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樂府解題》 　　次日清晨，推開客棧窗戶，外邊是一片湛藍長空，雨已停了，馮慶與書陽收拾家 當繼續旅途，由莊悟指路，轉過一個彎，河谷邊的細徑便在眼前展開，小徑布滿亂石 險坡，顯得極難行走，窄處只容得兩人並肩而行。馮慶擔心莊悟跟著危險，哄他先回 潮庄等待，莊悟依依不捨拉著馮慶，說了數次「路上小心，要平平安安地回來」，在 轉彎處目送兩人身影遠去，馮慶一面走一面笑著揮手。 　　夜裡雨水溼氣未退，書陽幾次都險些滑倒，路徑與萬丈河谷間並無阻隔，每回望 向谷底湍流，書陽手上便生出油汗，真想不透余勇怎會在有碧竹幫威脅的時刻選擇這 麼條路前往守望之隘口，受到偷襲簡直活該，若不是他生來蠢笨，便是太過托大，小 看了碧竹幫能耐。 　　起初書陽因不放心，不斷回頭確認馮慶好生跟在後方，然而馮慶腳步輕快，他輕 功本來就高書陽一籌，亦較書陽更常在森林裡遊戲，甚至幾次棄坡道不走，一蹬石壁 便輕輕巧巧躍了上去，毎次書陽回頭，對上的都是馮慶些許擔憂的眼睛，他大約感覺 到書陽步履不若平時穩健，想到書陽撐著左手手傷趕路，心裡過意不去，正當馮慶打 算提議回頭，待書陽養好傷再上路，書陽搶先開口談起別的事，堵住他話頭。 　　書陽總覺得此時若回到潮庄，馮慶又會一聲不響地獨自上路，他熟悉昔日體弱多 病又愛撒嬌的馮慶，近在身旁這自由來去的身影一瞬間竟顯得陌生起來，然而轉念一 想，馮慶心底的力量本來不是羸弱身軀限得住的，康復了才好，到各處去探頭探腦才 適合馮慶，他又憑什麼感到不甘和寂寞…… 　　馮慶一聲驚慌的「大哥！」，將書陽從糾結思緒中趕出來，他一抬頭，抬起頭已 遭八人前後包挾，馮慶則躲到一邊，如猿猴般攀在山壁上伸出的粗大枝幹上。 　　當書陽心不在焉，八人悄悄包圍了他們，馮慶察覺到危險，在八人現身時提起一 口氣奮力縱躍，逃到了包圍之外，見書陽不知不覺的，叫喊出聲時已然太遲。面前有 四人堵住去路，背後有四人逼近，蒙面，長劍出鞘，來意不善，書陽欲抽刀迎擊，卻 見襲擊者竟棄已到手的獵物不顧向馮慶追去，馮慶在峭壁上使出飛簷走壁之術，東躲 西避，口中不住叫罵，想問出他們目的，可對方無論他怎麼激都不回話，馮慶知自己 內力不長，無法持久，只有伺機奔回山道上和書陽會合才有勝算。 　　那八人百般阻撓，作勢要將馮慶逼下河谷，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蒙面人長劍逼 近馮慶背心，忽然感一股大力將他向後拉，書陽借勢越過他頭頂，橫過柳葉刀大喝 ：「慶兒快走，這裡我擋著！」 　　「你胡說些什麼！要走一起……」馮慶視線落到書陽左臂上，一時說不出話來， 方才他光是普普通通地走山路都有問題，又怎麼可能在如此險竣之處甩掉八個敵人， 這八人任何一個都不是書陽對手，但八人合在一起便十分難纏，他們極有默契地守住 所有逃路，將地形利用得恰到好處。 　　像是要驅散書陽自嘲的表情，馮慶即刻從腰間拔出護身短劍，振作精神喊道：「你 不走我也不走，我們同進退！」 　　「你先走！你在這兒我無法放手一搏！」 　　書陽與馮慶背對背，口中一面爭論，一面迎敵，蒙面人不躁進，進招確實，慢慢 縮小包圍圈子，兩人一步步退向河谷，書陽察知對方想誘他們自己跌下山谷，不禁急 了，再這樣下去連馮慶都脫不出包抄。 　　忽然，書陽聽得鷹唳，循聲望過去，遠方確實有一隻蒼鷹在河谷上盤旋，他靈機 一動，大喊道：「趙千里就在左近！那是他們傳訊的鳳頭鷹！」見馮慶表情一亮，書陽 加緊催促道：「慶兒！快去向他求救！若他帶同舟會的人來，這八人根本不是對手！ 