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ushishonu (不是瘦女孩)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黎媽玉娥的精彩下半場(八)
時間Tue Jan 21 01:38:03 2014
黎玉娥讚錢德昇精神看起來不錯,吳進恆立刻喜形於色歸功於自己一連幾天帶魚湯牛肉湯
這些營養豐富的來看他,把他一個「孤零零的老頭子」照顧得妥妥切切,他精神不好也難
。黎玉娥不曉得他倆的交情究竟到什麼地步,便不能判斷吳進恆那樣的措辭是否對錢德昇
失禮,畢竟他的年紀雖然大了些,也不過就大黎吳兩人十來歲,又不是一代兩代的差距,
「老頭子」這個詞聽在黎玉娥耳裡像長了刺,但顯然錢德昇並不在意,淺淺一笑進了廚房
拿出三副碗筷,說東西這麼多他一人吃不完,大家一起吃吧。
黎玉娥推說秋老虎的天氣害她沒胃口,婉拒錢德昇好意為她盛粥,吳進恆以手肘輕頂黎玉
娥,使給她一個眼色,似在要她多少吃一點,不要讓錢德昇面子掛不住。黎玉娥對著吳進
恆搖頭說不,他竟然氣得臉色一下子漲紅起來,把黎玉娥嚇了一跳。秋老虎不過是個藉口
,錢德昇是病人,帶的補品是給他吃的,沒病的人跟他搶什麼,她不將自己的心意明說,
反而拿藉口推擋,還不是為了給吳進恆留點面子。顯然吳進恆並未領會到黎玉娥這番心意
,仍大口大口吃喝,飢渴程度可比餓虎出閘正好撞見一群肥豬仔,彷彿他才是生了病需要
補體力的人,吳進恆那副德性看得黎玉娥心底升起一股冷氣 。一大碗粥給他吃了半碗,
雞湯幾乎都是他喝掉的,碗周桌上雞骨頭堆得半山高,也沒在他臉上看出一點不好意思,
黎玉娥倒羞愧得幾乎要找地洞鑽進去了。嚴格說起來,錢德昇逐漸康復看來是自身抵抗力
發揮作用,恐怕與吳進恆的「照顧」沒什麼關係,因補品裡的營養素滋養進的全是吳進恆
的體內系統。
說來奇怪,從認識錢德昇這個人開始,吳進恆在黎玉娥心中的形象便隱隱起了變化,本來
以為他是能夠託付終身的對象,雖然在提親後,黎玉娥內心仍有疑慮,但那比較像是對於
未知婚姻生活的緊張,而非對吳進恆這個人的做人處事有什麼根本上的懷疑。然而在錢德
昇出現後,每次只要三人聚在一起,吳進恆必然出現一些舉止行為是黎玉娥以前從未在他
身上見過的,彷彿錢德昇手裡握有一面照妖鏡,專門用來將吳進恆的弱點一個個揪出反映
給黎玉娥看,屢試不爽。
錢德昇身為一位外省低階軍人,他身上某種因著隻身離鄉背井而產生的淒涼感,很自然激
起吳進恆的同情,但同情一個人得有技巧,傻乎乎擺明了就是在對人施與同情所造成的傷
害恐怕比冷眼旁觀還嚴重。對於這點,吳進恆頗有意識,於是在與錢德昇才剛認識不久的
時候,便已開始對著他開起大大小小的玩笑來,從衣著到口音,無所不開。還對他說自己
是個心胸夠寬大又講公平的,開別人玩笑以外,也能接受自己被開玩笑,什麼玩笑都行,
藉此暗示錢德昇:能互開玩笑表示我倆地位上的平等,並表示你我之間並不存在同情的施
捨與收受。幾年下來,兩人相處得平安無事,錢德昇即使從不拿吳進恆開玩笑,卻絲毫不
介意自己全身上下的玩笑幾乎讓他給開遍了。正當吳進恆沾沾自喜於自己的掩飾技巧萬分
高明之際,卻忽略了身邊人黎玉娥的感受,而他所忽略的這個部分正一點一滴危及到自己
的終身幸福,這是他當初完全始料未及的。
送雞湯隔天,忠孝西點收到一封署名給黎玉娥、未貼郵票的信。正奇怪著,黎玉娥打開來
就看到一張米白色紅框豎格條信紙上以蒼勁而對齊的字跡寫得滿滿的,左下方簽的名是「
德昇」,看得她心頭疑惑著,正要將這封信從頭看起的時候,吳進恆剛好從麵包房走出來
