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四) 　　『我啊，很喜歡麵包喔。』遙梨看著那被咬出漂亮圓角的菠蘿麵包，像誰費盡千辛萬 苦才從湖面撈起來的新月。『我爸就是一位麵包師傅，家裡兩代都是靠這個維生。說是商 店，也不過就是一間小型的家庭式店面。在自家廚房製作烘烤，一個個放進袋子，貼上用 機器列印的標籤，盛盤後擺到年久失修的木台上販賣。沒有自動門，沒有擦得反光的落地 窗。冰櫃只有一個，連收銀機都是手動操作的。』她轉頭看向和也。『就是會光顧的客人 大概都是街坊鄰居的那種。』 　　「嗯，小時候我家附近也有那樣的麵包店。」 　　『很棒吧！』遙梨說。『我最喜歡看揉好的麵糰在烤箱裡慢慢烘培的樣子。那就像什 麼古老的神秘魔法，把天底下的不祥都暖成了幸福。』和也不得不承認，遙梨現在的表情 相當吸引人。『就這樣，自然而然我愛上了做麵包，也從國小就一邊幫忙一邊鑽研，只不 過…』 　　味道不怎麼樣。 　『味道一直不怎麼樣。』 　　和也反射性地摀住嘴，以為自己不小心說出了想法。遙梨狠望著他，把手裡剩下的麵 包塞到他身上。 　　『哼！反正我爸也反對我成為麵包師傅，所以我做的麵包啊，可以說是吃一個少一個 。可比什麼遙遠的梨子來得要珍貴呢！』 　　原來她有聽到。和也暗吃一驚，端著麵包想像那彼方站了一顆有手有腳，多汁可口的 梨子吉祥物。 　　「為什麼要反對？」 　　『他覺得太辛苦吧，又貌似賺不到什麼錢。一旦跳進去幾十年之後就是像這樣。我爸 他最會穿著汗衫，攤開沾上麵粉的雙臂，一副做這個沒前途的無奈樣這麼說著。其實他根 本就超熱愛做麵包的。』 　　「好好溝通囉。不然妳父親怎麼希望？」 　　『還不都千篇一律的那套。要我唸個企業管理什麼的，將來進入大公司好好上班，存 些錢結了婚，安安穩穩一輩子。好像只要那麼做，就會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遙梨拍了下膝蓋。『所以囉，趁著高中最後一個長假，就先跑來家裡旁邊的大學看看， 企管系究竟是何方神聖，會比做麵包有趣嗎？』 　　「我想這肯定是沒有的。」 　　『不過大家不是都說，大學生活很好玩嗎？好像有什麼，必修三學分？』遙梨揮著手 指數著。『愛情…社團…課業！咦？你怎麼了？』 　　和也癱在地上，翻著白眼露出舌頭，氣若游絲地說。「我死了…可以麻煩幫我把胸口 上的三把刀拔出來嗎…」 　　鐘聲在這時候響起，和也一度想到了西洋電影裡教堂式的葬禮。穿著黑色西裝的友人 在台上哀悼亡者，用只有他們同掛中人才曉得的哏幽默著。如果有天他真的躺下了，不知 道出席的人會不會坐滿前兩排？他們又會怎麼調侃自己呢？ 　　別過遙梨，和也趕著下午的課。說真的，其實他也不清楚該怎麼回答遙梨。大學已經 快燒掉一半（理論上），他依然像走在沒有設立導覽地圖的陌生園區。周遭有遊客，都和 他差不多年紀。有的人笑著，有的人哀傷，有的則介於兩者之間冷淡地走著。景色不停變 換。有時是鬧區，有時是廣場，有時藍天就在腳下，有時有動物被關在籠子裡。到底自己 扮演著視野中的哪一個點呢？ 　　和也想著。遙梨又從背後跑來拍了下他的肩膀。 　　『嘿！如果我真的考上這裡的話，你就是我的學長囉？！』 　　「我會乖乖把麵包吃完，但請別那麼稱呼我。」和也說。「拜託。」 　　就這樣，整著寒假和也修著課，中午休息時間與遙梨聊著天，吃著不算美味的麵包。 遙梨每次都會替換不同的款式。牛角麵包、蒜香吐司、巧克力瑞士、布丁軟酥、奶油貝果 …。雖然都遊走在及格邊緣，嚴格來講也並非難以下嚥。對於和也，甚至好像越來越契合 起來。 　　重修測驗的那天，和也完成考試。到了五館，只看見平常兩個人的位置放著一塊提拉 米蘇。他靠近後坐在那旁邊，側頭凝視著。好幾次想伸手去取，都止不住顫抖而作罷。和 也聽過提拉米蘇的原意，那是多麼動人的甜蜜。但那需要勇氣。 　　「或許是我多想了吧。」 　　斜陽西墜，和也還是空手離開了那裡。從那之後遙梨不再出現，像隨著季節更迭的現 象般，消失在時間的背面。 　　希望總是只能活到昨天，和也的寒修又失利了。