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一) 　　和也抽拉著領口，搧趕胸前蒸騰的黏膩。他一直撐到最後一刻，才從程式設計期末 上機考的教室蹣跚離開。雖然裡頭注滿了舒適的空調，卻一點也鎮定不住失序奔亂的焦 慮。生疏的語法、不斷推翻的架構邏輯、編譯結果標記錯誤的怵目紅字、不知如何下手 修正的記憶體bug…那等等等透過了和也的瞳孔及指腹，由外而內再由內而外，化作慌張 的碎汗迫出肌膚，爭先恐後地將他抓奪攀附。以至於他的腦中有將近六個小時左右，持續 呈現著當機般的藍色死亡畫面。幾乎占據了考試時間的四分之三。 　　當和也走出考場，那又一股勁地全攪和成沮喪的混泥土。讓他的手腳跟意識無法自拔 地陷入，然後逐漸凝固。像冰冷堅硬的鎖鍊。而真正銲在末端製造出實質重量的，是從高 中就開始交往，好不容易才拼進同一座大學的女友－彩音，真心期盼的打氣。 　　『加油！考完試來好好計畫，第一個只屬於我們暑假吧！』 　　夏月朦上了薄霧，是剛好飄過的淡雲。過度清朗的夜，稀疏的星卻也突兀得稍嫌刺眼 。和也有種被凌厲視線透穿，無地自容的寒意。他倚靠在一館圓柱的陰影處，刻意避開同 樣要回宿舍的那群朋友們。會留到這時候的通常都是考得不怎麼順利的人。可為什麼他們 還能這樣無所謂地說著笑呢？和也抿了抿嘴，望著他們打鬧離去的背影。拉開距離後才重 新踏出腳步。 　　大一，就這麼結束了啊。和也想著。 　　當初會選填這所學校做為志願，完全是為了彩音。其實這也已經是和也的極限。拼了 命努力用功，徹夜閱讀反覆練習才終於到達的地方。彩音那邊卻是考砸了。否則以她平時 的水準，要錄取國立大學根本綽綽有餘。但他們還是決定前進，在那個落榜或重考都不算 太稀奇的年代。 　　『我相信你所帶來的一切。那不單單只是愛情。』 　　彩音說著這些時所呼出的熱氣還殘留在和也的鎖骨，手臂內側還清楚地烙著擁抱她的 溫度。力道卻不自覺鬆動了。身體和身體出現了微小的縫隙，聽得見風呼呼吹過的聲音。 　　和也伸出手，看著自己的雙掌，上面究竟還剩下什麼？三百多個日子以來，他彷彿只 是放任時間的細沙隨著重力從指間流過，就算併攏了也於事無補。雖然不到奮力苦讀，但 除了打工連社團都不敢參加。唯一還堪用的記憶力，在實做測驗占大比例的資工系似乎派 不上用場。先別提融會貫通，光是背熟投影片標題的下一行是遠遠不夠的。理解方面和也 也曾下過功夫，卻總是像在拼湊破布塊，哪裡都是邊界明顯的接痕。一路上嘗試了各種方 法，請教能幹的同學，改變唸書的作風。可那都像是在為了下一次的失敗做準備一樣。 　　怎麼辦呢？該怎麼辦呢？和也把手放進口袋，握著黑色塑膠殼的Nokia5110。那是不 久前才用儲蓄購買，跟彩音成對的情侶手機，做為兩人交往三周年的紀念禮物。他長壓著 電源，默默將那從震動關了機。這時候要是接到彩音的電話，和也搞不好會羞愧地將手機 摔在一旁的大石頭上。這下子暑假註定要重修了，彩音一定會很失望很失望。 　　繞過操場接近男宿前方，一道身影淋著昏燈朝和也跑來。彩音穿著印有塗鴉的白色Ｔ 恤和短熱褲，微捲的長髮富含生命力地飄擺，興高采烈挽過了他的手。被碰觸到的部位一 陣酸麻，和也這才想起晚餐的約會。來不及轉換適當的表情，彩音一眼就看穿了那個。她 微笑，催促和也趕快上樓把東西放一放出發。那笑容在兩人牽著手走到停車場，和也幫彩 音扣好安全帽的綁帶，彩音跨上機車從後面環抱住和也，扳下鑰匙，發動引擎駛離校園之 間都保持著美好的弧度。 　　彩音的體貼讓和也不知所措。原本親密的細節，怎麼此刻到處染上了酸澀？ 　　