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將黎玉娥從睡眠中弄醒的並非往常一股沉厚溫暖的尿意，亦非左腿小腿肚一根根抽著 的筋所發出來的痠疼，更不是一陣兩陣好幾陣錯動不整的心律──那些老人的臭毛病，想 到就渾身打抖犯窘，完全不想和它們有任何干係。今早，黎玉娥是在鼻邊飄蕩著的一團濃 郁巧克力蛋糕香氣的薰陶中醒來的。蛋糕香當然是她憑空想像出來的，凌晨四點半哪來誰 做什麼蛋糕，何況家附近都是住宅區，又沒有蛋糕店。可她確確實實聞到那清甜美好的蛋 糕香了。 過去這十幾年裡，每一年的這一天，黎玉娥並非刻意──她向來不是喜歡裝模作樣的人─ ─但就是在這一天，她的行為舉止會突然變得少女起來，走路步伐輕踮踮的，說話語氣平 和溫婉，臉部表情線條也柔軟了不少。這一天，一大清早由黎玉娥的大腦想像出來的巧克 力蛋糕香氣，覆蓋範圍隨著時間愈擴愈大，從她的鼻邊擴散到她的全身，終於將她整個人 包裹起來。藏身在一個香甜可口的泡泡裡，要她不走少女路線恐怕才是一種刻意。 她扭開床頭那盞粉紅底白茉莉花布罩老式檯燈，陰冷的房間頃刻間暖黃黃了起來。這棟位 於陽明山腳下的老厝終年潮溼，每一入冬更是溼寒滲骨，早晨要從床上爬起來非常不容易 ，更何況是對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來說。但今天幻化為一名少女的她，三兩下便跳下床，把 被子簡單疊好，跟牆上錢德昇的大頭照說了聲早安，雞毛撢子拿起來隨便在照片上面撢兩 下就輕快走出臥房。 樓下美容院阿郁的傑作，黎玉娥在浴室裡刷牙的時候一邊照著鏡子欣賞著。本來一如往常 要染黑髮，死黑，大膽的酒紅色是阿郁建議的。從年輕的時候黎玉娥就很少打扮自己，就 算有也是素淨風格，衣櫃裡的顏色非黑即白，再不然就是灰，顏色太過鮮豔的衣服她不穿 ，指甲油從來不塗，做蛋糕的人要講衛生，她總是這樣叮囑自己。儘管如此，對於善作雍 貴花俏打扮的多年老友阿雪，黎玉娥倒很懂得欣賞讚美。她常說阿雪生得漂亮也愛漂亮， 是女人中的女人，沒有哪一個男人看了不會動心的。她還經常從日本帶化妝品指甲油回來 送阿雪當禮物，這些當然都是她結婚前的事了。昨天當阿郁再度拿出那一大張髮色樣本紙 板，指著酒紅色給她看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裡表情懇切的阿郁，心想這女孩還真是不屈不 撓，十多年來，每次都苦口婆心勸她換髮色，每次都沒勸成，卻還願意繼續這樣勸著，平 心想想，她無功勞也有苦勞，於是黎玉娥心一動搖，答應了。現在看著鏡子裡自己頭上頂 著的酒紅大捲造型──阿郁特別強調這種新款進口藥水燙出來的，就連早上一起床都能蓬 挺有型──黎玉娥還不太相信這是她自己，倚著棗紅色瓷洗臉槽在那裡不曉得愣了多久。 怕吵醒兒子媳婦，黎玉娥躡手躡腳走進廚房，經過客廳牆上掛著的那一落薄薄的日曆的時 候，過了頭再走回來。平常撕日曆這種小事根本不必她動手，會錯過也很正常。她撕下昨 天那一張，在手中揉成一團皺球，對著今天這嶄新的一張發著甜而傻而汩汩止不住的笑。 去年年底里長一把這疊厚敦敦的新年日曆送來家裡，黎玉娥就趕緊拿出毛筆，沾上了紅墨 水，在幾個大日子上一張張都做了記錄：農曆新年、清明、端午中秋等等，無一遺漏。今 天這張上面記錄的則是「阿雪七十八大壽」。黎玉娥認識阿雪已經幾十年，她開始為阿雪 每年的生日做蛋糕是較為晚近的事，不過掐指一算，也已經十五六年過去。 和阿雪認識的經過是令黎玉娥到今天想起都還回味再三的。阿雪老家本來是板橋一帶大地 主，傳了幾代，單傳到阿雪的父親費五金的時候，父祖輩的守成性格在他身上斷無跡象可 循，他對於這種在家收租吃祖產的日子厭惡至極，覺得這簡直跟罹患無藥可根治的慢性病 沒兩樣，都是等死而已。