但這並不影響他下學期的選課，表單 上一樣像俄羅斯方塊的窘境，空洞得連不成線。是遙梨帶來的靈感，和也打算將打工換到 麵包店試試看。他從網路找到一間離學校一個街區，在一座小學對面，掛有直式招牌的地 域性連鎖麵包店。沒相關經驗，面試後仍因為排班配合度高順利入取了。 　　除了把出爐的麵包安放到架子上外，和也也經常需要進內場幫忙師傅。他原本覺得做 麵包嘛，了不起就像捏黏土般的勞作吧。卻在協助的過程中徹底臣服於那浩瀚的藝術。某 個程度之後，他們開始試著讓和也獨立作業，從秤量麵粉、攪拌、發酵、分割揉滾、添加 配料…到調節烹烤火力後完整的成形。才幾次師傅就放棄了，和也做出的麵包不知怎麼非 常的難吃。就算按照正確的比例，一個步驟一個步驟機器般重現師傅的動作，結果還是完 全走鐘。和也無可奈何，只好乖乖搬搬重物，擦拭料理台和器材什麼的。 　　「反正就是這樣。」 　　和也關掉閃爍的霓虹，拉下店外鐵門。走回宿舍的路上輕輕想著遙梨。不知不覺那成 為了他的習慣。雖然偶爾會想起彩音，但那只是很偶爾的想起。 　　而遙梨其實每天放學都會來到和也的大學，在對外開放的自修室待上一整個晚上，專 心準備著殘忍的聯考。那是需要高度毅力、充分天資的戰鬥。最重要的，還是完美的運氣 。十點前後，閉館的音樂響起。遙梨把一本又一本的參考書放進貼著黃色校名的制式書包 ，將那塞得鼓鼓的。朝校門口離開之前，她總會故意在廣場的花圃繞上幾圈，暗自期待與 和也的巧遇。但幾個月過去，暖意道別了春，也曬出了夏。他們依舊擦肩，連一面都沒有 遇上。 　　然後大二頭也不回的走了。若想如期畢業，和也必須把握暑假取得先前失去的學分， 留下來繼續著熟練的一切。他注視著桌上的月曆發呆，七月一號的日期接連三天被畫上了 紅色圓圈。是明天啊！他想。遙梨聯考的決勝之日。和也推開椅子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找 不到任何一顆星，無際灰濛的夜。 　　「加油。」他說著。在一個人的寢室。「別像我。」 　　那晚和也翻來覆去怎麼樣就是睡不著。感覺得到疲倦，身體也重得發燙，卻像忘了怎 麼做般愣在林林總總的零件面前，組裝不出半點夢境。脫下來放在枕邊的Swatch腕錶，秒 針確實地撥動著夜，發出了比想像還要巨大的聲響。和也無法不去在意那個，頻頻看錶反 而加深了清醒的難耐。兩點。三點。四點。接近五點外頭淡淡刷上了淺薄的白。六點。七 點。他索性下床盥洗。再過兩個小時就要上課了，死閉著眼硬撐著也沒意思。換好衣服， 和也想先到哪裡買個早餐吧。邊走邊思考著，留意起周遭時才發現自己站在五館的階梯前 。 　　「嗯？我來這裡幹麻？呵。」 　　和也冷笑，他很清楚為什麼。遙梨現在應該正全付武裝，紮著足已癱瘓敵方軍心的無 敵雙馬尾，元氣滿百的衝向沙場吧。根本就不必替她擔心。和也想著，卻還是不禁緊張了 起來。他哼了一聲，就要離去的時候，鞋底傳來異樣的粗糙感。 　　「看來…這孩子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驀地彎身抄起地上的紙卡，和也拉弓般邁開步伐往停車場疾奔而去。那上面黏著一位 女孩清純的大頭照片，寫著簡單的基本資料。是遙梨遺落的准考證。 　　「那個笨蛋。」 　　引擎被使用到極限，駭人的急煞在柏油路灼出深刻的焦痕。幸好那指示的考場離和也 並不太遠，在闖了幾個紅綠燈後鑽進小巷，二十分鐘之內成功抵達了現場。他隨手將車子 停在原地，才脫下安全帽就看見站在警衛室旁的遙梨。她握著手機咬著下唇，慌亂得都快 哭了出來。和也心中一擰，趕緊跑了過去。遙梨看見他訝異得張大嘴巴。 　　「別問那麼多了，快拿去。」 　　和也從口袋抽出微皺的准考證交給她。遙梨仰著頭，含淚凝望著和也。她用力點了點 頭，轉身跑回考場。看著那幕，和也忍不住開口叫住了她。 　　「遙梨！」和也握緊了拳喊著。「來當我學妹吧！」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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