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ushishonu (不是瘦女孩)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黎媽玉娥的精彩下半場(四)
時間Sun Dec 22 23:36:03 2013
除夕那晚Tom上桌後,黎玉娥提議速辦婚禮,以潔和Tom亦同意。接下來的整個過年期間,
黎玉娥便利用自己在台北幾個飯店的關係到處打聽場地,終於在元宵節前訂到三月初西華
飯店的一個宴會廳。
婚禮當天,身為主婚人的黎玉娥當然精心打扮,請阿郁為她上了捲子,吹了個合稱角色的
精神髮型,髮根新長出來的銀段,也補上了顏色,前些日子染的酒紅早已褪成褐棕,阿郁
本想為她整頭重染酒紅,但時間緊湊,便成了整頭褐棕。一身寶藍色繡花無袖旗袍、搭襯
仿皮草銀色毛針披肩,披肩內裡,黎玉娥小心翼翼用別針別上一張錢德昇的大頭照。她不
能讓先夫錯過以潔的婚禮。脖上掛了一條巨峰葡萄大小的養珠串鍊,阿雪多年前送的。阿
雪這天身體臨時不舒服,無法出席,戴上項鍊也算是將她帶到婚禮現場了。腳上的寶藍絨
布高跟鞋,樣式簡單,與旗袍自然配成一套。前一天晚上黎玉娥就和以潔就先住進飯店了
。由於男方是外國人,為避免麻煩,迎娶習俗便直接略去,中午時間一到,一夥人直接下
樓開宴迎賓,一切從簡。Tom的父母兩天前才從北愛爾蘭來到台灣,時差還沒調過來,都
說從西往東飛時差特別難調,但畢竟是來參加兒子的婚禮,精神看起來仍是不錯的。礙於
語言隔閡,黎玉娥並未與他們多作交談,卻總是默默觀察著Tom的一舉一動,沒來由憂心
著女兒的未來幸福。
黎玉娥對於以潔的寵愛是缺乏親暱的,彷彿只是在代德昇盡其未盡之父責,而非自己挺身
而出,以母親的角色給女兒愛。德昇過世後,週末假日黎玉娥經常帶以潔去買香草霜淇淋
,加強的是女兒與父親之間的聯繫,而非打造一個自己與女兒的全新關係。婚禮前一天晚
上睡前,黎玉娥向女兒叨切了幾句,結婚後要順從丈夫云云。以潔的淚水在眼眶,湧出又
抹掉、再湧出再抹掉;黎玉娥的則全往肚子裡吞。與女兒同睡一張雙人床的她,幾乎整夜
無眠。
婚禮一切進行得很順利,唯讀出現兩個怪異的插曲:以勳牽以潔進會場時,黎玉娥鬼鬼祟
祟彎著腰越過以勳空著的座位,打斷以豪與小暖熱絡的談話,對他說:「你看,妹妹都這
麼大嫁人了,爸爸還是這麼年輕這麼帥!」;主婚人與新人逐桌敬酒時,黎玉娥高高舉起
酒杯,對著賓客開口閉口就是:「德昇說他謝謝你們來參加以潔的婚禮!」似乎也沒人感
覺突兀,只有坐在宴會廳一角某桌的老吳皺著眉頭,心裡難受著。
婚禮結束賓客散去後,在飯店門口,Tom的父母透過以潔的翻譯,向黎玉娥保證他們家一
定會好好對待以潔,請她放心。這陣子情感脆弱如勁風中單薄蝶翅的黎玉娥,在聽了那些
從女兒口中一字字說出來的感性話語後,猶是咬牙按捺住瀕臨崩潰的情緒,淺淺一笑,向
親家回說一句幾乎不帶感情的「謝謝」。
婚禮前,以潔已將休學辦妥,婚禮結束後隔週,她便跟著Tom回北愛爾蘭展開新生活。而
黎玉娥位於台北的生活則再度恢復原貌。唯一不同的是,她現在心思多了一個去向,經常
想到遠嫁異鄉的以潔,偶有抓起電話打給她,叫她「過得不好就回來,小孩生出來我們自
己養」的衝動,想想又覺得愚蠢可笑,於是作罷。
以潔畢竟離得遠了,心裡再怎麼掛念也就那樣了,黎玉娥經常在心裡提醒自己,以潔有她
自己的命,別為她煩惱太多,應多為自己著想。可話說回來,她自己的生活是什麼形狀早
已給釘死了,為自己著想又能想出個什麼名堂呢?
