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難過，你盡力了。」漢斯安慰我說。 　　我們又一次待在拉奇拉湖邊。漢斯泡在水裡照顧他剛孵化不久、脆弱依人的小海駒。 牠的魚鰭翠綠，如陽光下薄嫩的綠藻，像馬鬃般在水裡飄揚。而我則坐在石頭上踢水。我 剛剛去綠角獸欄舍看過艾琳，她不知去哪兒了，不在。 　　「我才沒有難過呢。」我抗議，「好啦，大概有一點點，就只有一點點。只是，感覺 什麼都沒有改變，但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葛蘭德有說什麼嗎？」 　　「沒有。我後來都沒再遇到他。我覺得他好像完全不想管我，很奇怪，我以為他應該 要很重視這件事，或者，我不知道，至少關心一下。」 　　「也許他可以幫你問問艾琳，至少能曉得她在想什麼。」 　　「嗯……我有點懷疑。他一開始也說了，他不知道艾琳傷心的原因，連斐林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我們真的能幫上什麼忙嗎？而且，老實說我不確定動物是不是真的會說話， 我也從來不知道費南多是不是能聽懂我的話。」 　　「應該可以吧？他看起來很懂事呀！」 　　「唔，我也希望如此，不過誰知道呢？人類會說話，我們也常常搞不清楚彼此在想什 麼對不。」 　　「我覺得艾琳也真是，你對她夠好了，她應該要振作一點。」 　　「噢，」我皺眉，「這麼說就有點壞了，她是真的很傷心呢！如果我很傷心，我可沒 辦法就只是『振作一點』。不過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謝謝你啦，可敬可愛的魔法師大人 。」 　　漢斯溼漉的臉紅了，他也知道，所以害羞地將頭埋進水裡。我不禁大笑。結果在我笑 得不能自己的時候，被他鉗住腳踝，像水鬼一樣地拉入湖中，冷得要命！我大聲尖叫，這 下換漢斯笑了。 　　不久水仗就打成一片，我們兩個拼命互相潑水，絲毫不管彼此早已經溼透。錦鯉紫紫 與年幼的海駒在我們身旁猛打轉、瞎起哄，又跳又衝樂得很。小魔獸可精的哩，他們完全 明白什麼時候是遊戲時間！ 　　忽然，在水花間，我看見有個身影站在湖岸。我正想叫漢斯停，迎頭又是一頓冷水， 嗆得我猛咳嗽。待我呼吸恢復過來，他已經接近我們。 　　認出他一點也不困難。一雙能讓人醉去的藍眼，以及毫不馴服的黑色亂髮，小臉龐有 點兒秀氣，又有點兒爽朗。他沒有穿著第一天到群鷹堡那套剪栽很好的服裝，只有一件單 薄的布衣和長褲，上頭滿是塵土，要是不知情，看起來就像個農家孩子。他看起來很習於 在山林間蹦跳奔跑，我想著。不過這是當然的，因為他畢竟被稱為「山神的子民」。 　　我和漢斯頓時靜止下來，不知驚訝多，還是驚嚇多。我希望剛剛沒有把水潑到他身上 ，即使他似乎不會很在意的樣子。 　　「請問，有什麼事嗎？」我說。 　　斐林雙手背在身後，藍湖泊直直望著我們，但又有些羞赧地縮著下巴。 　　我和漢斯對視一眼。前陣子瑪蕾特商隊離開之後，斐林仍繼續留在群鷹堡。賢者們仗 著一種「物以稀為貴」的心情，把來自艾肯的斐林奉為上賓。然而他對這各種招待並不太 熱衷，大家很快地發現，別去理會他，他還比較自在。作客期間，從來沒有人看過他說半 句話，也沒有人真的搞懂他在想什麼。大家都離他一段距離，保持著足夠的尊敬，卻不敢 再靠近半步。我們當然也是如此。 　　我看看漢斯，這個人全身都紅了，呆愣得像被石化一樣，我真怕他就這麼咕嚕咕嚕地 沉入湖底。要他說話是沒有指望的。我又看看斐林，他也看著我。 　　「你……」我努力想說些什麼，「呃，你……你想要一起玩嗎？」 　　出乎意料，斐林微笑了，用力點點頭，然後伸出手指向湖面。 　　我完全不明白，不過他好像是肯定的意思，於是便順著說：「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 一起下來玩。水有點冷喔。」 　　斐林隨即走近湖畔，輕巧地滑入水面，滑順得宛如一尾回到水中的魚。 　　紫紫與小海駒看見新朋友，熱情地游過去查看，魚鰭揚動。湖裡馬兒以柔軟的鼻子頂 著斐林。斐林溫柔地伸出手，輕輕觸摸小馬，然後以同樣的輕柔動作將紫紫攬到身邊。他 捧起兩隻魔獸，各吻一下。我和漢斯都看呆了。這兩隻魔獸確實不太怕人，但也沒有友善 至此地步。即使照顧者漢斯，都不一定能讓臉湊得這麼近，因為在野地裡，如果巨物的嘴 巴離這麼近，基本上就是玩完了！ 　　我閃過一個念頭，感覺好像──好像對動物來說，斐林不是人類，而是水，或是風， 是種可以承載、悠游、依偎的東西。十分美麗的東西。 　　斐林抬起頭，又朝我們笑笑，然後指向紫色的錦鯉。 　　「她、她叫作紫紫。」漢斯終於說話了，「她已經七個月大了，我從卵開始照顧她的 。