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映緒有些意外，她的眼睛正直愣愣地盯著不該出現在她家門口的何政憲。她低頭晃 了一下手上的錶，現在約莫是晚上十點鐘前後，她猜測他大概是下班後才過來的。 　　自從上次的請託被何政憲說再考慮看看後，那件事像是斷線的風箏有去無回，她也沒 再糾纏著他。 　　「又按錯門鈴了嗎？」 　　這次方映緒的口氣相對溫和很多，但語調卻沒什麼特別的高低起伏。 　　「……沒，有事想問妳。」 　　「能進去坐一下嗎？」 　　方映緒詫異地望了何政憲幾秒，最後還是卸下防備讓出一條通往客廳的路。她穿得很 單薄，僅一件Oversize的灰色T-shirt罩住整身，頭髮更是隨手就紮起的馬尾。 　　「考慮好要幫我了嗎？」 　　水珠淌落全黑的陶瓷馬克杯，在玻璃製的茶几上積了一處水灘，反射著方映緒從容不 迫的模樣。同樣都是男人進來她家，可她的心境卻與對張先生的截然不同。 　　「……」面對開門見山的方映緒，何政憲欲言又止。 　　「我想先問妳幾件事。」深呼吸吐氣好幾次，他才終於又開口。 　　「嗯？」 　　「妳……尋短過嗎？為了誰？」 　　他的問題很直接，頓時讓方映緒不知該如何開口。 　　「嗯……抱歉我的問題可能有點失禮。老實跟妳說好了，我曾經認識一個女生，她一 直為憂鬱症所苦，在我面前尋死過，所以假如妳是為了亦凡哥才……那我願意幫妳。」 　　「……」 　　「有點愛管閒事了抱歉，我只是不想看到不好的事情再發生……」 　　他的聲音不同於以往，誠懇了許多，不難讓人看出他善良的初心。方映緒沉默了一會 ，沒有抬頭看坐在她斜對面的何政憲，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這男的時，剛好就是在醫院 前。 　　她知道自己正猶豫著什麼，那些暗藏在心裡的恐懼與不安，像四處竄動的蟻獸們，只 要一開口便會侵蝕她的全身，使她頭皮發麻。 　　『如果想好好重生，就得學著面對傷痛，而不是逃避。』 　　低頭看著手指交疊的方映緒，聽見極樂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不同於以往嘻皮笑臉的語 調，反而是異常地沉著冷靜。 　　「我……」 　　看著一直沒打算開口的方映緒，何政憲感到有些彆扭，才正準備說話就被她應聲打斷 。 　　「不……我並不是因為張先生才自殺的。」 　　「性侵……我……在工作的時候差點被強暴。」 　　方映緒的手指此刻緊緊地掐進衣服裡，隱隱發抖，這是她第一次對別人說起那段她最 不願意回想的往事，直到現在想起來她的心跳還是會無預警地加快，全身像被上千根針扎 一般，刺癢難耐。 　　「我被別人設計，想強暴我的人以為我喜歡他……」 　　這次輪到何政憲靜默了，他沒想到自己竟扒開別人如此難堪的傷痕，反而弄巧成拙。 　　「雖然沒有得逞……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很髒，覺得自己很該死……」 　　「如果是這樣……你還是願意幫我保守秘密嗎？」 　　她沒有哭，可心裡最深處的負罪感及齷齪深深折磨她，就好像自己又再被拉回自殺的 那天，盯著輕輕搖晃的麻繩，粗糙的觸感在手心蔓延，她的眼底裡看不見任何希望。 她很想活下去，卻找不到繼續的理由，只好不斷地告訴自己，只要輕輕一蹬，這一切就會 結束── 　　「我會幫妳保守秘密的，我答應妳。」 　　目送何政憲離開以後，方映緒又倚在陽台邊抽起一隻涼菸，再回想起剛剛過於坦率的 自己，她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她摸起自己手上的刺青，灼熱的澎拜湧上眼眶。 　　差點被強暴的那天，她死命地逃回家，然而卻撞見剛好要進家門的張先生。 　　「那天我在張亦凡的面前哭了，他沒有問我原因，但卻把我拉進他家門口抱著我，一 句話都沒說。」 　　方映緒悠悠地開口，把那些她刻意忽略的、試圖抹去的，通通收回心裡。 　　「就只有那天，我覺得我們的關係已經超過了鄰居、超過了朋友，但是過了那天之後 ，他卻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憧憬他的一切，我戀著他的溫暖……我想他應該早就明白我的心意的。」 　　「沒想過超出那條線，也不想就這樣失戀了。」 　　方映緒一股腦地吐出片段的字句，也不管在她身後的極樂到底有沒有在專心聽她說話 。 　　『被愛的確是件美好的事，至少比愛人輕鬆多了。』 　　極樂攤開手心，藍藍的焰火似乎消散了一點。 　　「死過一次以後，覺得自己好像變得勇敢很多，謝你了。」 　　方映緒熄掉手上的菸，抱起在腳邊的嚕咪，拉開落地窗回到令人窒息的屋內。 　　「晚安。」 　　『嗯，晚安。』 　　晚安，這喧囂冰冷的夜晚，以及那個逃避一切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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