縱然每天有大半天時間跟媳婦小暖坐在同張沙發上看電視,隔的距離那樣近,黎玉娥的日
常心思並不包括她,德昇以勳以潔阿雪和生活中一些瑣事佔大部分,以豪偶爾,剩下的便
是龐大的空白,寧可留白也不將小暖放進來。若真有那麼點窄扁的片刻想到她,想的也是
她子宮裡的情況。對於小暖,黎玉娥當年透過仲介的檔案照片看到她青春美麗的臉龐的時
候,只覺得她嫁來錢家作媳婦很好而已,除此之外,對於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心裡在
想些什麼,黎玉娥可是一丁點想知道的興趣也沒有。
小暖姓王氏名安暖,來自越南河內市郊一個小村,嫁來台灣的時候,她的表姊就已經在台
灣了。小暖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便過世,懂事之後,常聽父親切切思念著母親的溫柔婉
約,而在內心萌生嚮往之情與未能親身領受之遺憾。家裡其他女性長輩姨母嬸嬸一個個尖
牙利嘴待人刻薄,小暖唯一一個表姊羅氏樹紅──二姨母的女兒──從小在這樣的環境下
長大,非但沒有耳濡目染成同一類女性,反而出落得端莊嫻雅,彷若父親口中的母親形象
再現。小暖於是決心將長她三歲的表姊當作自己的榜樣。表姊後來進城上了大學,放假回
家經常向小暖講起校園生活點滴。她主修的是商學,老是對著小暖滔滔不絕說個沒完的卻
是文史哲的故事。小暖聽著,像在聆聽遙遠神秘的阿拉伯世界天方夜譚,似懂非懂又莫名
沉醉。有次表姊放假回家的時候兩隻眼睛哭得奇腫,一問之下,原來她在史學系選修一門
課,課上一位男同學令她心儀已久,兩人經常坐在隔壁,上課傳紙條,下課談天說地說個
不停,表姊卻在無意間發現他早已有女朋友了。那一陣子,小暖的心情亦受到表姊影響,
因而把學校模擬考考差了,換來父親一頓罵。
表姊後來跟史學系另一位男同學交往,兩三年了一直很穩定,還一度論及婚假,最後仍是
黯然分手。大學畢業後表姊找工作並不順利,不過這點小暖的姨父姨母絲毫不擔心,頻頻
為女兒安排相親,認為她找到一個好對象,抵找到十份好工作,為她安排的對象都是醫生
律師銀行家一類。
「先前那幾個學歷史的就不必了,跟了他們等於直接領失業救濟金,偏偏我們又不是西方
國家,失業誰理你?」姨父姨母總是喜歡這樣向表姊強調著。
表姊對於爸媽這樣暗諷自己以前交往過的男孩子感到相當氣憤,圖謀報復。於是在每次雙
方家長皆出席的初次相親會之後與男方的單獨約會,她都刻意嚴重遲到,非存心搞砸不可
。也是在那一陣子,她輾轉得知有幾個大學同學陸陸續續透過仲介嫁到離越南不遠的台灣
。心生好奇下,偷偷在仲介那裡註了冊,半年後便順利來到台灣,嫁進永和一個做棉被生
意的人家。姨父姨母本來對女兒嫁到國外持保留態度,後來看男方家裡條件不錯,聘金又
給得多,便歡歡喜喜將女兒嫁出去。
小暖家家境遠不如表姊家,唸大學將會為家裡帶來沉重的經濟負擔,但她堅持要唸,因為
她深信「要變成跟表姊一樣好的女孩,就一定要走她走過的路」。父親幾經考慮後,認為
女兒要是擁有大學學歷,未來嫁到好人家的機率可能會大一些,於是賣掉家裡最值錢的那
