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的嘆息 戰場上穿梭著的黑影　少年與少女的相遇 　　連年的征戰。 　　疲憊不堪的人們，輪流踩上傷痕累累的土地。早已遺忘為何而戰，身體卻依 舊在響徹雲霄的戰鼓聲指揮之下，隨著震耳欲聾的吼叫聲不停前進。前進，為了 戰勝或是敗走；前進，為了活著或者死去。 　　步伐揚起了沙塵，腳上沾滿了爛泥，空氣漫著濃濃的鐵銹味。土壤被一次又 一次撒上鮮血，早已寸草不生。 　　瞧，不遠還有成堆未寒的屍骨，宛如一座座小丘。四處升起黑煙，腐爛的屍 臭裡聞得到令人作嘔的焦肉味。 　　死亡鮮明且具體地覆蓋在這片大地。上頭聚集了一群人，一群狼狽的人。殘 破的裝備保護不了他們殘破的身心。他們來到這裡，為的只是奪去彼此的性命， 像是履行一個古老的約定。 　　他們疲乏地舞動著握在手中的兵器。每一擊，都像是垂死的掙扎。而在交鋒 的那一瞬間他們發現，站在面前的人，眼裡的空洞跟自己是多麼地相似，他們的 鎧甲同樣失去了光澤，刀刃同樣不再鋒利；在那一瞬間，他們分不清彼此。直到 所有的人都聲嘶力竭地倒下，堆疊出另一群小丘為止。 　　像是不曾停息的海浪拍打著岸邊，人們前仆後繼地踏上這片焦土，踩上這些 小丘，一波接著一波。 　　天空始終一片灰暗，不知是晝是夜。連無上的愛與包容，也不願為這慘狀點 上一盞燈。 　　沒有人聽見來自腳下的哭喊嗎？ 　　沒有人聽見，在家鄉守候著的人，那無聲的悲鳴和止不住的嘆息嗎？ 　　愚蠢又高傲的人們，持續恣意地踐踏著這片大地，踐踏著自己的身軀。濺起 的血水仍然溫熱，倒下的人一息尚存。 　　在視線模糊之中，他感到解脫，他感到後悔，他感到無助，他感到恨。他想 大吼，卻只咳出幾口鮮血。還沒釐清自己該恨誰，就斷了氣，留下無盡的怨恨如 遊魂般遊蕩在空中，卻怎麼也飄不回當初說好要回去的地方。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憎恨、所有的悲嘆、所有的遺憾，傾注在這片大地上， 像是種黏稠又混濁的液體，終於滿溢而出，匯集成形，化做一道黑影，奔走在戰 場之中。 　　像是要將所有劍刃擊碎，像是要將所有甲冑刺穿般，那黑影潛伏出沒在每個 屍首堆砌成的堡壘裡，每個被血染黑的土地上，斬殺每一個愚者。 　　舉起的劍重重揮下，擋在黑影前的人連同身上的鎧甲被應聲切開。在那後面 ，有雙悲痛的眼睛，彷彿在宣告著…… 　　──你們有罪。 　　§ 　　「你聽說了嗎？」 　　旅店裡，昏暗的光線照在一個大鼻子粗壯的身上，跳動的火焰令他滿臉的坑 疤顯得更為嚇人。他拿起酒杯啜了一口，橘紅的鬍鬚沾上了泡沫。他用手掌蠻橫 地抹掉，對著同桌的一名瘦弱的男子沒好氣地說道。 　　「你是說城外那件事吧。」 　　前些日子，在這小城鎮外的西邊不遠處，一支三十人的小隊在行軍途中全滅。 　　「你也覺得，是黑影幹的嗎？」瘦弱的男子神色緊張地把臉湊過去，壓低聲 音問道。 　　「就是那傢伙幹的！」 　　大鼻子粗魯地將酒杯槌在桌面上，發出了一聲巨響，連他龐大的身體也隨之 震動。他惡狠狠地盯著附近桌不知是充耳不聞還是根本沒聽到而不為所動的其他 客人。 　　「黑影已經來到這裡了！」他大聲嚷嚷著。所有店裡的客人都被他這番舉動 打斷了原本的動作，安靜了下來。大鼻子的眼光掃過在場所有的人，繼續說了下 去。「小心啦！各位。瞪大你們的眼睛仔細瞧，豎起你們的耳朵仔細聽，它就在 你的背後，你的身邊。它的吐息可以讓你窒息，它的逼近會使你發瘋。它會噬你 的肉，啃你的骨！快逃啊！在看見它之前快逃啊！無論是誰，在戰場上見過它， 都沒有辦法活著回來啊！」 　　此話一出，引來一陣哄堂大笑。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個騙小孩的故事， 一個從小聽到大的傳說。 　　「小寶寶晚上怕黑睡不著嗎？」奚落的話語此起彼落地傳了出來。「該回家 找媽媽囉！」又是一陣大笑。大鼻子不甘心地低下頭，沉默不語。 　　其他客人持續嘻笑著，互相解釋這不過只是個謠言，以訛傳訛罷了。但是他 們沒察覺，自己的笑聲裡埋藏著恐懼的色彩，因為這謠言並不是空穴來風。 　　最早，好像是某個城鎮被包圍了好幾天，本以為沒了希望，卻在一天早上發 現城外的軍隊全數慘死。沒過多久，又有好幾隻小隊陸陸續續在任務途中中了埋 伏，無一人倖免。 　　