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林在群鷹堡剩餘的日子，在涼爽的秋風裡、以及一股出乎意料的愉快氣氛中渡過。 或許是我一廂情願的樂觀，但除了我已經絕望的魔法課之外，感覺上一切都很順利。連艾 琳都哭得少了，也更願意隨我出門散步。 　　更別提漢斯和斐林。我不太明白書裡那些內容對我有何影響。事情似乎發生在很遠的 地方，真正確實的，依舊只有面前這個友善、可愛的孩子。而對於漢斯，即使有什麼影響 ，看起來也只是使他們變得更要好，簡直是黏在一起，只差沒陪他進教室上課了！我想， 他們是在珍惜僅存一點相處的時間吧。 　　然而離別最後還是得到來的。 　　那一天，斐林接受了群鷹堡官方的賤別會，然後我、漢斯、艾琳徒步送他到瓦撒森林 邊緣。他要由此往北到席那拉城，再往西走，回到艾肯山。斐林先向我和艾琳吻別，然後 執著漢斯的手，以湛藍如湖的雙眼望著他良久，好像要以眼神，把千言萬語望進他心裡。 　　我看著地板，覺得喉嚨哽得難受。我不能說會寫信給他，也不能叫他寫信過來，因為 斐林既不識字，他要去的地方也沒人送信。今天別過之後，恐怕連半點消息都難以再見。 　　「我會想念你。」漢斯有點啞地說。 　　斐林慢慢地鬆開手，然後從口袋掏出一個東西，讓我差點兒嚇得沒心跳：他拿著漢斯 送他的冬青葉髮夾。我從沒看見他們有一絲不親密，怎麼突然把禮物退回來了？ 　　但我隨即發現，斐林手裡的髮夾是檜木，顏色較紅、較淺，而漢斯當初送的是橡木髮 夾。雖然圖樣相同，三片冬青葉，中央結著漿果，作工卻有些微妙的不同，比較粗糙，沒 有打磨過，不像漢斯身為木匠之子的好手藝。顯然，這是斐林自己又做了一個木雕。就像 他模仿我們揮手，我們模仿他吻額。他為了向漢斯表達好感，努力學著他的樣子，刻出了 幾乎一模一樣的禮物！ 　　漢斯接過髮夾，然後緊緊地抱住斐林。 　　我的好友終究還是哭了。斐林獨自進入森林、踏上旅途後半個小時，我們坐在拉奇拉 湖畔，讓他安心地哭到過癮，艾琳也陪他一起哭。我不知道能怎辦，漢斯似乎也不需要我 的安慰。我只得泡在水裡和紫紫、翠翠玩兒。兩隻魔獸感染到悲傷的氣息，也顯得很沒精 神。 　　突然之間，天空傳來一聲炸裂似的巨響： 　　轟隆── 　　打了一聲悶雷。我抬頭，竟是清朗的秋日天空，哪有打雷的道理？ 　　轟隆── 　　又打一聲。混著人們的驚呼，我看見，一道黑色鳥影劃過天際，以危險的速度直直往 地板撞下去。它墜落的地方，傳來陣陣騷亂、驚喊、還有動物嘶鳴啼叫的聲音。從混亂中 ，我聽到響亮的呼喊：「雷鳥！」 　　「漢斯，幫我照顧艾琳，我過去看看！」 　　我急急爬上岸，顧不得溼，穿了衣服快跑。 　　我到的時候那兒已經圍了一群人，好容易才推擠進去。又憑空打了好幾個雷，草地上 出現許多黑色、冒煙的圈圈，螞蟻、瓢蟲、莓蟹們倉徨逃避。 　　在人群中心，一隻渾身漆黑的巨鳥匍伏著，翅膀無力地垂下，頭擱在草地上，張著嘴 喙不斷喘息。牠和成年人一般大小，渾身羽毛黑得發亮，只有爪喙和眼睛是螢螢的淺藍色 ，好像雷電在裡頭閃耀。牠虛弱得不住顫抖，鼻子漏出粉紅色泡沫，身下的綠草都被染紅 了。 　　葛蘭德老師跪在牠身邊，雙手輕拍、安撫著巨鳥，指尖也沾著血跡。他眉頭深鎖，咬 著嘴唇，看起來前所未有地憂心忡忡。 　　「快去叫凱菈過來！去叫任何會治療的賢者，學徒也行！把會治癒魔法的魔獸找來！ 」葛蘭德嘶喊，「快！她撐不久！」 　　幾個人快步跑開。