條純金鍊子,再跟幾個朋友借點錢湊齊學費,風風光光把小暖送進大學。小暖畢業後亦不
意外地循著表姊的模式,透過仲介嫁來台灣。本來父親堅決反對,他當初是希望女兒唸了
大學能嫁到好人家沒錯,但可不包括國外的。同一時間,在台灣這邊,黎玉娥當時急著要
二兒子以豪定下來,那陣子從仲介那邊收到的新娘檔案裡面又剛好只有小暖的令他們滿意
,黎家於是展現誠意,幫著把小暖讀大學的費用還清,還包了一個大紅包當作聘金,小暖
的父親便再也別無選擇。送女兒來台灣,回越南的飛機上躲進洗手間裡偷哭了不曉得幾回
。
撇開捨不得父親的情緒,嫁來台灣對小暖而言簡直就是美夢成真,倒不是她對台灣這個地
方有什麼美好的憧憬或幻想,而是終於能擺脫那一大家子女人的吱吱喳喳,最重要的是,
她能和最喜歡的表姊再聚在一起。她倆每週末相約見面,通常都約在中和的越南商店街,
逛逛街吃東西,嘰哩呱啦說著越南話一解鄉愁。
當年受到熱愛文史哲的表姊的影響,小暖唸大學的時候主修的是西洋文學,並選修了中文
,為日後嫁到台灣默默作準備。小暖唸大學的初衷雖是為了跟隨表姊的腳步,但後來確實
也在文學領域唸出興趣,並且成績還唸得名列前矛。剛畢業的時候,甚至在繼續攻讀研究
所與嫁來台灣之間掙扎了一段時間,但想到父親光為了送她上大學已經傾家蕩產,便打消
了繼續唸書的念頭。
不料,小暖嫁來台灣才半年,表姊的婚姻便出現狀況,跟夫家拿了一筆錢後,孩子也不要
,便離了婚獨自返回越南。像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這件事情將小暖的世界徹底搗亂。她
從小到大一路跟在表姊後面亦步亦趨的,最後表姊卻自顧自走掉將她一個人留在台灣,她
有種活生生被拋棄的感覺,並開始質疑起自己凡事如此熱衷仿效表姊的意義究竟為何。表
姊還在台灣的時候,小暖在生活上遇到什麼不如意,或在婆家受到什麼委屈,縱使表姊沒
法在實質上提供什麼幫助,起碼小暖心裡不會那麼孤單。表姊離婚回越南後,小暖鬱鬱寡
歡了好一陣子,時間一久也自然好轉過來。
小暖和以豪這對小倆口相處得還算不錯。她天生是個擅於觀察、心思細膩的,深切明白自
己與以豪之間尚稱緊密的夫妻關係完全是建立在「同病相憐」的基礎上。以豪不得黎玉娥
的疼愛,小暖也是,兩人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倒也過得挺幸福的。不過他倆有一個地方明顯
不同,那便是黎玉娥每隔一段時間就把「想抱孫子」掛在嘴上講,以豪聽了總是慌慌張張
,甚至還到處問哥哥問朋友該怎麼辦;小暖聽了卻十分淡然,表面上回答婆婆「我會努力
」應付過去,心裡卻從來不生負擔。
平日盡好為人媳婦與妻子應盡的責任,偶爾與遠在越南的爸爸通通電話報喜不報憂,閒暇
時間讀些中文英文小說,小暖的生活就這樣過了。至於婆婆的冷淡與疏遠,小暖感到懊喪
,卻自覺實在無能為力。
籌備以潔婚禮的那段期間,黎玉娥一方面痛苦地適應著女兒突如其來的改變,一方面又因
為聯絡婚禮事宜,打電話、寄喜帖,有事可忙,填補了生活中的空虛無聊而感到安慰。這
複雜的心情在一次跟老吳一起貼喜帖郵票的時候同他一說,他便來興了,將黎玉娥對他的