一開始還有人在猜，會不會是哪個國家秘密培養的暗殺部隊，或是哪裡請來 的傭兵。但各國都極力否認。 　　而後在幾個逃兵的嘴裡聽說了這麼一件事：兩軍交戰時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了 一頭怪物，來回穿梭有如一道黑影般，極度俐落且迅速地屠殺著雙方的兵士。那 些好不容易逃回來的人精神幾近崩潰，但描述的情形卻又是如此地雷同。事情就 這麼傳開了。 　　不久，各地都有人自稱看見了黑影。彷彿戰火蔓延之處，就有黑影出沒。 　　十幾年過去了，黑影的傳說及其存在感，就如同不停延燒的戰爭般，深深地 烙印在每個人的心裡，成了令人畏懼卻又理所當然的事。 　　坐在大鼻子附近，一名黑髮少年同樣沉默且若有所思地看著這一切。 　　要是平時的他聽見剛剛大鼻子所說的話，肯定會跟其他人一樣笑出來。但他 現在卻一點笑意也沒有。 　　因為前幾天他就在那。 　　他端起一個托盤，上面擺著一碗湯，幾小塊麵包，還有一大片剛烤好的鹿肉 ，飄上來的香氣令人垂涎欲滴。 　　少年往二樓的房間走去。一腳踩上木製的台階，嘎吱作響的聲音總讓人擔心 哪天會不會突然斷了。不過這時他正想著別的事情。 　　將那小隊悉數殲滅，原本是他的工作。 　　當天，他埋伏在一個隱密的地方，等待那隻小隊經過，卻怎麼等也等不到。 就在他前去查看時，見到了一幅可怖的光景。 　　一個黑色的什麼，站在一堆死屍之上，飄動的披風有如漆黑的火焰閃爍。僅 存的五個士兵手持長槍包圍著它。 　　少年被嚇住了，正如那五個士兵，見到了傳說中的死神，像是隨時都會被奪 走性命似地不敢輕舉妄動，只有心臟的跳動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大聲。 　　但他隨即冷靜了下來。 　　他看清楚了，深色的布塊下包覆的確實是一個人的形體，不是什麼怪物。既 然是人，那就好辦了。 　　一個士兵再也沉不住氣，胡亂地吼叫出些沒意義的聲音，手中長槍同時向前 刺去。其餘的人還來不及反應，長槍就已經一起刺了出去。 　　只見那黑影凌空飛起似的跳了起來，再側身一翻，恰巧擦過五把利刃。它浮 在半空之中，順勢用劍畫了一個半圓，五名士兵的頭就落了地。其中一人只有半 邊的臉被削去，正趴在地上掙扎。黑影過去順手一揮，剩下的半個腦袋飛得老遠。 　　環顧四周，確定都沒有活人了，黑影這才蹲坐下來，大口喘著氣。突然一股 強烈的壓迫感席捲而上。黑影猛然回頭，看見一名黑髮少年站在它的背後，它卻 完全沒有注意到。 　　沒有多餘的時間讓它反應，少年高舉的劍倏地落下。來不及躲開了。黑影往 後朝少年的胸口一頂，避開了劍刃，卻還是被少年的手臂擊倒在地。那衝擊強到 震落了黑影手中的劍。黑影前面已經消耗太多體力，少年也不是什麼簡單的角色 。它打算逃走。撿起一旁的武器，黑影縱身跳起，但動作有些遲緩。少年一把抓 住它的腳，將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黑影像是昏了過去，一動也不動。少年再度舉起劍，卻突然停了下來。 　　在這麼近的距離才看得出來，那黑影並非真的是黑色的。大的可以包住全身 的披風和頂在頭上的套頭，滿是血跡跟汙泥，早已看不出原先是什麼顏色。但吸 引少年目光的不是那些東西。在那披風之下，他看見了一隻細瘦卻滿是傷痕髒污 的手。少年突然想起，剛剛抓住的那隻腳，好像太纖細了。 　　他伸手，撥開趴在地上的那個人的頭套跟蒙著面的布。出現了一張清秀的側 臉。淺紅色的短髮佈滿砂土，嘴角帶著一點血絲。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脫口說道： 　　「……是個女的？」 　　少年站在二樓的房間外，輕推開門。裡頭那被稱作黑影的少女正躺在床上。 　　從那天起，她就陷入昏迷之中，幾小時前總算醒了過來。 　　「吃點東西吧。」少年故作輕鬆地說道：「睡了那麼多天一定餓壞了吧。這 間旅店的烤鹿肉很好吃喔，可是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才跟老闆要到這麼大一塊。」 　　少女別過頭，一句話也沒說。 　　見狀，少年將托盤放在桌上，端起了放著烤鹿肉的盤子，拉了把椅子坐到床 邊。 　　「別這樣嘛。妳看這真的很香很好吃耶。」他邊說，邊用手不停地把香味搧 往少女的方向。