她能讓人在水下呼吸。」 　　斐林又指向小海駒。 　　「他才剛孵出來三天，我還沒想好名字。他很漂亮對不對？」 　　斐林又指向漢斯，我向天發誓，他的藍眼裡滿是期待。漢斯頓時低下目光，從頭羞到 腳底。 　　「我叫漢斯。」 　　斐林垂下手臂，歪著頭，看著他。漢斯也不說話。沉默漫延了幾秒。 　　「我我我，我叫尼爾。」我搶話說道，半邊的腦在想「欸你們忘了一個人啊」，另一 半的腦則在想「噢噢這真是太有趣了」。 　　我繼續說： 　　「我是他室友，我們都是這裡的初級賢者學徒。他魔法很厲害，不是班上最厲害的， 但他有第二或第三厲害，真的，他最擅長水魔法。他喜歡做木頭雕刻，雕工非常厲害，就 是用你撿到那把小刀雕的。他前陣子弄丟那把小刀，正傷心呢。他人很好，只是有點害羞 ，記性有點差，老是背不起大陸歷史，其他什麼都好。」 　　漢斯在水下踢了我一腳，沒啥威力。 　　「還有，我突然想起來有事情要做，抱歉不能陪你們。」 　　「喂、尼爾！」 　　「抱歉，真的很急，不能久留。也許漢斯可以讓紫紫帶你們去看看拉奇拉湖底下的東 西，很酷喲，有水龍、巨鯰什麼的，漢斯都認識，他最喜歡他們了。噢，說不定晚點來比 賽游泳。話說在前頭，漢斯游泳很厲害的，而且他不會放水。」 　　我朝漢斯用力眨眨眼，然後盯著他，直到我認為他有聽懂我在說什麼。漢斯還是以哀 求的眼神看著我。但我知道，要是我留在這裡，他就只會躲在我身後變石頭而已，這可不 行！ 　　「改天再一起聊吧！斐林，很高興認識你。」 　　我爬上岸，把東西收了，向他們微笑揮揮手，還鼓勵地朝漢斯比個大拇指，然後立刻 以最快的速度消失。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寒得我不斷打噴涕。 　　臭漢斯，把我弄得又溼又冷，他接下來最好要爭氣點！ 　　趁天黑前，我跑去羊欄看費南多，不過他忙著和另一隻公羊鬥角。我又去綠角獸欄， 艾琳還是不在，結果我在瓦撒森林邊緣找到她。 　　除了小母鹿，那兒還有一個人，葛蘭德老師。我不禁想起稍早和漢斯抱怨葛蘭德，說 他都不管艾琳。唔，看吧，這下子立刻就來了。他好像總在最恰巧的時機出現，彷彿知道 什麼似的。如果他真的能和動物說話，那麼倒是有此可能，因為群鷹堡魔獸群集，四處都 會是他的眼線。 　　葛蘭德和艾琳並肩走著，他看起來並不意外地對我淺淺一笑。小母鹿很自然地走到我 身邊，輕輕啃了我衣襬，但又隨即垂下頭去。我安撫地拍拍她，忍不住暗想，不知道她會 和葛蘭德談些什麼。 　　「午安，尼爾。你們和斐林相處得如何？」葛蘭德說。 　　我心裡再次一陣毛。為何他什麼事都知道呢？我有些保留、又忍不住有些挖苦地說， 「噢，他跟漢斯會相處得很好。」 　　「青春的緣分總是很美麗──令人羨慕。」 　　「唔。」 　　我等著他談到艾琳。怎麼可能不談到，對吧？ 　　葛蘭德似乎能意會，隨即就說，「你把小母鹿招待得不錯。」 　　「她叫艾琳。」 　　「艾琳。嗯，很好的名字。斐林今天來找我，他會再待兩個星期，然後就要回艾肯山 去了。他在家鄉還有責任。」 　　「那艾琳……」 　　「艾琳會繼續留在群鷹堡休養。她太瘦，斐林怕她受不了旅途勞頓。」 　　我喪氣地說，「但我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什麼。」 　　「別急！時間本身就是一種治癒魔法，對任何傷口都要有耐心。」 　　我點點頭。小母鹿在我身邊靜靜的，我瞥見，又一顆淚珠滾落她臉頰。我想著這幾個 星期，想到斐林。不知道他和漢斯現在怎麼樣了。無論事情進展如何，大概比我、和艾琳 都好得多吧。 　　「老師，什麼是『山神的子民』？」 　　葛蘭德露出玩味的表情，「這個問題很困難……可能從來沒有人真正透澈理解過它的 答案，關於他們的記載並不多，研究更乏善可陳。唯一確定的是他們住在艾肯山深處，非 常難以到達的地方。」 　　「唔，我的意思是……」我猶豫半秒，「他們是人類嗎？」 　　「這樣吧，我給你一個名字。有沒有聽過羅傑．布萊克？」我搖頭。「他是位在五十 年前活躍的探險家與文學家，寫過許多探險筆記。我相信圖書館至少有兩、三套他的書。 他曾經深入艾肯山區，與『山神的子民』接觸。如果我沒記錯，是在第四卷。你去翻翻看 ，或許不能完全解答你的疑惑，但會給你一些線索。」 　　「唔……」 　　「艾琳很喜歡你呢。」葛蘭德突然說，對我露出肯定的微笑，「繼續努力吧！事情可 能會有轉機的。」 == 小海駒 http://imgur.com/tQp847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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