推心置腹視為一種高過友誼的暗示。
老吳就是當年把黎玉娥從飯店帶到忠孝西點的吳志華師傅的獨生兒子吳進恆,年齡大黎玉
娥五六歲。從小,吳進恆就跟著父親在大飯店的烘焙房裡跑進跑出,對做麵包蛋糕產生了
濃厚興趣,一心只想繼承父親的衣缽,卻遭到拒絕。吳師傅告誡兒子做蛋糕麵包沒出息,
他會做這行是出於不得已,身為男人就該從軍報效國家云云。國共內戰結束,蔣介石政府
來台之後,台海局勢在接下來的十幾二十年間皆呈現一觸即發之態勢,民國四十七年正好
在金門當兵、親身經歷八二三砲戰的吳進恆在隔年即將退伍之際,父親要求他申請自願留
營,繼續為國家奮鬥。吳進恆不從,吳志華便以「斷絕父子關係」威脅相逼,最終他是在
父親那雙利若刀鋒的眼神底下簽下自願留營書的。以職業軍人身分入伍那天,吳進恆曾在
心裡發下重誓:待台灣海峽恢復平靜之時,若自己還僥倖活著,必以配槍對準太陽穴狂扣
扳機自斃,這輩子到死都絕不要再見到那絕情絕義的父親。
多年後一個秋日晚間,人在軍中的吳進恆接到父親出意外身亡的消息,從湖口連夜趕回台
北。告別式於一週後由吳進恆和黎玉娥兩人聯手辦妥。吳進恆從營區回台北那夜,守在醫
院等著他的正是黎玉娥。在那之前兩人已聽過彼此的名字,卻從未見過面。第一次見面,
沒想到竟是在這種場合底下。黎玉娥當時哭得淚眼婆娑,手裡緊握著一條手帕,還是不久
前吳師傅借給她她忘了還的,鼻子窸窸窣窣個不停,身軀不住一再再抽搐著。當時自己都
心慌意亂的吳進恆,還得不時對她說上幾句安慰話語。
事過境遷後兩人每每聊起這一段,黎玉娥仍滿懷愧疚之意。恩師離世,內心難過崩潰乃人
情之常,但她還是為自己與人初次見面就嚴重失態感到抱歉。走得突然,吳師傅並未留下
遺囑,當時才開設四五年的忠孝西點一下子陷入經營危機。黎玉娥與吳進恆幾經討論後,
吳進恆立即申請退伍,回到西點店掌管店務,黎玉娥則接手麵包蛋糕的製作總監,兩人各
持忠孝西點三成股份,另四成則由其他員工平均持有。
當年和父親鬧翻後,多年來軍中放假吳進恆便再也沒回過家回過西點店,投靠同袍去了。
父親驟逝,西點店一下子成了吳進恆的一切,他感覺責任重大,可不能把父親費盡畢生心
血所創立的西點事業給做垮,跌他的股。從來沒有生意經驗的他,為求好心切,每天早上
六點半一刻不差,穿著一身乾淨整齊的西裝,準時到西點店裡,泡上一壺茶,在麵包房裡
仔仔細細讀起帳本來,邊讀腳上那雙擦得晶亮的皮鞋還不時這裡點點那裡踏踏。遇到讀不
懂的地方,先記下來,等資深一點的員工稍後來了再問他們,問到完全弄懂為止。一段時
間後,吳進恆便對西點店的帳務瞭若指掌。除了帳務以外,其他部門的事情他也是一樣一
樣這樣親自從頭學起。他這麼拚命幹活,似在彌補早些時日對著老父親使性子所產生的愧
疚,也在感謝黎玉娥有情有義幫著忙把父親的後事辦了,現在更義不容辭接下店裡西點製
作總監的位子。早在接手經營西點店那段期間,吳進恆便對黎玉娥產生好感,在下定決心
放膽追求她之後,更是把每天進西點店的時間自動往前挪一個鐘頭,生怕黎玉娥覺得他在
事業上的努力還不夠而對他看不上眼。
黎玉娥對吳進恆亦有好感,卻礙於女性矜持,不敢表白,只能默默等待男方行動。幾次下
