譯員一樣，替膽小又害羞的我連結起外界，也讓他人理解我 。 　　學生時代，我一直沒有特別注意他，對我而言他就是一個普通朋友，就算再怎麼要好 ，我對他的心思從來也不是情竇初開的那種心動感受。 　　我倆經過了各種錯過，最終成為陌路，在我意識到自己對他抱有朋友以外的心情時， 他的身邊已經有了另一個她，我也不好打擾，只好又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上。 　　接著，當我真正意識到自己差不多走出這般暗戀帶來的苦痛時，我已經遇上了士良。 　　「江先生的冰卡布奇諾和楓糖鬆餅，」沈念秋回來，將餐點放好以後，便隨手從一旁 的空位拉了張椅子入座，爽朗地開啟話題，彷彿我們從未失聯、彷彿他和士良也認識許久 那樣：「你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剛到台灣，我們打算回來定居了。」 　　「那你們有找好房子了嗎？」 　　「目前還沒有，會暫時住在岳父岳母家裡。」 　　「這樣啊。」 　　本該是三人自然聊天的過程，反而變成他們兩人的對談，過程中，我完全不敢開口， 深怕一開口，就會控制不住腦中尖聲亂竄的情緒。 　　就在我以為話題差不多要結束了，士良又再度開口。 　　「沈先生等會兒要不要和我跟離兒一起逛夜市？畢竟你們難得見到面，也算是好好敘 舊，現在上班時間，你先忙去，你答應的話我們就等你。」 　　我愣愣地望向士良，他看起來是那樣地真誠，盛情難卻，我想沈念秋也不好拒絕。 　　果不其然，他二話不說地點頭答應了：「也好，謝謝江先生的邀請，雖然現在這時間 點店裡顧客不算多，但我們也就幾個服務生，都得要內外場兼顧，偶爾還需要去遞補空著 的教學站，的確會有些忙不過來。」 　　放眼掃了掃店內，沈念秋又補充道：「我們店只開到傍晚五點，如果你們不想一直在 這裡等，手作也體驗過了，可以先去附近逛一逛，你們留個手機號碼，我差不多結束了再 聯繫你們？」 　　「好。」士良留下了他的號碼，沈念秋也給了我們他的號碼，和以往的一樣沒有換過 。 　　付款以後，士良牽著我步出店外，我的心頭又被方才剛見到沈念秋時的那股怪異沉重 感給壓住，登時如同強制被壓在水下那般地呼吸不到空氣，儘管我明白，自己的呼吸沒有 任何問題。 　　默默地覷了士良一眼，他似乎也若有所思，但當他意識到我的視線時，偏頭向我，對 我露出一直以來不曾改變的那總能安定我內心的笑容。 ----- https://www.popo.tw/users/shaoyan19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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