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死是死了，但大概死得不甘願，又化作硬梆梆的殭屍，怎麼都不肯 配合張義果的引渡，往左兩吋就卡著樓梯扶手，往右兩吋又撞到水泥柱 子，拉拉扯扯老半天，居然連半格樓梯都沒下！ 張義果滿頭大汗，緊閉著嘴以免肚子那些髒話全部跑出來。他媽的，當 初到底是怎麼搬上來的？怎麼下去這麼困難。 黃德能拉了拉過緊的領帶，另一隻手繼續插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反正 閒著也是閒著，他不假思索的開了口：「張先生，你家怎麼用這種大冰 箱啊？」 「啊？」彎腰拉著冰箱腳的張義果一僵，「你問我怎麼用這種大冰箱？」 該死，哪壺不開提哪壺，這要怎麼回答？ 「對啊，這種電冰箱，根本是店家營業用的規格了。」 「因為……我當初買錯了。」 「買錯了？」 「哈，說來很荒謬。」張義果把腦筋轉得跟風車一樣快：「我去電器行 挑好冰箱後，請他們送來，結果他們居然送來這台大冰箱。但我看他們 搬得好辛苦，乾脆將錯就錯，再貼點錢就把它買下來了。」 「張先生，你人也未免太好了吧。」黃德能笑了出來，張義果也故作靦 腆地陪笑，轉頭繼續喬冰箱的角度。 「對了，張先生。」 又怎麼了！張義果的眉頭抽動，但還是堆滿笑容回身。 黃德能往下走了兩格階梯，似乎開了話閘子：「我們當鄰居也一年多了， 想冒昧請教一下，你的工作是？」其實他的起心動念也不是那麼單純， 問著同時，他已經在幻想今晚回家可以跟老婆八卦這件事了。 可是這件事情，偏偏是張義果的死穴。 他的笑容冷了下來，好不容易擠出一點肉的兩頰又恢復削瘦，兩顆充滿 血絲的眼珠子被眉頭皺壓，像是一張獻身給魔鬼的圖騰。「我的工作啊 ……」他低聲喃喃，冷不防被記憶擊中，他想起在這之前，有人也問過 他相同的問題。 　　　　　　　　　　　　　　　　　　　　　　　兩年前，張義果還 不住在這棟小公寓，而是在士林一棟雙拼公寓落腳，那個地方又髒又舊 ，半夜總有醉漢鬼吼鬼叫，或是毛頭小子們徹夜狂歡，讓低音喇叭震得 牆壁都一跳一跳，但大致上說起來，他們都不會來問東問西，非常適合 張義果在家養那些盆栽。 只是某天，張義果出門買飯時撞見對面的獨居醉漢，明明還是白晝，他 卻已經喝得有些微醺，扯著嗓門向張義果熱情招呼。 「哦，張先生！第一次遇到你。」 「你好。」那是因為你最近被裁員、老婆帶著小孩跑回娘家了，我們才 會在這個時候碰見吧。張義果冷哼。他們夫婦倆吵架可大聲得不得了， 整棟樓都曉得這件事了。於是他懶得搭理他，匆匆下了樓梯，當他提著 便當回來時，發現那個中年男人居然醉倒在門口呼呼大睡。 之後幾次，張義果都碰見了那個中年男人，他一次比一次醉得厲害，胡 言亂語的程度也往上加乘，有時大哭喊著老婆對不起我錯了我要戒酒， 有時大笑硬拉張義果要一起小酌，張義果一開始還禮貌拒絕，後來越來 越煩，最後乾脆一把將他推倒在地。 忽然，中年男人惱羞成怒起來，他漲紅著臉、壓低聲線，對掏著鑰匙開 門的張義果說道：「你怎樣？瞧不起我？你又高尚到哪裡去？別以為我 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張義果微微一悚。 「我告訴你，我都看到了，每個禮拜都會有人來找你。嘿嘿，那些傢伙 看起來就不是什麼正經的人，都一襲黑衣、滿臉橫肉，根本就像是治平 專案要抓的對象。跟這些傢伙來往的你，一定也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中年男子恨恨地說完，又大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竟然吐了，嘔吐物全沾 在衣襟上，然後他又開始哭了，一邊哭一邊推開自己家門，張義果就這 樣背對著他，直到他把門給胡亂甩上。 