工後閒聊,兩人對彼此的興趣與喜好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吳進恆得知黎玉娥喜愛看電影
,尤其愛看奧黛麗赫本主演的片子,便挑了一個西點店公休的日子,投其所好邀請她到金
山南路上的寶宮戲院看當時正在上映的《儷人行》,黎玉娥爽快答應。那次電影看得兩人
都很開心,為後續的發展揭開序幕。
又是一次公休日,兩人約在濟南路上一家西餐廳吃牛排,幾天前吳進恆提出邀約的時候還
煞有介事告訴黎玉娥:有重要的事情要說。那是個陰雨綿綿的春日正午,空氣中彌漫著高
濃度的水氣,氣溫不低,弄得人脖子腋下生黏,內心從而生出煩躁。海島上的盆地氣候,
於潮溼之上再添悶氣,時時觸探著台北人心性的底限。濟南路上車行緩慢,雨天人耐性不
佳,喇叭聲不絕於耳。行人三三兩兩,想是都躲進室內避雨去了。十二點黎玉娥準時等在
西餐廳門口騎樓上。這時距離兩人第一次約會看《儷人行》已有三四個月,中間又一起看
過幾部電影,逛遍重慶南路的書店與國際學舍各個展覽,也經常去南海路上的植物園,黎
玉娥特別喜歡那裡,花花草草令她憶起以前東京的家附近的那個公園,那段居住日本的生
活亦向吳進恆分享了許多。兩人的發展似乎朝著光明的方向前進著。
十二點五分,撐著傘的吳進恆從不遠處從對街匆匆跑過來,老遠就看見黎玉娥在那站著等
著,感到驚慌過意不去,收傘的時候手都是抖的,還不小心將兩滴雨水甩上了黎玉娥的鼻
頭,他粗手粗腳沒發現,黎玉娥從長褲口袋拿出手帕擦去鼻上飽滿漸往下滑的水珠時,他
只顧著讚美那條手帕上的圖案好精美。
「抱歉我來晚了,路上塞。」吳進恆說。
「沒關係。」黎玉娥笑著答。
黎玉娥當天穿的是米色牛奶絲襯衫,襟口打了個垂落落的大蝴蝶結,襯衫下襬收進腿上那
條棉質淺土耳其藍高腰九分褲裡,足踩圓頭褐色牛皮包鞋,鞋跟粗而略高,她站得有姿有
態而安穩。黎玉娥的臉上一如往常上了妝。早先住在日本的時候,每日不管出門與否,她
臉上必定有妝。回到台灣後,父親不再工作,家裡不再像從前經常有客人上門,一家三口
疏於交際、生活簡單,母親臉上的妝化得愈加稀淡,受到影響的黎玉娥也只有在出門的時
候才略施脂粉,在家的時候再也不化妝。黎玉娥黝黑的臉龐上搽了珠光粉底,呈出一種均
勻而美好的古銅色澤。她一雙眼睛細扁窄小,鼻樑塌,兩朵鼻翼上的肉又厚又寬,上唇平
薄、下唇肥而翹,整張臉略呈方形。客觀而論,黎玉娥的五官外型毫不出色,但從她身上
自然散發出一種穩定自持的神態,常令吳進恆看得著迷得不能自己。吳進恆鬆手將雨傘滑
進腳旁漆白漆的捆鐵條圓柱型傘桶裡,一手推開西餐廳大門,一手伸開請黎玉娥先進去,
她開口輕聲說了謝謝,經過吳進恆,往餐廳裡去,她身上淡雅的香水味更刺激起他的男性
荷爾蒙,恨不能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恣意地吸吻著她的唇。
西餐廳裡的牆,每一面下半部皆以深沉紫褐色木質板材舖成,上半部則平貼著綠白交錯細
緻直式條紋的進口壁紙,每張桌椅亦為同色系木材料。嵌在椅子上的坐靠墊粗布質料綠底
白圓點,與壁紙的花紋相應和。舖滿整家餐廳的地毯毛長而鬆軟,圖樣是重複的別緻小菊