費五金一心想創下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也到處跟街坊鄰居誇 誇其談自己的能耐與野心，結果事業沒個動靜，卻開始迷上賭博，終至成癮，把家底輸得 一磚一瓦不剩。篤信觀音菩薩的費五金對費家唯一的貢獻就是他還知道在家道在自己手中 開始隱隱衰微之際，便透過各種辦法替阿雪找了個實實在在的好人家嫁了。阿雪的丈夫駱 永當是一位從事進出口貿易的殷實商人，為人亦有情有義，一口氣幫費五金把賭債還了清 ，從那以後，費五金竟也脫胎換骨般奇蹟似沒再賭過。阿雪生了兒子勇志之後，費五金享 起含飴弄孫之福，度過一段平靜而滿足的晚年日子。他自始至終都篤信自己到頭來沒露宿 街頭反而平安無事是拜觀音菩薩保佑之賜。在勇志六歲上小學那年，費五金心臟病發去世 ，享年七十六，去世的時候手裡還握著一小尊白瓷鍍銀邊觀音像。 阿雪嫁人時年紀二十，婚後生活富裕美滿。結婚十週年丈夫為她在自家舉辦了一場盛大的 慶祝會，黎玉娥就是在那場慶祝會上認識阿雪的。那一陣黎玉娥年方十八九，剛從日本一 所甜點學校學成歸國，在台北東門町當時頗負盛名一家飯店的西點部門見習。因手藝巧做 事勤奮，黎玉娥很快獲得主廚吳志華的賞識，吳不久後離開飯店在西門町另起爐灶開設「 忠孝西點」的時候，便把她一起帶走。多方打聽下，駱永當委託為阿雪製作蛋糕的，便是 口碑好的忠孝西點。為怕用來討取妻子歡心的六層高的蛋糕在運送過程中出什麼差錯，駱 永當特別指示吳師傅慶祝會當天一大早到他家現做。吳師傅做人做蛋糕一向豪邁不受束縛 ，接到這種挑戰自然是一口答應，卻在慶祝會前一天晚上患了傷風感冒，躺在床上動彈不 得，於是做蛋糕的重責大任便一下子落到了黎玉娥身上。 隔天，黎玉娥是怎麼搭上駱永當派來的車抵達位於外雙溪的駱家的都不曉得，整個人緊張 到完全失了神，這畢竟是她頭一回獨當一面。一到駱家，進了廚房，看到堆滿一角落早已 送達的蛋糕材料，慌亂的心才稍稍定靜下來。幾個戴高帽架式十足的廚師一字排開在十幾 坪大的廚房的另一端辛勤地料理著，黎玉娥先是滿懷好奇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待好奇感消失，她才回到屬於自己的角落，在耳邊錯雜的陣陣切菜剁肉聲中，靜靜開始打 起蛋來。 一做起蛋糕就忘我的黎玉娥一直到將六個做好的單層蛋糕都放進冰箱裡冷卻後才回過神。 本來寂靜只剩她一人的廚房裡一下子嘈雜起來，外頭的人聲與酒杯碰撞聲一波波從門底下 的長縫洩了進來。她抬起頭來看看鐘，七點一刻了，如果沒記錯的話，駱先生說的是八點 切蛋糕。想到這裡，黎玉娥便又開始動作，好不容易將蛋糕架子架起後，隨即開始打製六 種口味不同顏色亦各異、準備塗敷在冰好的蛋糕上的鮮奶油。 一開始動作，耳邊又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黎玉娥當然也就沒注意到有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 -- 臉書粉絲團 https://www.facebook.com/bushishonuhai 官方部落格 http://bushishonuhai.wordpress.com -----不是瘦女孩 旅英自由創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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