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是個平凡的人，就像世界上大部分的人一樣。有時嘴巴很賤，但個性也沒 什麼稱得上稜角的地方。既不笨，也不特別聰明。學生時期不算頂尖，卻也沒遇過 任何會拖延到既定階段的阻礙，一路順遂從研究所畢了業。退伍後進入普通的中型 科技公司上班，專職監視系統設計和影像處理方面的工作。待遇偏中下，但相對的 負擔也輕得多。這樣就夠了，他說。小虎的生活不需要什麼可以拿來說嘴的夢想和 抱負。 　　這樣就夠了，他說。 　　 　　2014年初春的某個星期五夜裡，我正替無故斷成兩截的指甲剪舉行葬禮。有一 段時間我的東西常常不是壞掉就是搞失蹤，說真的還挺困擾的。就在我打算發表祭 文的同時，手機響了。是小虎。 　　「這麼難得？」 　　『明天有沒有空？』 　　「要請我吃飯？」 　　『請你吃屎，要不要回元智走走？』 　　「喔？！真突然耶！特地回元智吃屎？」 　　『要不要啦！』 　　「可以啊，還有約誰嗎？」 　　『除了你這無聊的白癡，還有誰會想陪我回元智就只是走走。』 　　「說的也是。」 　　我很無聊嗎？掛掉電話，小心翼翼將躺在衛生紙上的指甲剪包裹起來，打算放 進冷凍庫。或許明天它會就這麼又恢復成原來的指甲剪也不一定，畢竟過程總是模 糊的嘛。 　　隔天中午左右，我抵達內壢火車站。小虎住在新莊，他堅持騎機車。於是約好 十二點他來火車站接我，再一起到元智。 　　沒什麼太大的改變，停車場還是一樣擁擠雜亂，通往校內的紅磚道依然不是紅 色的。宅氣沖天的資工系一館，整齊修剪成五等份的草地圓環。除了在我們畢業那 年才完工的七管和新宿舍，其他的一切就像被拿掉電池的時鐘一樣，定格在精緻的 畫框中。雖然因為光陰，顏料多多少少斑駁變質，但也沒什麼大礙。反正我們也逐 漸無法想起，那個不存在現在，也不在當時的過去，單單純純專屬於那一刻的真實 樣子了吧。 　　時間正好是午休，校園充滿了悠閒的年輕氣息，多麼令人苦笑的和諧。媒體成 功營造國際觀薄弱的和平世界，紛亂的永遠只是那些微不足道，人與人情緒上鄉愿 的對立。真實在陰影的背面，存在著或許誰也沒有辦法走入的，更大的陰影。其實 也不是那麼重要，十年前的我不也是這樣，除了夢想什麼也懶得思考。 　　我們愛吃的便宜義大利麵倒了，只好走進學校最裡面的學生餐廳。沿途聊了些 曾經，卻也發現屬於我們的青春已經無法完全溶解在周遭的氛圍。那已經成為一種 時代的獨特性，夾在文獻回顧的某一頁。 　　餐廳裡的店家幾乎都更換成有組織的集團，相對的價位也相當不學生。但仍有 少數幾間屹立不搖的老面孔，傳承著熟悉的溫暖。雖然如此餐廳裡的情形倒是沒什 麼差別，午飯時間擠滿了大學生的喧囂，好像從那漁網般的熱鬧就能感受到豐富的 大學生活一樣。 　　我點了鍋燒意麵，小虎則是隨興的心情客飯，那是一種看老闆今天想煮什麼就 吃什麼的便當。那個時候真爽啊！小虎扒了一口飯之後說。 　　『每天都打電動打到早上，睡到上課前再考慮要不要翹課，買了早餐慢慢晃進 學校的日子。』 　　「是啊，沒想到畢業都已經快十年了。」我拿起桌上的紅椒粉灑著。「一切都 變了啊。」 　　『有嗎？我怎麼都沒感覺。』 　　「當然有啊，你看大家都越來越難約了，帥哥還結婚了耶！你覺得他還有那個 美國體力打電動嗎。」 　　三十歲就像一口懸在空中的井，在我們專心向前爬的同時遮蔽了所有的五官， 如果不小心回頭看見那片小得像銅幣的風景，身體裡面就會有什麼被引力深深吸住 ，接著要再繼續起步就需要耗費很大的力氣了。 　　『聽你這麼說齒輪好像真的一直在動。』 　　「是啊，那是停不下來的，不管你去不去在意。」 　　小虎塞了滿口的飯，拆掉吸管的塑膠套插進飲料，波的一聲。 　　『已經有點膩了啊。』 　　「飯嗎？」我放下湯匙，放棄碗裡最後一點的湯。 　　『生活。』 　　那天小虎實在有點反常，口氣跟笑法都跟我記憶中不太一樣。很想問問究竟發 生什麼事，卻又覺得不是不能理解。