直到少女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少年這才笑著住了手。 　　看這反應，她肚子是餓了沒錯。少年心想著，既然肚子會餓，會想吃東西， 那她就跟我一樣是個活生生的普通人。 　　少年走到桌旁，將鹿肉放回托盤裡。許多疑惑盤旋在他的心中。她就是人們 口中的黑影嗎？雖然親眼看見了那景象，但還是難以置信。而且為什麼？去掉那 身裝扮，她就只是個普通的女孩。為什麼這樣的女孩會成為駭人的黑影？黑影的 傳說打從十幾年前就存在了，如此一來她不就……還是說黑影其實是一個組織， 或是存在歷史中某個黑暗角落的神祕家族？這些問題，少年不知該怎麼問，也不 知從何問起的好。 　　短暫的沉思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少年走到門邊，跟門外的人低聲交談 了幾句。 　　「好，我知道了。」以這句話作結，少年走回桌旁，拿起托盤，擺在剛剛拉 到床邊的椅子上。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托盤裡。然後開始整裝。 　　還是別問了。少年打定了主意。等到她的傷都好了，能夠下床，就讓她離開 吧。 　　他回過頭看向正努力坐起身的少女，說道：「我要出門一趟，可能很晚才會 回來。妳現在身體還不太能動，東西擺在那邊搆得到吧？餓了的話就吃點，我就 不打擾妳用餐了。」說完他把鎧甲穿上，拿起劍跨出房門。沒多久又走了回來， 正好看到少女大口咬著肉、喝著湯。 　　「哈，就跟妳說很好吃對吧。吃慢點別噎到啊！」 　　水杯筆直地飛了過來。少年早一步關上了門，躲過了攻擊。 　　§ 　　──媽媽？ 　　無盡的黑暗之中，女孩尋找著母親的身影。 　　──媽媽？ 　　女孩紅了眼眶。伸手不見五指的四周像是隨時都會有什麼衝出來一口將她吞 下，嚇得她渾身顫抖。 　　──媽媽…… 　　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女孩坐倒在地，輕聲啜泣。 　　不知從哪裡伸出了一隻手，將女孩拉起來。女孩開心地回過頭，看到的卻是 一張乾枯憔悴的臉。消瘦的兩頰，焦黑有如被灼燒過的皮膚緊貼著骨頭，看不見 一絲肌肉的痕跡。不只是臉，站在女孩面前的那東西簡直就是一具乾屍，掐在女 孩臂膀上的手像是枯枝一般，又像是攀附的藤蔓深陷進女孩白淨的皮膚裡，痛得 她差點要大叫出來。雜草般凌亂的頭髮下，瞪大的雙眼彷彿無底的洞窟，從裡面 燃燒出金色的火焰，簡直要將女孩吞沒。她害怕地想要退後，卻發現雙腳陷在泥 沼之中，動彈不得。 　　不，那不是泥沼，是黑血跟腐肉的河流。 　　載浮載沉的屍體一具具從緩慢流動的死河中爬了起來，朝女孩走去。女孩嚇 得把手用力一甩，轉身拔腿就跑。 　　沒跑幾步，就撞上了一個人，一個讓女孩鬆了一口氣的人。 　　──媽媽！ 　　女孩哭喊著。 　　──媽媽救我！ 　　女孩的母親卻把女孩的臉轉了過去，讓她看著她所逃離的那景象。女孩小小 的頭，被母親無情地按著，只能直盯著面前的一切。 　　她看見那些已死之人，一再舉起手中的武器，無力地砍殺著對方。不管倒下 多少次，仍執迷不悟地再次爬起。就算少了個胳膊，斷了條腿，甚至是缺了頭顱 ，還是無法將他們停止。 　　女孩奮力掙扎，不想再看下去。她努力地想從母親的手中掙脫，但她的力氣 實在太小了。而就算她閉上眼睛，那畫面依舊在她腦海中浮現。 　　不知何時，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瞳孔擋住了女孩的視線，槁木般的手抓上 了女孩的臉頰。她想大聲呼救，但母親早已消失無蹤。 　　女孩害怕得幾乎不能呼吸，只能任憑焦炭似的手指緩緩在她稚嫩的臉蛋上遊 走。那雙金色的瞳孔越靠越近，鼻息直接噴在女孩的臉上。 　　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迴盪在整個空間裡。女孩面前的那張臉張大 了嘴，像是咆哮更像是哭號。乾枯的手指猛地刺進女孩的眼裡，劇烈的痛楚直衝 上腦門。 　　少女發出了驚人的慘叫聲，從夢裡醒來。 　　「怎麼了？」坐在一旁淺眠著的少年自椅上彈起。 　　少女跌下床，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痙攣抽搐，蓋在身上的毯子不自然地捲 在她的身上，雙手像是死命地要抓住什麼東西揮動著。