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玉娥本來買了幾件小孩衣服，男的女的各五件，要帶去北愛爾蘭給以潔的，現在去不成 了，她要了那裡的地址，一天下午跑趟郵局把衣服寄了出去。那些衣服買回來後，黎玉娥 一天到晚從衣櫃裡一件件拿出來「欣賞」，見衣如見孫，興奮程度活像自己已經當外婆了 。黎玉娥總想著，到時候飛去北愛爾蘭，把這些精挑細選的衣服親手交給女兒，自己一定 又感動得哭到不能自己。她還想，以潔看到那些衣服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小孩的性別，以 潔和Tom決定等到生產的那一刻，讓產婆揭曉。黎玉娥先把兩個性別的衣服都買好，一定 有一半穿不到，以潔到時候免不了要對著母親唸上幾句。「這胎如果是男的，下一胎就生 個女的，這胎如果是女的，那下一胎就生個男的，這樣不就得了。」對於女兒的反應，黎 玉娥想好了這麼回，接著她繼續在腦中「編劇」，以潔聽了她的話，想必會先嘟起嘴，擺 出招牌表情，嬌瞪著她，母女倆接著再有默契地笑開來。親家下達「禁訪令」前，這些畫 面每回在黎玉娥腦中出現，總逗得她忍俊不住欣笑出來；「壞消息」傳來後，同樣的畫面 反倒成為一種酸楚的存在，想到就難過得想哭，愈要自己不要去想，就愈逆著心意去想。 心思給「去不成北愛爾蘭」佔據，自然把小李蛋糕店的週年慶酒會忘得一乾二淨，前陣子 郵差遞來設計精美的邀請函，黎玉娥只隨便看了兩眼就扔到一旁。日期逼近之際，媳婦小 暖將撿到且細心收好的邀請函交還給婆婆，這會她可拿出放大鏡看個仔細，看完心想反正 在家也是徒嘆氣，乾脆帶小暖一起去捧小李的場湊湊熱鬧。小暖心裡可受寵極了，小李蛋 糕店的週年慶酒會黎玉娥年年出席，今年總算想到小暖。 忠孝西點關門後，小李轉到西門町另一家西點店做，做了十幾年，才出來自己開店。與小 李熟識的友人都暱稱他為「李半仙」，因他開蛋糕店的地點儼然預言了台北都會發展的趨 勢。1991年，小李的第一家蛋糕店在許昌街開張，兩年後，當時全台灣最高的新光摩天大 樓就在鄰近的忠孝西路盛大啟用。九零年代中期，小李在忠孝東路五段開了第二家店，當 時市政府一帶逐漸取代火車站附近成為新商業聚集地。千禧年過後，板橋鬧區也迎來了小 李的第三家蛋糕店，不出幾年，台鐵捷運高鐵在此共構，成為台北市發展飽和後向外擴張 最具潛力的一塊腹地。這天的酒會就是在板橋的分店舉行。小李和各分店店長致完詞後， 把八層高的鮮奶油蛋糕切了，香檳開了，有吃有喝，賓主盡歡。黎玉娥大概又屬賓客裡頭 最盡興的，小李帶著她到處轉，逢人就介紹她為自己的「啟蒙恩師」，逗得黎玉娥嘴上「 不敢當」，臉上風光，心裡則恨不得小李再多捧幾句。在黎玉娥眼裡，小李還是當年那個 在她手下做事的小伙子，如今卻已成為全台灣多少甜點師傅口中的「李師傅」了，黎玉娥 自動升格為「師傅的師傅」，受到的敬重當然不在話下。這段日子以來，黎玉娥就屬酒會 這天最開心，在她身旁跟前跟後的小暖試著回想，甚至想不起來婆婆上一次臉上露出笑容 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酒會隔天，小李帶上禮品，登門親自答謝黎玉娥前一日的賞光。小李這個人，性子急嗓門 宏亮，做人做事特別求好心切，對屬下要求嚴格，對師輩長輩的禮貌週到得不得了，每年 週年慶酒會隔天，小李一律親自攜禮拜訪錢家。 黎玉娥照常差小暖為客人泡茶切水果，態度卻異常柔軟，小暖留意到了，心裡竊喜著。這 陣子和婆婆的關係明顯改善，如果壞著心眼想，小暖首先該感謝那位早已過世、未曾謀面 的公公，再來則是遠在千里之外，與她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婆婆的北愛爾蘭親家，事情一 樁接一樁找上黎玉娥，新的出現，舊的就模糊了。當初避孕器事件爆發，小暖最壞的打算 是，婆婆逼著以豪跟她離婚，她就得回越南，可她實在不願意，還想過偷留在台灣打黑工 ，在這裡能混多久是多久。和以豪的感情即便好，這些想法她可沒跟他說過，只能趁著夜 深人靜時，獨自盤算著，有時想想自己這樣一個受過良好教育且家室清白的女孩，竟然會 落到這步田地，眼淚就這麼掉下來。