,兩手從後面搭她肩上,問她在看什麼。活像個作賊被抓的,黎玉娥趕緊將「贓物」三兩
下摺疊起往口袋裡一塞。
「廣…廣告傳單。」黎玉娥回道。臉上泛起的紅暈卻說了反話。
好在吳進恆當時並未仔細看著黎玉娥的臉,便當真了,聳聳肩繼續忙去。
那天一直到下班,黎玉娥的一顆心像給那封信的一角勾吊起來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彷彿也
跟著飄騰升空,兩隻腳久久踏不到實地似的。西點店打烊後,她反常地婉拒了吳進恆開車
載她回家的提議,獨自一人搭公車,上車挑選了最後一排一個角落的位子,像將自己關進
一個神秘小天地,一字一字讀著那封意外的來信。錢德昇這個人雖木訥寡言,追起女孩子
卻另外長了副膽子似的。信裡直截了當將自己的心意表明,沒有肉麻的情詩與造作隱晦的
譬喻,看得黎玉娥一目瞭然,卻起了與看到肉麻情詩相同的反應,兩手兩腳爬滿雞皮疙瘩
,心臟朝著胸骨猛蹬,臉上的緋紅色,黎玉娥只慶幸自己坐最後一排,任車上誰的視力再
怎麼好,眼睛也不會長在後腦勺上而能看見,司機能從後照鏡看另當別論,不過他要專心
開車,才沒閒工夫參與年輕女孩砰然心動的瞬間。
明知錢德昇已復原得差不多,隔天黎玉娥仍找了理由帶點東西去他家「探病」。南京東路
那一帶她不熟,去之前撥了通電話問,那句多年後的某個夜裡在黎玉娥耳邊響起的「在南
京東路四段上,靠近寧安街那附近…」,錢德昇就是那次在電話裡說的。這次拜訪,黎玉
娥在錢德昇的同意下,把他家客廳收拾了一番。上次來拜訪留意到他從喝水喝茶到漱口,
一只鐵體搪瓷繪花單耳廣口杯用到底,杯口多處瓷皮剝落露出像蛀牙的黑底,看了不甚舒
心,黎玉娥這次便從家裡「偷渡」出一對母親鍾愛卻束之高閣的鶯歌老窯無耳紅釉陶杯,
一只送給錢德昇,並霸道表示另一只只能她來這裡作客時使用,禁絕其他客人。她甚至在
心中暗自希望除了她自己,這地方從此不再出現其他客人,尤其是女性客人,只是沒敢說
出口。原來那只搪瓷杯被收進暗冷的櫥櫃裡,黎玉娥還從五金行買了個單耳不鏽鋼杯,擱
進他家浴室裡,取代搪瓷杯的漱口功能。錢德昇一見到那對陶杯,便興沖沖要黎玉娥跟他
一起進房間,那房間不算小,但與收拾乾淨前的客廳一胎雙胞,堆滿了雜物,除了行軍床
和活動式帆布衣櫥,其他東西上頭都舖著一層薄且泛黃的報紙。眼見他在那堆「國家大事
」、「社會奇聞」與「影視紅星」間狼狽翻找,黎玉娥問他找什麼,他未回應,於是站在
那裡愈看愈不知所措,深怕他轉身手裡就捧著一塊家鄉帶過來的誰的骨骸要她欣賞。錢德
昇對她而言是如此神秘難測,然這也正是他吸引她的地方。吳進恆則像本攤得大開的書,
儘管內容不錯,但引人探聽的誘因沒了,內容如何亦無所謂了。半晌後,錢德昇抽出一只
箱子,平放在「鄧麗君臉上」,扳開金屬釦,將裡頭幾層報紙撥開,提出一只胖肚扁身的
宜興紫砂石壺,交到黎玉娥手中,她這才鬆了口氣。這只壺在錢家好幾代了,錢德昇離開
南京的時候帶在唯一隨身攜帶的一只箱子裡,來到台灣之後就一直壓在箱底,從沒拿出來
過。錢德昇說好杯要配好壺,現在拿出來用正是時候。那天沏的幾壺阿里山凍頂烏龍,伴
兩人從傍晚聊到夜深。錢德昇對自己的事說得保留,黎玉娥問起他的老家南京,他只說自
己十幾歲就離開南京進了當時已遷至大後方成都的黃埔軍校,父親早逝,對老家的印象只
有家巷口那家包子店傳來的肉包菜包香,和每年入春濕氣凝聚,母親全身關節疼得躺在床
上哀嚎的聲音。黎玉娥倒說了不少東京的事,懷念與讚美的話語全讓她謹慎地壓在心底,