少年緊緊地抱住她，想讓 她冷靜下來。 　　幾個禮拜以來，每個晚上她都睡得不安穩，偶爾會自惡夢中驚醒。少年察覺 了，便每晚守在床邊。但眼前這狀況完全出乎少年的意料。 　　她到底在懼怕什麼呢？少年眉頭緊蹙。她到底背負著什麼呢？他不發一語， 任憑少女的指甲和牙齒深深地嵌進手臂。直到少女又沉沉睡去，少年才將她抱回 床上。 　　隔天傍晚。 　　「看妳晚上都沒睡好，我弄來了個好東西。」 　　一整個下午沒見到人的少年，興高采烈地端著少女的晚餐回到房裡。少女仔 細一看，托盤上另外擺著一本厚厚的書。那是一本童話故事集。 　　「我小的時候，睡前沒聽個故事就一定睡不好。」少年將托盤放在少女身旁 ，拿起那本書對著她說道：「今天晚上我就來唸個故事給妳，讓妳一夜好眠吧！」 　　少女惡狠狠地瞪向少年，其眼神彷彿能將人開腸剖肚，卻讓少年巧妙地閃避 開了。 　　少年捧著書，隨意翻動書頁，神情溫柔地回憶著。「這本書裡面有這麼多故 事啊？這個也有……這個也有……」少女無奈地放棄用眼睛殺死他的打算。 　　夜幕低垂，少年滿心期待的時刻終於來臨。 　　少女早已放棄抵抗，任由坐在一旁的少年翻閱那本厚重的書，找尋合適的枕 邊故事。 　　「就這篇吧。」少年選定了一篇自己沒聽過的故事。「那我要開始念囉。」 清了清喉嚨，少年得意地看向平躺在床上的少女。少女別過頭。少年輕笑出聲， 低頭念起故事。 　　正如很多故事的開頭，這個故事，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某個偏遠的小國家，住著一群樸實的人民。在年邁的國王睿智的統治之下， 過著安居樂業的日子。但好景不長，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頭巨龍，佔據在附近。 　　牠的吹息凍結了生意盎然的土地，牠的存在阻斷了與外界的聯繫；牠的巨翅 一振，蔚藍的天空霎時被烏雲遮蔽。可憐的人們從此挨餓受凍、不見天日。 　　年邁的國王束手無策，只能無助地看著他的人民受苦，一天又一天。終於， 年輕的王子站了出來。為了這個國家，以及所有的人民，他決定挺身而戰。 　　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年輕的王子隻身前去挑戰那頭巨龍。經過一次又一次的 失敗，年輕的王子總算取得勝利。 　　巨龍的頭被砍下，滾滾鮮血有如泉水湧出，所流過的每一片凍土都回復成原 先肥沃的土壤。烏雲在轉瞬之間散去，和煦的陽光溫暖了每一個人。 　　年輕的王子凱旋歸鄉，卻不見歡迎他的隊列，也不見他的父親前來迎接他。 　　原來，在王子離開的這一年間，年邁的國王遲遲不見王子的消息，以為他心 愛的兒子慘死在龍爪之下而傷心欲絕。就在年輕的王子回來的前一天，國王孱弱 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了歲月的摧殘。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就此長眠。 　　年輕的王子按捺心中的悲痛，為自己的父親舉辦了一個盛大的葬禮。並在全 國人民的擁戴之下，拾起了父親的王冠，成了這個國家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國王。 　　最後，在舉國歡騰的氣氛之中，故事畫上了句點。 　　「好像少了什麼東西呢……」唸完故事，少年意猶未盡地思索著。他是如此 地專注在書頁之中，完全沒發現在一旁的少女表情有異。 　　「對了！」少年從書本裡抬起頭。「有王子怎麼沒有公主啊？」 　　少女聽到這句話，臉色一沉。少年這才發現事情不對。少女鬆開緊咬的嘴唇 ，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那……我也來說個故事吧。」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少女的聲音。 　　少女低垂著眼，開口說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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