插入鑰匙，旋開簧片。張義果進門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手機撥號， 話筒那端響了兩聲便傳來應答： 「老張，這禮拜可以過去取貨了嗎？」 張義果：「不用過來了，我拿出去給你們。」 「怎麼回事？」 「住我對面那個失業醉漢好像發現了什麼。總而言之，我們交易取貨的 地點要另外安排了。」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只是個醉漢罷了。」 「就算只是個醉漢！我也不能被逮到一點蛛絲馬跡！」張義果激動起來： 「若是我曝光了，那筆賭債怎麼還？他們一定會馬上找人到獄中弄死我！」 「你冷靜點。」 「反正，你們如果不肯配合我，我的貨也還有很多人搶著要。」 「我們一定會配合你的，你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辦。」 張義果啃起指甲，沉吟片刻：「那我要你們派人幫我做一件事。」 「說說看。」 「我不能容忍任何風險存在，幫我把那醉漢清理掉。」 一個禮拜後，因為強烈的惡臭，人們發現原來是那名中年男子在家上吊 自殺，因為動機實在是太齊全了，警察就這麼草草結案，沒有懷疑為什 麼死者生前肚子裡全是高濃度的酒精，卻還能打出紮實又牢固的繩結。 「我的工作啊……」張義果摳了摳頭皮，暼向站在樓梯口的黃德能，「 我是軟體開發工程師。」他冷靜說著。 「哦？打電腦的？」 「是的。」 「那不用跑公司嗎？」 「不，只要交得出程式，在家工作也可以。」 「真是不錯啊。」 「但常常打電腦，都缺乏運動了。」張義果虛情假意的苦笑，心臟其實 跳得厲害，第一次使用這套說詞，還好對方是個禿腦肥腸的笨蛋！ 忽然，黃德能舉腕看錶，眉頭皺了起來：「張先生，不好意思，我們還 是別閒聊了，你快點把冰箱搬下去吧，我上班真的快遲到了。」 他媽的，還不是你在那邊找話講！但張義果只敢在心底幹罵，應了聲抱 歉又開始推冰箱。這時黃德能也走了下來，邊看邊搖頭：「張先生，你 應該在下面用扛的，而不是在這裡用推的，這樣很費勁，也沒效率。」 「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也過不去。」 「那你抬抬看這邊，對，這邊。」在黃德能提點下，張義果跟著動作， 但冰箱就是聞風不動，「唉呀，你另外一隻手也要抓那邊啊，這樣子才 能把冰箱推下去嘛。」黃德能指揮著，「抓好了就推，腰要用力，才站 得穩。」 張義果搬得衣服都被汗浸濕了，黃德能還不停在一旁囉哩八嗦，他忍不 住怒從中來，卻又不想直接叫他閉嘴，只能咬牙使勁，把怒氣全出到冰 箱上，偏偏冰箱脾氣更拗，硬著身子作對回來，這當然又換來黃德能一 陣數落。 突然，張義果緩下了手，他克制自己不要目露凶光，才敢望向黃德能： 「黃先生，不如這樣吧，你可不可以也來幫個手呢？這樣子事情解決得 比較快。」 想不到黃德能一聽到張義果要自己也下去幫忙，連忙裝作一臉無奈：「 我都一把老骨頭了，你比較年輕，你來就好，你來就好！」 聽到這般狗屁推辭，張義果的怒氣終於滿溢出來，他忍不住低聲咒罵一 句：「哼！只會出一張嘴。」他罵得非常小聲，可是樓梯間小到不行， 馬上就被黃德能聽得一清二楚，頓時間，他的光禿腦袋都沸得燒燙。 「你剛剛說什麼？」 張義果一顫：「啊？我剛剛沒說話啊。」他說謊。 小小的樓梯間裡，像是喉頭塞滿了碎玻璃，吞下去也不是，吐出來也不 是，輕動任何一下都會被這份尷尬割傷。 忽然，黃德能把公事包放在地上，自顧自地捲起了袖子，「張先生，我 看我還是一起來幫手吧，這樣比較快。」 「這怎麼好意思……」 「沒關係，沒關係！」 