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誤將手臂伸入流沙洞似的，陳彥昭越是想把手往外拉，肌肉 越是擠成一團，更要命的是，他感覺自己的掌骨卡在電冰箱與轉 角牆縫之間，除非把電冰箱推開，否則只會勾得死死。 於是疼痛之下，他與張義果試著把冰箱往黃德能那個方向推，好 讓他們可以把手抽出。偏偏他們才輕輕施力，黃德能就馬上叫得 像殺豬一樣，哀嚎聲極其嚇人，宛如透過聲線就能把苦楚全傳到 張義果與陳彥昭的身上，讓人渾身雞皮疙瘩，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情況荒謬得不能再荒謬了。一台電冰箱，先後卡住三個大男人， 更該死的是他們沒人可以向外求助，彷彿這塊空間被獨立切割出 來後塞進了太空艙，朝黑暗的宇宙盡頭幽幽射去，那股慣性將永 遠拖著他們直到天荒地老。 「年輕人，這下可好了，你說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怪我囉？」 「不怪你怪誰！」 「對啊，你為什麼不下去拿手機叫工人呢？」 「我本來可以搞定的，是你們攪局欸！」 「攪局的是你才對吧！」 「這也都怪張先生，沒事搞這什麼大冰箱！」 「黃先生，明明是你硬要往下推才會……」 樓梯間被他們的謾罵聲塞滿，顯得越來越窄了。錯誤追究不完， 他們像追咬尾巴的小狗圓地打轉。 施力一甩，許向國手中的塑膠袋吞飽空氣變成胖胖的水母，才輕 輕飄落，許向國馬上餵它吃鞋盒。客廳地板上駛滿了盒船，有幾 艘翻覆了，但濕搭搭的旅客都被許向國用吹風機吹乾了，它們逐 漸收攏，在許向國的堆疊下成為花紋繁複的大磚塊。Prada、Ag- nes b、Bally、Couch、LV，儘管有好幾雙鞋李若芸一次都沒穿 過，許向國卻如數家珍，因為這都是他買給她的。 　　　　　　　　　　　　　　　　「先生，請問是要送人嗎？」 年輕女店員禮貌詢問，許向國點點頭：「對，送給我女朋友的。」 「那有喜歡的款式嗎？」 「就這一款，尺寸是37號，請幫我包起來。」 「好的。」 然而正當許向國掏出信用卡時，女店員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些什 麼。 「怎麼了嗎？」 女店員左顧右盼，掙扎片刻，才低聲說道：「先生，不曉得你有 沒有聽過一種說法呢？送女人鞋子，就是要她離開。所以……」 「哦，謝謝，我曉得那個禁忌。」許向國微笑了：「但我送她鞋 子，是希望她能陪我走得更遠。我能有錢買這些名牌鞋，都是她 激勵我賺來的。」 許向國的耳根子瞬時紅透了，他感到強烈的羞恥。說那番話的時 候甚至還帶點炫燿呢，現在呢？怒氣接踵而至，他忍不住將手中 的高跟鞋摔在瓷磚地板上：「李若芸，妳這臭婊子，我辛辛苦苦 都是為了妳，但妳竟然跟別的男人跑！」 忽然一聲巨響，許向國嚇了一跳，他抬起頭來，傾聽傳來這巨響 的樓梯間是在搞什麼鬼，但接下來只聽到幾句細碎的對罵，他懶 得分神，於是又將注意力轉回這些無辜的鞋子上。 「這雙鞋是前年跨年買的，哼，妳不是說會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嗎？」 許向國一邊收拾，悲傷卻掉了滿地，「還有這雙鞋，妳還說未來 拍婚紗時可以入鏡。」他將高跟鞋整齊放入鞋盒中，眼圈都紅了， 「這雙鞋，噢，妳說它……」 又是一聲碰撞！許向國那滴就要奪眶而出的淚縮了回去，取而代 之的是噴火般的怒意，這次樓梯間的爭吵更大聲了，而且好像還 多了一個傢伙參戰。