花佈滿整片血褐色底,踩在上頭「刷、刷、刷」的,感覺人都輕飄飄幾可以浮起來了。每
張餐桌上都點了一盞昏黃的小燭,點綴著偌大空間中播送著的貓王深情歌聲,情調迷人。
吧台一名男服務生正仔細地以乾布擦拭著一只只酒杯,由一名過度有禮的女服務生將他們
帶到最角落的一張桌子。
吳進恆這人身形中等,五官尚算俊秀,見到他的時候他永遠穿西服打領帶,這是從小在飯
店進進出出所受到的薰陶。襯衫長褲與外套一律燙得完美,腳上一雙皮鞋永遠擦得亮如他
頂上那片梳得齊整平塌的油頭。髮油在當時是新玩意,價格亦不便宜,吳進恆告訴黎玉娥
,負擔不起的人都從家裡廚房摳豬油往頭上抹,實在不衛生,他拍胸脯向黎玉娥保證自己
用的是高級進口髮油,沒有衛生問題。兩人愈來愈熟之後,黎玉娥直接向吳進恆表示不大
喜歡男人用髮油,感覺不清不爽的,吳進恆便少抹一些。天生髮量略疏,髮油是他自信心
很重要的一個來源,沒辦法完全不抹。
兩人愉快地吃著牛排喝紅酒,吳進恆內心卻緊張著,要找個最佳時機把心裡的話向黎玉娥
坦白。
終於,逮到一個合適的空檔,吳進恆開了口:「歸天前,我老爸欸一個朋友,姓張,張伯
,他來我家,帶了一袋東西交乎我,他嘎我講黑喜我老爸留乎我欸錢。他離開我家了後,
我看看,數目不小餒…」
「啊你跟我講這是欲衝啥?」
「玉娥,妳嘜緊張,妳聽我講,我是想說…咱作夥嘛有一段時間啊,我感覺身邊有妳作伴
,我金價喜就快樂欸。我本來是想說,等咱欸雞蛋糕店做到開分店了後再跟妳問咱結婚欸
歹幾,再作夥好好討論一咧,不過今嘛有了這筆錢,我是感覺說…咱可以先把結婚辦煞,
雞蛋糕店開分店欸歹幾可以等咱結婚了後,尪啊某同心好好來做,沒什麼事情是做不成欸
,妳講對不對?」
「你講認真欸?」
「當然,玉娥,每一項我嘎妳講欸歹幾,我攏是認真欸。」
「這是緊重要欸歹幾,我欲來好好想看嘜。」
吳進恆一下子焦慮起來。「啊…妳…妳欲想多久啊?」
「這我不敢講,進恆,你嘜誤會啦,看你緊張嘎阿捏,我嘛緊呷意你啊,啊不過,這件歹
幾我需要先跟我阿母好好來講一咧。」
一聽到黎玉娥並非自己猶豫,而只是要先徵得母親同意,吳進恆馬上鬆口氣。「我來講,
我來講,這我來就好,妳問看嘜,看她都一天有閒,我去嘎她拜訪一咧。」
黎玉娥答應吳進恆的要求之後,兩人換了話題繼續吃著剩下的牛排、喝著新添的紅酒。不
曉得是不是吳進恆的話變多了,黎玉娥的話少了許多。
拜訪黎母的過程十分順利。那陣子黎父剛過世不久,嫁進黎家後就當黎父是自己的天的黎
母身心遭受嚴重打擊,整個人成天鬱鬱寡歡,女兒說要帶男朋友來家裡談婚事她當然開心
極了。雖然那不過是黎母第四第五次見到吳進恆,但前幾次對他的印象都很不錯,覺得他
是個一表人才彬彬有禮的好青年,把女兒交給他,她是挺放心的。在黎父牌位前連擲三聖
筊,黎母自然二話不說答應將女兒託付給他。
接下來,婚事的籌備便緊鑼密鼓展開。吳進恆向黎家提親那陣子正是陽明山繡球花開的五
月,六七月結婚的人多,飯店都訂滿了,他倆只得等到八月以後,八月在農曆是所謂鬼月
,諸事不宜,便只好再往後延到九月。
農曆七月十五這天,中元普渡的大日子,大街兩旁騎樓上人聲鼎沸、一張張擺滿牲品、花