於是我也拆開了吸管喝起飲料，波的一聲。 　　「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或許辭掉工作吧。』 　　「那會有什麼改變嗎？」 　　『我也不確定，只是想想…』 　　「只是想手動打開艙門，然後抓緊卵蛋從以萬公里為單位的高空向外一跳？」 　　『之類的。』 　　靠在五館四樓的平台，夕陽暈染的只有遠方，校園視線所及之處則是金黃。鐘 聲響起，底下的學生像灑出去的彩帶，脆弱交織著只到今晚闔眼前的時間。 　　差不多了，我和小虎下了樓走出五館。經過圖書館前的廣場時看見幾位國術社 的學弟妹，他們背著木刀，穿著武壇的Polo衫和燈籠褲。我還深深記得自己這樣的 打扮，卻怎麼也無法完整地想起學過的套路。 　　那天的夜黑得特別快，我們走上紅磚道，就像真的下了課要回家一樣，穿梭在 學生群中走進停車場。微弱的光線下，看見一位女孩坐在小虎的機車上，頭靠趴著 儀表板，黑色的長髮流瀑而下，遮住了她的側臉。 　　「你朋友？」我問。 　　『怎麼可能，認錯車的吧。』小虎一副沒什麼特別的樣子走近女孩。『嘿，同 學妳坐錯車了喔。』 　　女孩動也不動。 　　『嘿！不好意思，這是我的車。』 　　女孩依然不動，我走到另一側想看清楚女孩的臉。不行，也被她飽滿的頭髮完 全遮蓋了。 　　『喂！別睡了…』小虎伸手貼在女孩的背部，女孩傳出虛弱的氣音。『我快… 痛死了…』 　　不知所措的我們亂了手腳，小虎立刻決定載女孩到附近的署立桃園醫院再做打 算。他小心幫女孩戴上安全帽，催起油門瞬間衝出校園。我站在原地，不禁笑了出 來。認識小虎不只一兩年了，沒想到他遇上這種事情會是這樣的反應。 　　之後沒多久，小虎跟女孩在一起了。至於醫院裡的過程小虎總是不肯明說，只 能從女孩那旁敲側擊得知大概發生了什麼曖昧又搞笑的老梗橋段。我猜是一開始就 被護士誤會兩人是情侶之類的吧。無所謂，重點是小虎終於打破單身，被女孩推倒 了聳立近三十年的貞節牌坊。我原本打算將他們的故事寫成小說，卻在第一個句點 之後就放棄了。因為實在沒什麼，一切就像安排好的一樣，沒什麼特別觸動情緒的 部分。 ＊　　　　　＊　　　　　＊ 　　走出捷運站已經十一點，我終於接到小孟的電話。慌亂的語氣帶著驚恐，不斷 向我道歉。其實也沒那麼在意，他這樣的態度反而讓我不好意思起來。卻在接下來 的對話中我瞬間收起那份內疚。 　　『因為剛剛在中華電信的公司附近我親眼目睹了一件外星人綁架案！你一定會 覺得我在唬爛對吧！也難怪，因為連警察都不相信！但我真的看到了！』 　　「……」我在思考要不要繼續浪費電話費。喔，差點忘了是他打來的。 　　『有個男的剛走出中華電信，因為我低著頭想事情差點撞到他。在我閃身繞過 他之後大概一秒鐘吧，就聽到身後傳來重物摔在地上的聲音。我一轉頭，只看見地 上躺著原本那個男的拿在手裡的公事包，完全沒有看到那個男的。大白天耶，嚇都 嚇死了！是說那時候好像是傍晚，天也沒那麼白就是了…』 　　「我說小孟，你要不要也來搞創作寫點東西？一定很有前途。」 　　『別傻了，那會餓死的…我是說…那很辛苦。總之真的啦，你一定要相信我， 警察還在他的公事包裡面發現一本畢業紀念冊耶！是元…』 　　「好了好了，我一點也沒有生氣，再約改天吧，截稿的時間快到了你拿不出東 西也很困擾吧。」 　　『老師你真是個好人，真希望能跟老師一直合作下去。』 　　「只有這時候才會叫我老師。」 　　掛上電話，繼續朝前方走去。聽了小孟的廢話之後腦袋有點暈眩，但至少確定 小孟跟小虎沒來赴女友的約之間沒什麼關連。 　　怎麼突然覺得今晚回家的路特別遙遠？ (待續...http://www.popo.tw/books/606277/articles/702132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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