到底在搞什麼？許向國豁然起身。難道我連 靜下心來傷悲的權力都要被剝奪嗎？ 他怒氣沖沖打開了家門，那團爭吵宛如大水般湧了進來，於是許 向國立即以怒吼代替摩西的木杖，分開那股無窮無盡的嘈雜：「 你們在那邊吵什麼？有沒有公德心啊？從剛剛就吵到現在，安靜 一點行不行！」 經他一吼，被電冰箱卡住的三個男人都愣住了，陳彥昭回頭俯視， 與探出半身的許向國對上了眼。 「這聲音……是三樓的？」 「是三樓的許先生嗎？」 冰箱後的黃德能與張義果喜出望外，反倒是陳彥昭臉色一僵，他 立刻放軟態度：「對不起，我們太大聲了，我們馬上解決！」 「原來是在搬冰箱，難怪乒乒乓乓的。快點搬吧。」許向國臉色 不善，但說罷也就打算作罷，準備回頭繼續整理鞋子。 「等一下！許先生請等一下！」張義果倉皇大叫：「我們都被卡 住了，可以請你幫忙嗎？」 想不到陳彥昭緊接著說道：「不用！我們馬上就可以把冰箱搬走， 你忙你的吧！」 「啊？」許向國皺起眉頭，冰箱後的張義果與黃德能也為之一愣。 「陳同學，你在說什麼啊？」 「年輕人，你不也被卡住了嗎？」 陳彥昭：「沒有，只是稍微抽不出來而已，我馬上就好了。」 「所以真的沒事了吧？」許向國已經開始有點不耐煩。 「對，沒事了，謝謝你。」陳彥昭回頭賠著笑臉。 「不對！有事！」忽然間，黃德能疾呼了起來：「你這小子，我 還在想你怎麼態度丕變，你是為了那筆修水管的錢才不讓許先生 幫手吧！」 陳彥昭臉一下子燒紅起來！ 「啊！陳同學，原來你……」 「少囉唆！我是說真的，我馬上就可以把手抽出來了！」 「許先生別走，我跟四樓的張先生都被卡住了，需要你幫忙！」 「到底是怎樣？」許向國感到一陣煩躁，但他還是下意識拾階而 上。眼看他越來越靠近，陳彥昭就被逼得更急，該怎麼做才能把 這死上班族趕走？陳彥昭滿腦子都轉著方法，嘴巴卻一時關不住 衝動，脫口就罵：「走開！我說我可以就是可以，不用你這死上 班族插手！」 「死上班族？」許向國頓住腳步，瞬間想起剛才那個網路上的白 目，也是針對他的職業作攻擊，立即目露兇光：「你說什麼？你 再說一次？」 「我……我說不用你這個死上班族插手。」陳彥昭驚覺自己似乎 有點過頭了，但情勢緊急，乾脆將錯就錯：「我自己來就好，看 你是要回家去看電視還是幹麻的隨便你，別來攪局。」 「陳同學你怎麼亂說話！」「許先生！別理這年輕人！」 可惜，張義果與黃德能的叫喊未能打斷許向國的情緒，「你竟然 說我是來攪局的？你知道你們有多吵嗎？你知道我多麼需要一份 寧靜嗎？」 「需要什麼寧靜？只有老人跟失戀的人才需要那樣的東西。」陳 彥昭不經大腦的回擊：「幹麻？你該不會是失戀了吧？喔，看你 這臉色，難道是被戴綠帽？」 但他的攻擊卻很奏效，關鍵字一出來，許向國頓時被怒氣灌得像 隻刺蝟，他三步併作兩步就走到陳彥昭身旁，雙眼惡狠狠地瞪著 他，彷彿就要伸手把他掐死；陳彥昭也發現許向國的異狀了，他 不笨，馬上就曉得自己亂槍打鳥還真的打中。 「許先生，別中這小子的計，他只是想把你氣走啊！」「許先生， 麻煩你先幫我們叫工人來，有話之後再說！」 但盛怒之下的許向國甩都不甩，只顧著指著陳彥昭鼻子罵道：「 勸你講話小心一點，你根本什麼都沒有說中！」 「我根本什麼都沒有說中？那你幹麻氣成這樣？」陳彥昭其實有 點害怕，但因情況混亂，他幾乎是口不擇言了，「看來果然是被 劈腿了吧？真是可憐。」 「你少在那邊胡說八道！」 這時，一陣手機鈴聲響起，狹小樓梯間的空氣也震動了，許向國 摸著自己口袋裡的手機，確定不是自己的，同一時間，黃德能低 呼了起來：「是我的電話響了，唉，許先生拜託你行行好，先幫 我們打電話叫工人吧！」 