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您好，現在關東煮買三送一喔！」 「還需要什麼嗎？要不要參考一下左手邊的巧克力呢？現在有特價喔。這樣一共是六 十九元。謝謝光臨，歡迎再來。」 女孩嘹亮活力的清純嗓音伴隨在自動門的叮咚聲前後。他注意這個新來的店員好一 陣子了。一開始，他並未特別去細看她的臉，她似無止歇的招呼聲只是讓他忍不住納悶， 難道現在便利商店也開始算商品業績了嗎？他沒去問也沒上網查，反正不重要，他想。他 只是覺得，這個女孩也太熱情太敬業了吧－－且前提還得是在他心情不差的時候才會這麼 認為，要是他心情不佳，他八成會很火大她的「嘮叨」。故，她的臉在他的記憶始終是模 糊一片，像大雨天裡，透過痕痕水流洗刷的車窗所望出的景象。 吃什麼呢？他站在散著陣陣涼風的商品架前逡巡。裹著海苔的三角飯糰櫛比鱗次地挨 著如一大排黑色房屋，陡大的門牌號碼掛著鮭魚、鮪魚、肉鬆、玉子……圓扁的漢堡似欲 統領人類，偷偷降落於地表，聰明地漆上泥褐保護色，未透著銀金屬光澤的外星飛碟…… 「要不要試試我們的蘋果？很新鮮喔。而且表面的蠟都已經去掉，直接就可以吃了， 很方便的。」熟悉的聲音自右手邊下方約15公分處傳來。他側頭看向她。金屬細框眼鏡、 不塌也不高的鼻、上了一層薄薄護唇膏，透著點粉嫩的唇、因辛勤工作而鬆垂於脖子上方 5公分，以一條紅色髮束圈住的，有些雜亂的黑色馬尾。 這是他第一次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很普通的一個女孩，事實上。平常走在路上絕 對是零回頭率，甚至你根本不會注意到你剛剛與她曾擦身而過。 「噢。」他看了一眼蘋果。真是令人完全沒食慾且毫無光澤的青黃。三粒一百。他想 起今早幫老媽去市場買的三粒差不多大小的橙黃蜜梨，又甜賣相又佳，一樣三粒一百，且 老闆娘還請他吃了好幾顆青艷欲滴的葡萄。好吧，業績！業績！他想。真難為這麼一個善 良的女孩要昧著良心推銷這……好吃又方便的水果。他探手往架上，拿起近在眼前的…… 鮪魚御飯糰，準備結帳。 女孩隨著他的步伐走至店門口替他結帳。「還需要什麼嗎？現在買御飯糰多加一元就 送一個茶葉蛋喔。」 「噢。謝謝。」他將飯糰的錢不多不少地拿給她，依舊老話一句。對於她的問話，這 是他一直以來的回答。況且，他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沉默是金哪，他樂於當個超級大富 人。 「謝謝光臨，小心慢走。」 不知為何，今天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冷漠了。為何那女孩的自信心都不會被人 打擊，永遠那麼活潑開朗？每天她所遇到的客人應該大多皆如他一般對她冷漠以對吧，為 何她還能用甜甜的嗓音和笑容面對所有人呢？在踏出自動門前，他忍不住回頭看向站在白 色櫃台後，笑意盈盈地正幫剛剛排在他後頭的OL調製卡布奇諾的女孩。 不知名的好奇，開始蔓延。 (二) 是學校棒球隊的打擊手吧？十次來有九次他會扛著一支佈滿傷痕的紅色球棒外加一頂 因長年日曬而有些褪色，上頭繡著亮黃色學校英文縮寫的棒球帽。 一開始她並沒有特別注意他。因為他跟大多數的客人一樣，幾乎不曾和她對上視線， 以及理會她的積極推銷。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便開始對這個人有印象，也不是因為他 長得帥的關係……好啦，她承認他的面部線條很有個性，剛毅的下巴、不大卻閃著光亮的 雙眼(不過她記得，在她剛來當店員時，他的眼神裡都只有漠不關心的淡然)，以及一身因 運動而透著健康麥色的適中大小肌肉。好險好險，她很怕健壯猛男的，真的。 好像是從他天天都會來買一顆蘋果開始的吧。那個……賣相看來很不怎樣的蘋果。那 個人的身影開始烙在她的腦海裡。只要他一來，她就知道他又要來買蘋果了。 已經快到她下班的時間了。為何今天他沒有出現呢？不會是制約反應吧？對他的在意 讓她有些警覺意識。將白色的雞蛋全都下到香味四溢的褐色滷汁後，她走到櫃檯旁往外頭 看去。模糊起霧的透明窗門讓她這才慢半拍的知曉外面正下著雨。陡地，一個身影由遠而 近，雨水讓人看不清是誰，但她卻好似看得清明，直覺來者何人。她低下身子從櫃台裡拿 出一條毛巾。 幾乎與她起身的瞬間同時，他踏入了店內，一身濕淋淋。滴滴答答，水珠順著他身體 的線條落在鋪在門口的暗紅色地毯上。 她將毛巾遞給他，習慣性地開口：「請問需要什麼嗎？」 他望進她伴著甜美笑意的眼。便利商店內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他，和她。 在秒針靜靜地走了約六十步後，他緩緩地從濕透的背包內拿出一把紅色折疊傘。門外 的雨似乎越下越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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