說出口的聽起來像教員照著課本唸的,內容百分之百安全,絕不惹禍上身。她不曉得錢德
昇是怎麼看待日本的,南京人或也並非所有的都那樣恨日本,但她亦不打算問,乾脆就自
己說話小心一點吧,畢竟一切都為了讓錢德昇對自己留下個好印象。
錢德昇長型臉,額頭寬大,雙眼皮下兩隻大眼睛呈橄欖形狀,眼珠的黑遠多於周圍的白,
古來忠臣一類的眼眸,注視著你,像能看進你靈魂的底;鼻嘴正直,略尖的下巴不減其陽
剛味道,一張客觀而言生得十分好看的臉龐,倘若性格風流,他身邊必定不乏女子圍繞作
伴。隨歲月在眼角嘴角叢生的皺紋,分毫未損他的好看,反添成熟男人韻味。皺紋在男人
女人臉上下的功夫相同,得到的效果卻迥若天壤,這是存在於男與女之間的不平等裡面最
殘酷的一項。黎玉娥第一次在忠孝西點見他亦對他留下好印象,儘管如此,卻從未作什麼
非分之想。一塘靜止的心湖卻給一封不預期的情書攪皺,無端生出波紋,一圈又一圈,她
試圖壓抑,成效時好時壞,有時索性放縱自己想著錢德昇,心裡又覺得對不起吳進恆。黎
玉娥經常覺得自己困居於此情況中,身心墮落而懶散,進退皆無力。人在時間裡製造出的
種種令自己感到無能為力的問題,終究只能靠著時間本身來解決。
九月中旬拍婚紗照前夕,黎玉娥突然向吳進恆取消婚約,旁人霧裡看花,吳進恆這個當事
人何嘗不是?十月黎玉娥與錢德昇交往的消息漸在親朋好友間傳開,他們表面上大都不發
表什麼意見,背地裡等著看好戲,母親與阿雪卻是敢言的,她倆自認有責任不能讓那「好
戲」發生,千萬不能眼睜睜看著寶貝女兒與知心好友嫁給那個外省窮光蛋。黎玉娥的背景
當然讓她對外省人存在著最基本的警覺與懷疑,但錢德昇這個人看上去是那樣脆弱而無害
,警覺與懷疑用在這樣的人身上不但只顯出自己欺弱的惡面,更是種毫無意義的浪費。她
亦認為政府欺負本省人的行徑不該牽連到無辜的外省老百姓身上,否則在希特勒的時代,
全體德國人民不就都成了納粹?這道理可說不通。母親罵她瞎了眼,她只靜靜聆罵並不爭
辯,心裡反而將那當作讚美。她以為對於世間凡夫俗子而言,愛情經常是生命中苦求而不
可得的,愛情能夠降臨已是老天爺經過特別挑選的福氣之人才能享有的待遇,降臨之外其
能量甚且大到足以遮眼矇心的,那更是千百中才有幾人能歷經此運。能將母親的責罵往這
麼好的方向解釋,這正是黎玉娥乃沉浸於愛河之人的明證。母親好話壞話說盡皆不能令頑
石點頭,便將全部希望寄託在阿雪身上。阿雪好幾次請黎玉娥到家裡來談,只見她坐在那
活像尊人像雕刻,有體無魂,聽了阿雪的勸,直點頭,敷衍式的點頭,阿雪問她點頭是答
應跟那姓錢的斷了囉?她又搖頭,搖起頭來可認真了,一點都不敷衍。阿雪氣得講黎玉娥
是「送糜送到青瞑」,她亦溫溫的不加反駁。跟錢德昇交往之後,似乎感染上他那種對事
淡漠的習氣。阿雪見情勢墮落至此,不得不使出利誘手段,差佣人從房裡把十幾盒珠寶拿
出來,一個個各色絲絨方形扁盒打開舖滿桌面,只要她恢復與吳進恆的婚約,一只只鑲大
鑽鑲翡翠的耳環項鍊戒指任她挑選。黎玉娥仍是不要珠寶,只要「錢」。
錢黎兩人於十一月結婚,設宴於小南門一家寧滬餐廳,只在「囍」字底下開了一桌,一半
客人是錢德昇軍中同袍,另一半是他南京同鄉會的朋友,黎母和阿雪盛怒未消,拒絕參加
,黎玉娥算是順便代替自己的親友出席了。小倆口婚後在南京東路只住了個把月就把房子
賣掉,搬進天母一間大一倍且剛建好的公寓──阿雪氣消後送給黎玉娥的結婚禮物。阿雪
眼見黎玉娥作錢太太已成定局,與其繼續跟她作對,不如想辦法助她改善婚後生活,並時
時以電話聯絡黎母,勸她寬心。她認為朋友在方方面面都要相當,友誼才能維持,正與男