花綠綠的供桌一字排開、一支支點燃的線香氤煙繚繞,地上人們期以形之於外的誠心誠意
,感謝天上祖先過去一年來在各方各面的庇佑,同時也祈求來年的。那天下午,忠孝西點
全體員工皆在西點店門口騎樓上以一桌子食物飲料,誠心祭拜各路好兄弟。獨獨吳進恆不
在,他去中山北路上的照相館詢問拍婚紗的事了。
祭拜結束燒完紙錢後,兩名員工先進店裡,黎玉娥和另外一名員工在騎樓收拾善後。突然
,一名身穿迷彩軍服的男人匆匆慌慌穿過他們走進店裡,引起了黎玉娥的注意。本來不疑
有他,繼續收著東西,後來想到搬回台灣這幾年來,從街頭巷尾沒少聽過的誰誰誰在飯館
裡吃飯突然被幾個軍人抓走就沒再回來過,再想到父親那位長期失去聯絡,到現在都沒消
沒息的遠房舅舅,不禁心生慌張,趕緊跑進店裡一探究竟。一進到店裡,安靜得可怕,黎
玉娥作著最壞的打算,猜想那軍人恐怕已將店內那兩名員工制伏,於是趕緊將自己的身子
蹲低,雙手掩頭,一步步往前穿過兩排麵包三層架,來到收銀台前,竟然半個人影都沒見
著,稍微向右欠個身子,赫然發現剛才那位軍人正靠著冰箱玻璃門,微駝著背低著頭站在
她的正前方。黎玉娥受到驚嚇渾身抖了一下,那人完全沒注意到。黎玉娥喊了他一聲「喂
」,他瞥了她一眼,又馬上看回原來的地方。
這時在店裡的那兩位員工有說有笑從麵包房裡走出來,顯然黎玉娥誤會了。鬆一口氣後,
黎玉娥出於好奇,朝那位軍人走得近一些。近看才發現他那身軍裝早已泛白起毛,領口袖
口都磨損得厲害,左肩窩處甚至還有兩個不小的破洞,看上去像槍打的,往下一看發現沒
塞進長褲裡的上衣下襬上頭也有一個。他緊閉著雙唇,臉上一道道紋路鮮明,曬斑滿佈的
臉龐呈現一種褐油油的質感,表情淡漠,像個沒有喜怒哀樂的人。黎玉娥打趣心想:國民
黨要抓人也不會派一個這麼滄桑頹廢來抓吧!
待吳進恆一會回到店裡後,才將整起謎團解開。這位四十三歲、名叫錢德昇的軍人是以前
吳進恆在軍中的長官,說是長官,軍階也只到少尉。他就是吳志華師傅還在世的時候讓躲
著父親的吳進恆放假有地方可去的那個人。錢德昇為人古道熱腸,卻相當沉默寡言,與吳
進恆相交幾年來,對他說過的話恐怕不到一百句。吳進恆邀請他來店裡吃蛋糕、看看他美
麗的未婚妻時,他半句話沒說,只點了頭。
不知怎麼,一向成熟穩重的吳進恆在大他十來歲的錢德昇旁邊,說話的語氣與態度皆徹底
變了調,整個人像個小丑似的,甚至當著黎玉娥的面,對錢德昇開起一個個刻薄無趣的玩
笑。
「他是三十八年過來的,老家在南京,回不去了,就只好住在南京東路解解饞啦!我都說
他這叫飲鴆止渴,哈哈哈!」
「他的德是道德敗壞的德,昇是歌舞昇平的昇。欸,可別說是我嘴巴壞,他當初就是這樣
向我介紹他自己的,是不是啊長官?」說完看了錢德昇一眼,還對他行了個舉手禮。
損完人,吳進恆又異常熱情地勾住錢德昇的肩,帶他到麵包架旁挑選他想吃的東西。黎玉
娥看著,不禁為那名年紀稍長的軍人感到有些難過,也為自己的終身大事起了隱隱的憂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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