黃德能走到張義果身旁，將手伸入大冰箱與牆壁之間的縫隙，張義果見 狀也跟著照做，雖然刮到了壁上的電燈開關，但他決定稍微忍耐一下。 「等一下數一二三，我們就往上拉，腳往前推。」黃德能指示道，用皮 鞋堵了堵冰箱底盤，張義果點點頭表示了解。 「好……那直接來囉。」黃德能鐵著臉，想像自己是日本幕府時代的大 將軍，攻無不克，豪氣萬千，區區一台電冰箱，在他的衝鋒下只有讓路 的份。「一、二、三！用力！」他們同時使勁，腳用力往前頂！ 「等一下！等一下！」張義果忽然痛苦大叫，原來手被燈座刮得發疼， 但他這麼一叫，施力點就偏了，黃德能也嚇一跳，本來動也不動的冰箱 更是發慌，直直拉著他們兩人往下滑！ 又摔又碰之間，他們一口氣來到了四樓與三樓之間的旋轉夾層，電冰箱 狠狠頓挫後就昏了過去，黃德能與張義果則是呲牙咧嘴，好像身上每一 吋肌肉都在發疼，尤其那條抱著冰箱的手臂，簡直就要悲鳴起來。 「你在幹什麼？」黃德能喝斥張義果。 「你才在幹什麼？我不是都說等一下了嗎？」張義果吼回去。 「說好一二三開始，你等一下幹麻？」 「因為我被刮到了！你曉不曉得這有多痛？」 「痛就忍耐一下嘛！」 這時張義果驚覺自己怎麼跟鄰居吵了起來，趕緊收聲，深呼吸一下才後 朝黃德能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他赫然發現，自己的右手被電冰 箱壓住了，無論怎麼抽都抽不出來，「媽的，我的手！」 「別拉！你別拉了！」忽然換黃德能大叫了，原來他的左手也被電冰箱 卡住，電冰箱把他的手跟壁上窗戶壓在一起，玻璃已經出現裂痕。每當 張義果試圖拉動，那玻璃裂痕就越來越大，並且緊緊咬住黃德能的手臂 肉，眼看皮膚已經被割出幾道淺紅印子，差一點就要皮開肉綻。 「──這下子好了，我們兩個都被卡住了。」 黃德能與張義果你看我、我看你，空氣裡盡是說不出的荒謬。時間一分 一秒過去，黃德能想起自己上班快要遲到了，忍不住發了脾氣：「都是 你，搬這什麼大冰箱，找人來搬不就沒事了嗎？」 張義果不甘示弱，「誰叫你一直催。」 「廢話，我當然要催，我要出門啊！」 操！這個死老頭，你知不知道我可以找人把你做掉！張義果好想這般恐 嚇黃德能，但他不能，只好在心底咬牙切齒。 這時，他們忽然聽見底邊樓梯間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一道腳步拾階而 上。 是誰？ 腳步聲越來越近，那道人影掠過夾層轉角，臉戴黑框眼鏡、穿著泛白T恤 ，手中抱著一疊厚厚的原文植物圖鑑。 見到卡在樓梯口的大冰箱，他愣住了。「搞什麼？讓一下！我要去頂樓。」 這個人是陳彥昭。 -- 待續 -- ┌───────────────────────────────‧ │ http://www.wretch.cc/blog/white07 │ │ 白色七號的小說讓您覺得？ │ │ │ │ 新奇 　溫馨 　誇張 　難過 　實用 　高興 　無聊 　生氣 　超讚 │ └───────────────────────────────┘ -- ※ Origin: 交大次世代(bs2.to) ◆ From: 192.160.192.210.dynamic.ttn.net 作者從 192.160.192.210.dynamic.ttn.net 修改文章於 2009/11/09 Mon 16:12:12 推 Amprocia：推薦這篇文章 11/12 23:53 推 mithlander：推薦這篇文章 11/17 22:35 推 xdDeath：推薦這篇文章 12/01 14:05 作者從 124-8-76-49.dynamic.tfn.net.tw 修改文章於 2010/01/07 Thu 01:07: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