快去！」 　　馮慶點頭，邁開腳步疾奔，利用嬌小的身軀從蒙面人防守的空隙鑽過，他們只知 道眼睛一花，馮慶突然就到了背後，揚長而去，自然更不可能追得上，於是蒙面人將 怒氣出在留下來的書陽身上，攻勢如疾風怒濤般向他襲來，書陽見馮慶尚頻頻回頭， 說什麼也不能落在下風，傾全身之力使出音塵斷絕，暫時逼退圍上來的敵人，這才見 馮慶心無罣礙地奔遠了。 　　書陽的案上刀法本是守多於攻，但山路狹窄，加以左手連舉都舉不起來，只能拿 單刀，少了許多變化，時間一久八人看破了他的招式，更放膽的進攻，他即使想突破 重圍，對方站位猶如水一般變化多端，無論怎樣左衝右突，書陽還是被包在正中央， 身體漸漸鈍重起來，眼見只要再退一步，底下便是河谷。 　　──罷了。 　　他腳下一滑，然後落下、落下、不斷落下。 　　又是火。 　　熊熊燃燒的家，母親倒在書陽懷裡，血濺了他滿臉，父親不在，馮慶不在，黑衣 人手中兵刃高高舉起，書陽發現自己右手緊握著一柄柳葉刀。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一聲嘶吼，放下母親，兩手抓著刀，毫無章法地砍向黑衣人，無論怎樣用盡全 身的力量揮刀，一觸及黑衣人的身影，那身影便瞬間消失，這只是讓書陽更加瘋狂， 追著虛幻的黑衣人在著火的小屋裡胡亂揮舞。最後，火消失了，屋子亦消失無蹤，書陽 在一片漆黑之中和母親的遺體獨處，母子兩人相依為命的日子忽然清晰起來，時常有 琴音相伴，生活說不上寬裕，母親生氣起來比修羅夜叉更教人害怕，然而──那真是 一段單純幸福的時光。 　　不知是因為聽了莊悟的遭遇、恐懼失去馮慶，抑或那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書陽心中為失去母親悲傷欲狂的那個角落，隔了許多年，終於甦醒過來，他緊緊擁抱 母親遺體，放聲大哭，哭到彷彿連胃都要嘔了出來。他隱隱聽見有人在身邊窸窸窣窣 低聲交談，又感身體到處都疼，身上如火在燒般滾燙，想起自己掉下河谷，以為將斃 命於斯，誰知道正巧落在河中央，沒給摔死，卻也沒氣力划水，索性閉上眼任湍流帶 走。書陽感覺自己躺在地面上，猜應該是被什麼人救上岸邊，掙扎著想起身，耳邊一 個低沉的聲音道：「啊！醒來了、醒來了。」口吻中的天真和低沉的音質極不搭調， 另一個有些大舌頭的聲音道：「小兄弟，別、別起來，你傷得頗重啊！多睡一會兒罷。」 說著，一隻手將他按回去躺著。霎時間，許多畫面閃過書陽眼前，只見年幼的自己被 倒吊起來、浸到水缸、拔過指甲，七、八個粗野的大漢一個勁兒地逼問他父親的事， 他當真什麼都不知道，連編故事都不曉得從何編起，後來，他們給書陽灌藥，書陽被 逼著喝了下去，只感天旋地轉，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回書陽在山路上鬥敗，心想必死無疑，原本記憶曖昧不清之舊事全都回到腦子 裡。此刻，書陽好想聽聽馮慶的聲音，想聽他說聲「不要緊」。他縮起身子，哼起母 親教的小曲，就像幼時那樣。沒想到自己竟是如此軟弱，是呀──書陽不得不承認， 沒有馮慶身邊，說不准他連活得像個人都沒辦法。老覺得馮慶沒有人看著不行，終究 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馮慶不是走到哪裡都活蹦亂跳的、比自己要強過千百倍麼？ 