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的空氣宛如夏日柏油路上的蒸氣扭曲，一陣令人暈眩的安靜， 他們似乎失去了言語的能力。現在是什麼情況？姓趙的沒死？那接 下來該怎麼辦，趕快把他送到醫院去？ 「媽的，死上班族！你剛剛還信誓旦旦說他死了！」陳彥昭率先發 難，心底鬆了一口氣，但理智上又覺得情況沒有好轉。 「我看到他脖子折成那樣……我不知道，可是……」 「許先生！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啊！」黃德能緊接著責備，倒 是張義果沒有出聲，他仍在氣憤羅哥到底發什麼神經、以及接下來 要怎麼處理。 許向國：「幹！我怎麼知道？我站那麼遠看。而且那個什麼羅哥的， 搞不好是他弄錯了啊！」 「羅哥不可能弄錯的。」張義果冷冷回道：「他幹這行幹了十幾年 了，看過的死人比我們所有翹掉的親戚加起來還多。」 頓時許向國被嗆得沒台階下了，惱羞成怒：「算了，管他是死是活！ 反正都是研究生把他推下去的，這件事情跟我無關！」說罷，許向 國立刻又要躲回家中，反正現在能威脅自己生命的羅哥不會再來了， 這群卡在樓梯間的笨蛋也拿他沒輒。 「你他媽的又想逃！出來面對！」陳彥昭急忙喝阻：「你快點過來 幫我們把冰箱搬開啦！」 「誰理你們！」 這時陳彥昭急中生智：「你以為你沒事了嗎？如果事情曝光，我們 全被抓進警局，我一定把你供出來！四樓五樓的也都會一起作證！」 他這麼一說，讓剛把家門打開的許向國一驚，「供我什麼？」 「供你其實才是把趙佑土推下去的兇手！」 聽見他們倆一來一往，張義果忽然來了靈感：「沒錯！許先生，如 果你現在逃走，我們就把責任都推到你身上！」他用小刀壓抵黃德 能，黃德能見他暗示，立刻曉得要說什麼：「對，對！許先生，我 們會把你供出來！」 「幹、你們幾個！可是他又沒死！」 張義果冷哼：「放著不管的話，他遲早會死，而且無論是過失傷害 或過失殺人，對你來說都是不能出現的汙點吧？所以我們應該按照 原來的計畫，把冰箱搬開，然後毀屍滅跡。」 「真的要讓趙先生死？」黃德能懦弱問道。 「廢話！」張義果怒罵：「他活下來的話，一定會追究這件事情， 到時候警察就會上門來盤查，那我還待得下去嗎？」他忽然語氣一 轉，「我一直再三強調，我們現在都在同一條船上了，許先生，你 別以為你可以獨善其身。」 獨善其身，這四個字是在場所有人都拼命追求的，陳彥昭憤怒自己 怎麼捲進這樣的鳥事，黃德能不斷在心中大喊無辜，張義果絕對要 力挽狂瀾，許向國想落跑，卻一直逃得不夠遠：「幹！幹你娘機掰！ 你們這群垃圾！」他咒罵著試圖發洩情緒，然後極其猶豫地將腳步 從家門中挪出來，他終究是屈服了。 這時，陳彥昭不經意回頭看見自己卡住的手臂，赫然發現整條手臂 呈現淤紫色，而且手掌完全沒有知覺了，立刻嚇得大叫起來：「我 的手壓太久缺氧了啦！」好歹他也是讀到T大的高材生，曉得再這 樣子耽誤下去可能會讓手臂壞死，最後落得截肢命運，一想到此他 便嚇壞了，連忙回頭對不甘不願的許向國吼道：「你他媽快點上來 搬冰箱！快點！」 許向國忽然被劈頭大罵，原本心情不佳的他登時火冒三丈，「急什 麼？我現在不就上來了嗎？」 「叫你快一點啦幹！動作那麼慢，難怪女朋友會被人搶走！快啦！」 陳彥昭臉皺成一團，不小心又口無遮攔，但他這種催促方式實在不 是時候，猛然被踩到痛處的許向國立即氣得七竅噴煙，他一想及眼 前這個死白目，不但在網路上嘲笑自己，還屢次將自己拖入這灘爛 泥，現在又對自己口出不遜，不知不覺間，他把拳頭捏到最緊，指 甲深深陷入掌肉中，刺出腥紅的弦月。 「你現在是怎麼樣？」許向國低聲說著，緊繃肩膀慢慢爬上樓梯， 張義果與黃德能立刻察覺到不對勁了，但陳彥昭仍毫無自覺，下一 刻，許向國已經走到跪在地上的陳彥昭身邊，他居高臨下，面色宛 如修羅般嚴厲。 「什麼怎麼樣？你還不快點幫忙搬……」陳彥昭沒好氣地抬頭，想 不到話還沒說完，就被許向國狠狠摑了一掌，「幹、你？」還沒反 應過來，許向國又飛來重重一腳，直接踢進陳彥昭的肚子，他痛得 乾嘔，彎腰彎得臉幾乎貼在地板上，許向國終於失控了，他彷彿踢 靶子似的猛踹，硬皮鞋迸破陳彥昭的眼鏡，碎片把他割得滿臉都是 血，嘴唇跟門牙也被踢斷，連一聲「別打了」都喊不出口，只能痛 徹心霏的激烈哀嚎。 這陣單方面的痛毆持續了兩分鐘後，氣喘吁吁的許向國終於停止， 表情已經狂暴得像個殺人犯。