「你有手機為什麼不自己叫？」 「我的手機放在公事包裡，我的公事包在四樓門口啊！」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鈴響，陳彥昭與許向國之間的衝突也緩和了， 陳彥昭立刻發現這件事，他決定加強火力，乾脆把稍早在網路上 看到的那則案例拿來亂兜：「許先生，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快點 回家去吧，如果女朋友劈腿的對象比你有錢又剛好是上司，那不 如早點自認倒楣！」 「你說什麼？」許向國回過頭，一臉不可置信：「你為什麼會知 道？」 「啊？」陳彥昭嚇了一跳，「真的是這樣？」 「你是猜的嗎？為什麼你會這樣猜？」許向國雙眼佈滿了血絲， 臉色鐵青。 「我只是剛才在ptt上有看到，瞎猜的。」陳彥昭先是愣住，然 後笑了出來：「你該不會就是那個苦主吧？」 「你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許向國腦子裡立刻跳出ptt的 畫面，「你是在哪個看板看到的？」 「sex板啊。原來你就是那個人？真的假的啊。」陳彥昭震撼， 然後故意笑得更輕佻了，他的企圖很明顯，就是要激怒許向國 ──生氣吧，生氣吧，然後你就不會來幫手了！ 許向國：「我不是那個人！」 「最好是。」 「我是又怎樣？你有沒有一點同情心？」 「有啊，我替你感到很丟臉。」 「你再說一遍！」 「我替你感到很丟臉，聽得夠清楚了嗎？」陳彥昭用尚可自由活 動的右手推了眼鏡一把，準備接著說出「滾吧」這兩個字，把這 死上班族逼走；但他還沒提起一口氣，一雙手就狠狠揪住了他的 領口，把他嚇了一跳！ 「幹什麼？」抬頭再看許向國的臉，陳彥昭打了個冷顫。他像是 被轉到最緊的牛筋，糾結又猙獰，彷彿下一秒就會動手揍人。揍 人，那被卡住一隻手的他不就只有挨揍的份？陳彥昭忽然為自己 的激將法感到後悔，他連忙警告許向國：「你幹麻？想動手嗎？ 別亂來噢。」但許向國沒有回話，雙手只是越揪越緊，陳彥昭感 覺喉嚨倍受壓迫，冷汗直流：「快點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 偏偏許向國像顆被天雷鑿出來的沉默岩石，整張臉從憤怒的紅沉 澱成殺意的紫。氣氛也陡然一變，變得安靜又拔張，惟獨黃德能 的手機不斷響著。 -- 待續 -- ┌───────────────────────────────‧ │ http://www.wretch.cc/blog/white07 │ │ 白色七號的小說讓您覺得？ │ │ │ │ 新奇 　溫馨 　誇張 　難過 　實用 　高興 　無聊 　生氣 　超讚 │ └───────────────────────────────┘ -- ※ Origin: 交大次世代(bs2.to) ◆ From: 76.252.192.210.dynamic.ttn.net 推 Amprocia：推薦這篇文章 11/13 00:00 推 mithlander：推薦這篇文章 11/17 22:41 推 xdDeath：推薦這篇文章 12/01 14:05 作者從 124-8-76-49.dynamic.tfn.net.tw 修改文章於 2010/01/07 Thu 01:0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