他們來到市區一間氣氛不錯的平價餐廳享用美味的料理。趁著打烊之前逛了百貨和熱 鬧的小店。彩音在周邊的攤販看上一對水藍色的造型肩帶，和也堅持付了錢買下送她。「 當作慶祝漫長的期末考周結束了吧。」和也說。心中卻冷嘲著也許用憑弔比較正確。 　　離午夜場的電影還有一些時間，兩人打算就這樣慢慢散步到戲院。途中聊著各種話題 ，這對他們來說都是相當奢侈的一晚。把特別的快樂交給特別的日子。那是彩音生活裡準 則般的情趣。所以平常就算周末也都各自待在寢室，吃著學生餐廳販賣的便當。偶爾到附 近的郊外跟漁港晃晃。總之是些不太花錢的休閒。因為對彩音來說那沒有理由跟藉口。和 也蠻慶幸女朋友帶有這樣的性格，不然靠著打工來支付學費的他，大概很快就要被迫到街 上賣藝了。更何況他似乎沒擁有什麼具備觀賞價值的技能或特色。 　　和也感覺得到，彩音小心地避開著暑假這兩個關鍵字。無奈越是這樣他越是在乎。喉 嚨深處乾乾的，一出聲就湧起一點怒意，肌肉一絲絲繃緊，像被扭旋般需要壓制的難受。 彷彿自己做了什麼彌天大罪，渴求憐憫的代價竟是愛人的忍耐。他有點生氣，面對如此反 應和也暗暗吃驚，經驗裡很少有這樣激動的時刻。和也嘗試盡量完整地吞嚥口水，電影也 在這時候開始放映。燈光全滅，和也鬆了一口氣，至少目前獲得了九十分鐘的喘息。 　　沒想到那一下子撥起了幕後人員的名單，就像和也的精神與現實產生了相對性的時差 。關於電影的內容他毫無印象，怎麼出力回想都不行。思緒不由自主通往黑不見底的深井 ，泛起無助的漣漪。和也在這樣的狀態下被彩音拉離了座位。 　　凌晨兩點，街道還泛著淺淺的流光。人潮散出戲院，打亂了夜好不容易的沉澱。不顧 困擾，大家總是依照私人的錶來裁切時間，製造出投其所好的音量，恣意地使用著城市。 平靜被踢濺，紛囂的浪點沾溼了和也的臉，煩躁緩緩擴張，鋪灑在前往停放著機車的場地 的路上。 　　彩音熱切地談著劇情，從那裡看不到些許疲倦。怎麼習慣的呢？縮減了睡眠，延長了 一天。到底都拿來做了什麼啊？和也想。一年之前，他還是個固定十一點入睡，七點起床 的健康高中生。要是不那麼做就絕對趕不上校車，也來不及在自修前取得彩音為他製作的 愛心早餐。那時的他們輕鬆簡單，除了唸書，誰也沒考慮過兩天以後的事。考試雖然頻繁 ，但都是花力氣就能解決的程度。白制服、藍長褲，在校舍天台和彩音度過的種種青澀。 背對背靠坐著，輕易說了好多好多單純的承諾。想到這裡，和也嗆著般猛然咳了聲嗽，把 彩音嚇了一跳。他這才含糊地開口。 　　「那個…暑假…可能會有點忙…」和也抓了抓脖子後方，嘴角跟不上話語僵硬著。 　　『是喔，好吧。』彩音瞇細了眼睛，沒有責備，像不論晴朗或雨季都不影響心情的語 氣。 　　沉默短暫降臨。大約三間店面過後，和也拉住了彩音。 　　「對不起。」他說。「妳不問怎麼了嗎？」 　　彩音假裝嘟著嘴，踮起腳敲了一下和也的額頭。『還不都他害的。』接著左手繞過背 後抓著右手臂，轉身繼續走著。 　　和也搓著頭跟了上去。「對不起啦！」 　　腳步是自然的輕調，彩音和緩地直視前方，淡淡嘆了口氣。 　　『要重修嗎？』 　　「看份量，預計應該暑修就可以了。」 　　『會占掉多少時間？』 　　「一整個吧。」 　　兩人來到停車的地方，和也插進鑰匙打開椅墊，彩音伸手拿過安全帽，將長髮扶進裡 頭戴上，扣起帶子發出咯的一聲。 　　『好吧。』彩音強調般說了第二次。像說服，又像答應了什麼。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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