女交往要門當戶對的道理相同。會這麼幫黎玉娥,全是因為她為人淳善灑脫,自己實在喜
歡生活裡有她作伴,不願兩人因今後經濟地位上的懸殊而失去這位朋友。贈送天母的公寓
,阿雪向黎玉娥明講的理由是往後她生了孩子,南京東路那間兩房的一家幾口肯定住不下
。實際在阿雪心裡盤算著的是,要她踏足進到那個窮酸公寓拜訪好友她才不幹!唯錢德昇
堅持不能平白接受阿雪的好處,在黎玉娥苦勸下,折衝將賣掉南京東路公寓得來的幾十萬
元給阿雪,就當作跟她買下了。阿雪看錢德昇這人識相且知禮,收下天母的公寓是識相,
收人好處還知道戮力回報是知禮,於是漸漸對他改變看法。
當時阿雪的丈夫駱永當的生意版圖已從本來的金屬進出口跨足到紡織產業,黎玉娥嫁給錢
德昇那陣子,駱永當新設立的「永隆襪業有限公司」剛找好總經理人選,那人姓朱,大家
管叫小朱,是其中一位股東的拜把兄弟,虎尾人,早先是個靠爺靠父的有錢混混,家業興
盛時結識這位股東,後來父祖輩凋零,家產被他敗光後狗急還知道跳牆,巴著這位股東討
這討那,股東被他討煩了,心想乾脆給他一份工作做一勞永逸吧。偏偏小朱這人自視甚高
,小工作他可看不上眼,知道永隆有個總經理缺,死賴著要,股東念在拜把兄弟情分,以
前也接受過他大大小小的好處,便勉強答應了。小朱得知自己確定當上永隆的總經理後,
立刻在圓山大飯店設宴請客,還找師傅做了個「光耀門楣」的匾額掛在自家客廳。都已經
塞進小朱嘴裡一半的肥肉,在阿雪向丈夫屢屢進言下,竟莫名被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姓
錢的給叼走,公司名稱甚至從「永隆」改為「昇隆」,氣得小朱一天腰際夾藏菜刀到錢家
找錢德昇算賬,一氣之下在他左手肘上畫了一刀就跑去跳淡水河淹死了。
阿雪說服丈夫轉將總經理職位給予錢德昇後,再要黎玉娥去說服錢德昇。只不過當初要錢
德昇接受天母這間公寓就已經勉為其難,再要他收受阿雪家的任何一丁點好處,以他剛直
的個性,肯定抵死不從。勸說的話語每回一到黎玉娥嘴邊就縮了回去,最後還是一日在阿
雪親自出馬到天母錢家與錢德昇商議之下,錢德昇才點頭答應。他倆談話的全程黎玉娥自願在陽台上賞花發呆,
只因她太過害怕見到丈夫生氣的反應。阿雪當年是怎麼說服錢德昇接下襪廠總經理職位的
,這麼多年來黎玉娥始終不曾過問。總之結果是好的,過程亦不那麼要緊了。黎玉娥早幾
年還常想著找到機會要問阿雪,時間一久沒問便自然淡忘。
出了南京西路與中山北路交叉路口的地下道在騎樓上走沒幾步,黎玉娥想起了這附近原來
有家沒招牌沒店名的麵店,老闆是山東人,做的麵條和餃子紮實味美,獨門自製的餃子辣
味沾醬更是一絕,老闆常說:「酒香不如餃子香。」從此黎玉娥只要吃餃子,便覺香氣撲
鼻、濃得化不開。從前黎玉娥和錢德昇兩人經常到這吃麵約會,邊吃邊聽老闆聊著老家的
事,度過一段美好時光。此刻黎玉娥試著找尋那家麵店的蹤影,見到的卻只是一家家外觀
新潮、店名故弄玄虛的餐廳,門口站著一名至數名身穿制服的年輕服務生,說起話來像在
背誦文章,態度禮貌而言語生硬。黎玉娥從他們手中一共拿了幾張傳單,對每一家都客套
說著改天會來吃吃看。
走進中山捷運站,黎玉娥踏上歸途。這僅僅是一年當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天,卻意外地漫長
。再漫長亦終將走向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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