雷鳥受驚，用力振了振翅膀，又落下幾道閃電，差點兒沒劈到人， 群眾們不由得後退幾步，沒人敢再靠近。葛蘭德傾身向前，輕喃著只有雷鳥能聽見的低語 ，讓牠恢復鎮靜。我身邊有旁觀者偷偷地說，這隻雷鳥從葛蘭德學徒時代就跟著他了。 　　我頓時想到費南多。如果是我的小羊重傷倒下，那我會有多驚惶啊！我幾乎偋息，彷 彿能感覺到葛蘭德眼裡滾燙的焦灼。 　　我心裡湧起一陣無力的空虛。雷鳥螢藍的眼珠彷彿要冒火，現在他還有生命力，可是 ，已經不長了，只有魔法能治癒如此嚴重的傷……我第一次真心地希望，如果我會魔法多 好！我多想救他！ 　　「哎、攔著牠！」 　　突然有人大喊，我反射地轉頭望去，驚嚇地發現艾琳正在全速奔跑。她靈活地穿梭於 人群腳邊、躲避想抓住她的手，直直往雷鳥衝過去。 　　我忙喊，「艾琳，這裡危險！」 　　但是來不及了，艾琳已經衝出人群，蹄子重重踏地。雷鳥狂暴地抬起頭，我忍不住遮 住眼睛，深信她下一秒就要被雷電劈成焦碳。然而，從指縫中，我看見小母鹿緩下速度， 改以慢慢地朝雷鳥走去。黑色鳥兒喘息著，卻沒有發動攻擊。我猶豫著是否該趁現在上前 把艾琳抓回來。 　　接著，令人費解的事情發生了。 　　艾琳走到雷鳥面前，垂下頸子嗅嗅牠，然後輕舔牠臉頰，好像在疼惜一隻受傷的小鹿 。雷鳥眼睛半闔，靜靜接受她的撫慰。 　　突然雷鳥動了起來。牠費盡力氣，以巨大鳥爪撐起身體，鷹眼閃著火焰般的螢光，銳 利地掃過群眾。被牠看見的人都不由得一縮，好像被電到似的。艾琳不斷舔著牠，眼淚簌 簌地掉。這真是太奇怪的景象，以至於人們愣得吭不出聲。雷鳥的視線繞過一圈，最後， 竟然停在我身上。 　　我？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初級學徒？ 　　「尼爾。」葛蘭德啞聲道，「過來。」 　　我嚥下口水，完全不明白狀況，只知道自己緊張得要命。在眾目睽睽下，我慢慢地往 前走，直走至雷鳥面前。牠巨大漆黑的鳥頭就在我面前，吐出溫熱氣息，皮膚幾乎能感覺 到絲絲靜電。 　　雷鳥稍微挪動身子。從牠柔軟肚腹下，滾出了一顆漆黑如夜的蛋，足足有二掌捧著那 麼大。葛蘭德撿起黑蛋，慎重地它交給我。我接過雷鳥蛋，手裡感覺到沉甸甸的重量，以 及滾燙的溫熱。碰到蛋殼處傳來陣陣刺麻，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雷鳥盯著我看一會兒，最後，終於無力地倒了下去，身軀落地時，大地為之顫動，小 草發抖。我知道，牠死了。 　　葛蘭德老師由跪姿站起來，表情沉重地面對我。 　　「尼爾，你必須照顧這顆蛋。」 　　「我、可是──」 　　「這不是我的決定，是海瑟的決定。」他說，語氣嚴俊而無可商量，「你必須照顧牠 ，把它養大，牠會忠誠於你。這是你的責任和義務，懂嗎？」 　　我沒說話，因為我覺得一點也不懂。 　　「我明白。」葛蘭德終於露出一點點笑容，卻是疲憊又悲傷，「日落時，到我的辦公 室等我。我得先處理一些──事情。」他望望雷鳥。我隨即明白，他要親自埋葬牠，「你 先把這顆蛋安頓好，想一想。你有很多問題想問，我答應你，今晚我會盡其所能地解答。 好嗎？」 　　「是，老師。」我低聲說。 == 雷鳥 http://imgur.com/AuH7GG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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