好在小暖的擔憂都是白費，她現在不還在錢家當媳婦 當得穩穩的嗎？ 小李把大包小包的禮往桌上一擱，執起與他面對面站著的黎玉娥的雙手，輕聲說道：「阿 娥師，昨天多謝妳喔！」 「嘸啦，有啥好多謝欸？」 黎玉娥像做蛋糕和完麵的時候，搓掉沾手的生糰渣那樣，輕輕鬆開小李的手，說：「坐吧 ！坐吧！」。每年週年慶隔天來錢家答謝黎玉娥，小李總要這麼儀式性牽一下她的雙手。 多年前小李第一次出現這個舉動，黎玉娥反應不及，內心有些驚怕，又不願失禮，就這麼 面帶微笑讓他牽著半分鐘，那微笑烙印一般燙在小李心上，自己隨機的一個舉動竟能討取 阿娥師的歡心，便從善如流，一年一年做下去。 坐定不久，小暖端來茶與水果，三人隨便閒談著。這天太陽特別好，客廳給注成亮金色， 小李坐的位子正好迎光，眼睛都給刺得睜不開，小暖見狀趕緊去將窗簾拉上，這才解救了 小李。 「阿娥師，您氣色真是愈來愈好。」一個無話可說的空檔，小李找話來填。 「哪有，哪有你好。」黎玉娥明白，小李一年就見她那麼兩次，哪能看出她氣色變好變壞 ，這話是空話。 「我？我哪裡好，當然是您…」 「小李啊，來，你多吃點水果吧，不夠我叫小暖再切！」 婆婆與客人毫不自然的互動，小暖見了覺得有趣，在心裡竊笑著。黎玉娥何嘗不是生活無 聊欠人作伴，才會年年讓小李來，即使和他根本沒什麼話好說，想到這，小暖不禁為婆婆 感到難過，一個走神，竟開口道：「李師傅，你知道嗎，前陣子有人找我婆婆開蛋糕店欸 ！」 「喔？」苦思話題不著，再度得救的小李把眼睛瞪成三倍大，嘴也張成個緊繃的橢圓形， 幾乎要把嘴角繃裂，望向黎玉娥。「阿娥師，這事…怎麼都沒聽您提過？」 黎玉娥瞅了小暖一眼，嚇得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恨自己少顆心眼，不過「走神」實在是 沒法控制的事，只好傻笑。「沒有啦，朋友說著好玩而已啦…」黎玉娥對小李說畢，回瞥 小暖，她渾身起了個哆嗦，趕緊深吸一口氣壓壓驚。 「喔…這樣喔…如果是真的的話，那您可以好好考慮一下喔，您那麼喜歡做蛋糕，當初嫁 給錢大哥，是嫁得很好沒有錯，但您為了他放棄自己的事業，我想您心裡多多少少也捨不 得吧，現在如果有機會…」小李自顧自說在興頭上，是看到小暖鐵青的臉使個眼色給他， 他才不明就裡闔上嘴巴。 「小李啊，桌上這一大堆你帶來的是什麼啊？」黎玉娥轉移話題，口氣十分平靜。 「這一個，」小李指了指那個棗紅色絨布材質的弧形拱蓋方盒，「我們員工開玩笑說像是 巨人求婚用的戒盒啦，裡面裝的是我們蛋糕店最新研發的西式喜餅，旁邊那一盒是中式喜 餅，包裝看起來比較普通，因為盒子設計師還在設計，至於那邊那個大袋子裡面裝的，是 我請認識的五星級飯店師傅幫我留的粽子，本省粽外省粽，甜的鹹的都有，他做的粽子不 是我在說啦，全台灣最好吃的，搶手得不得了，現在離端午節還有一個月，就已經快訂光 了…」 黎玉娥抬起頭看著牆上的日曆，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挺直的背往沙發陷落下去。這段日子 裡事情一多，時間竟也過得奇快，轉眼間來到五月中旬，端午盡在眼前，自己卻茫茫不覺 。 「喔，這樣啊，那我們一定要好好品嘗品嘗了，妳說對不對啊小暖？」黎玉娥漫不經心地 說著，小暖留意到婆婆的異狀，卻也暗喜婆婆已將注意力轉移，自己方才那樁危機便告解 除，小暖自然熱情點頭應和著，還主動拎起茶壺進廚房新泡一壺，將粽子一併帶走冰到冰 箱裡。 再喝過幾輪茶，小李離開後，小暖洗衣去，黎玉娥獨自坐在客廳，切了塊棗泥喜餅，懶懶 地一口口吃著，金色陽光轉熟，把客廳充飽成橘色的時候，她突興起了個念頭，拿起話筒 ，撥了阿雪的號碼出去。 -- 不是瘦女孩 部落格 http://www.bushishonuhai.wordpress.com 臉粉團 http://facebook.com/bushishonuha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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