期間張義果與黃德能也沒有出聲制止 ，一來他們對陳彥昭老早就怒氣滿滿，二來如果不讓許向國先發洩 一下的話，他也不會動手搬冰箱。 「研究生，很嗆嘛？再嗆啊，你再說我戴綠帽看看啊。」許向國逞 兇罵著，還不住推陳彥昭的頭，好幾度陳彥昭都要被推倒，但因手 被冰箱咬住，總能卡在原地，他臉上的血珠一滴滴濺落在地板上， 不敢反駁，只嗚嗚咽咽低泣，渾身不停顫抖。 「好了吧，許先生，差不多可以幫我們搬冰箱了。」這時張義果終 於出聲打斷，於是許向國哼了一鼻氣，暫時歇手，但他越想越覺得 於怒未消，忍不住又說道：「不行，我要再補他個兩腳……」話還 沒說完，腳就踢了出去，狠狠踹在陳彥昭的肋骨上，想不到這時， 陳彥昭忽然把他的腳緊抱住，像頭瘋狗似的張口咬下，剎時間許向 國高聲尖叫起來，拼命想抽回卻抽不回，趕緊發狂地把拳頭砸在陳 彥昭頭上，兩個人展開劇烈拉扯──「嘔嘎理音啦(我跟你拼啦)！」 陳彥昭下顎猛烈使勁，口中湧出鮮血，那可不是他的血，而是許向 國的！許向國痛得快要爆炸，使出全力勒住陳彥昭的頭，另一手拼 命捶打他的臉。 忽然，許向國重心不穩往後倒，下意識連忙勾住陳彥昭，想不到這 麼一扯，陳彥昭一直卡在冰箱縫隙的手竟被硬生生抽了出來，他撕 心裂肺的痛吼一聲，嘴巴也放開了許向國腳上那塊只剩皮還連著的 肉；然而慣性的力量還沒有放過他們，陳許二人就這樣扭成一團， 直直滾落到三樓的門前。 下一眨眼，彼此都還沒爬起身來，陳彥昭與許向國又立刻拳腳相向， 陳彥昭從來沒有打過架，只會胡亂一氣扯著許向國的頭髮；許向國 正值壯年，再加上疼痛刺激了憤怒，雙手雙腳瘋狂向陳彥昭猛踢猛 踹，好不容易才把他抓著自己頭髮的手給打掉，然後許向國往另一 側滾開，正準備起來再給陳彥昭一點顏色，卻赫然聽見上方傳一聲 巨大的碰撞以及一聲乾啞著的「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巨大的電冰箱從樓梯上滑了下來，重力加速度， 宛如一節暴衝的火車頭來襲，陳彥昭才回過神，忽然發現週遭一切 都緩慢了，無論是眼前的電冰箱、或是樓梯口上張義果與黃德能驚 訝的臉孔、甚至是身旁許向國倒抽一口氣的聲息，都在這一瞬間清 晰湧入他的感官，接著他看見有生以來第一次有印象的畫面，媽媽 牽著他學走路，然後是上小學，那個坐在隔壁被自己惡作劇的女孩， 然後是國中、高中，然後是生活中細末微結、瑣碎到不能再瑣碎的 小事──他想放聲尖叫，他想用力哭吼，他想用手把眼前在台電冰 箱擋下，但是來不及了，靠坐在牆壁上的他就像塊砧板上的肉── 磅地炸響！ 許向國臉龐濺上腥紅的血珠，身上那條Gucci領帶、還有那件一個 月會固定送洗一次的絲質透氣襯衫，全都噴上一道鮮豔血墨，他簡 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親眼看見的，就在那一瞬間，滑落的電冰箱砸爆 了陳彥昭，整面牆上炸出一圈放射狀的鮮血，陳彥昭手腳如通電般 抽搐，一兩秒後便完全停止，那隻發紫的手看起來像是死了好幾天 似的腫脹。 這一刻，沒有人出聲，只剩煉獄般的靜默。 「完蛋了！這下子真的完蛋了……」黃德能幾欲暈眩，腦袋一片空 白。張義果雖然仍把刀子架在黃德能脖子上，卻身體僵硬，彷彿關 節全都結了冰。 「研究生？喂……研究生？」 許向國顫顫呼喚，冰箱外露出的手腳毫無反應。忽然，許向國臉上 一滴血流進嘴巴，味蕾嚐出了酸鹹的滋味，剎那間他終於猛烈嘔吐 起來。 這下子──事情真的無法回頭了。 -- 待續 -- ┌───────────────────────────────‧ │ http://www.wretch.cc/blog/white07 │ │ 白色七號的小說讓您覺得？ │ │ │ │ 新奇 　溫馨 　誇張 　難過 　實用 　高興 　無聊 　生氣 　超讚 │ └───────────────────────────────┘ -- ※ Origin: 交大次世代(bs2.to) ◆ From: 33.254.192.210.dynamic.ttn.net 推 Amprocia：推薦這篇文章~ 12/12 22:41 作者從 124-8-76-49.dynamic.tfn.net.tw 修改文章於 2010/01/07 Thu 01: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