書陽一面胡思亂想，一面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再次醒來時身上已經爽快不少，燒也退了，書陽睜開眼，發現自己身在洞窟之中， 地上鋪著乾草充當床鋪，幾塊上方石頭有條理地擺在一邊，上面各自放有釣竿、生鏽 小刀、裝有濃稠液體的動物頭骨、一團油紙、幾種不同的青草，像極了番人的狩獵據點。 　　比起自身處境，書陽更關心另一樁事：「不知馮慶現下在何處？」同舟會傳訊的 鳳頭鷹腳上都會綁著色帶，當日那隻蒼鷹似乎沒有，大約是尋常的野生蒼鷹，馮慶發 現上當，肯定會趕回來，見山路上空無一人便明白他落敗，甚至料準他被殺害了罷， 不知那八人是否會在哪兒守株待兔？馮慶那之後打算如何？會像追逐父親那樣尋他麼？ 會緊咬下唇，誓言報兄弟之仇麼？馮慶雖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從小卻最受不了一個 人被丟下，書陽思及此，恨不得立刻奔回馮慶身邊，告訴他：「我好端端的，別難過。」 但心念一轉，馮慶即使為書陽之死傷痛，鐵定很快會重新振作，壓根用不著操心。吉 人自有天相，馮慶莽撞行事是家常便飯，幼時他從樹上摔落、被毒蛇咬傷，最後還不 是撐過來了，書陽心中再煩憂，馮慶或許只會笑笑，道：「大哥你這下摔得才厲害呢， 別顧著問我，你沒事罷？」 　　對極了，反觀自己又是如何呢？八年前，往板寮的路上，書陽的心已死去，是馮慶 伸手為他撫去淚水，暖得發燙的手心彷彿為他注入生命──不，早在那之前，馮慶纏 著他不放、鑽進他懷裡、拉住他衣角，一點一滴，填滿空殼般的身軀。書陽的命是馮義 救下的，卻是馮慶給了他一顆能夠活下去的心，他情願用一生來報恩。他曾想過上府 城考試，討個官做，那麼馮義便不必再為同舟會賣命，父女倆在家過快活日子，馮義 卻疾言厲色地阻止了。 　他何嘗不懂，那些盤算不過是自欺欺人，馮義說得極其直白：「鍾良那幫奸徒一日 不亡，你便一日不得置身武林糾葛之外。」書陽一心向文，不著痕跡地逃避練武，只 因殺伐聲讓他憶起母親被殺害那個夜晚，金鐵交鳴之聲每每令他唇齒打顫。他恨殺害 父母的兇手，恨當年擄走他的惡黨，然而書陽心中有個所在仍然是當年那無助的小孩 兒，當真見到仇人，恐怕只有發抖的分。 　　書陽心道：「要馮家父女倆平安快活過日子，唯有揪出鍾良，為父母報仇，一鼓 作氣斬斷所有當年圍繞父親之明爭暗鬥，最後，遠離武林，隱世而居。」理清思緒後， 心上輕快不少，書陽見洞口處生著篝火，正在烤些什麼，他受氣味吸引，躡手躡腳向 洞口走去，接近後聽見那天真的聲音和大舌頭的聲音在交談。 ＿＿＿＿＿＿＿＿＿＿＿＿＿＿＿＿＿＿＿＿＿＿＿＿＿＿＿＿＿＿＿＿＿＿＿＿＿＿＿ 　　新年快要到了呢。結果今年我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第一次完成了行路 難這篇幅六萬字的小說XD 　　到這邊故事差不多進行到一半，據幫我試閱的朋友說，前半的展開有點溫吞，後 半段比較精釆，不知道這邊的各位會怎麼想……，無論如何，我還是照前面的步調慢 慢把剩下的故事貼上來，過年不打祥（？）。希望各位能支持〈行路難〉到最後。 　　最後，提早跟大家說聲新年快樂。 -- 所以你也一樣，如果人家無緣無故（或者有緣有故）地惡言傷害你，不妨想成 　　　　　　　　 「啊， 幸虧。很高興沒有被讚美，哈哈」。 不過話雖如此，這種事情畢竟不太容易辦到噢。嗯。 　　　　　　　　　　　　　　　　　　　　　　　　　　 《村上收音機1》不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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