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墨鏡的阿格馬 作者：那邊 戴墨鏡的阿格馬～戴墨鏡的阿格馬～有他流氓就不敢來壓榨。 戴墨鏡的阿格馬～戴墨鏡的阿格馬～有他老太太什麼都不怕。 戴墨鏡的阿格馬～戴墨鏡的阿格馬～有他小偷不敢到處遊蕩。 戴墨鏡的阿格馬～戴墨鏡的阿格馬～有他這世界變得好善良。 1 是這樣子的。 我是愛好和平的小說家。 但我長得不壯，拳頭不強，跑得又…不快。 當然沒辦法成為超級英雄，在地球快毀滅的時候拯救全人類。 可我相信，這世界既然有各式各樣的人，一定也有一個足以肩負保護地球使命的人。 他也許是害羞，也許是能力還沒開發出來，也或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個超級英雄 。 擔心他在地球將要毀滅的時候忘記出來，我於是開始找他，想要提醒他他的重要性。 萬一他一時碰上什麼困難，想不開，不只我，全地球人也都會很困擾的。 後來，旅行了很久，我才打聽到一個或許是超級英雄的傢伙。 或許，只是或許。 不過在見到他之後，我很希望他就是那個超級英雄。 他完全符合了我心中超級英雄的模樣。 戴墨鏡的，阿格馬。 2 阿格馬今天還是一如以往地騎著單車在每個街口。 他騎的速度忽快忽慢，畢竟他騎的是單車，不會因此特別耗油。況且他也從沒想過要當單 車選手，一定得維持某一個速度練習。 但他也不是個漫無目的的傢伙，他這樣騎單車自然有他的目的。 紅燈轉綠燈。 阿格馬把單車擱在一旁，快步走到斑馬線上。 「陳婆婆，我揹妳吧，妳這樣走很危險的。」他蹲在頭髮蒼白的陳婆婆身邊，陳婆婆笑著 ，一點也沒客套地照辦。 「謝謝你囉，小馬，每天都好麻煩你。」陳婆婆把頭墊在阿格馬的左肩上，好舒服，也好 溫暖。 「我很擔心你們的安全啊，尤其最近車越來越多，他們一個不注意，就不小心衝過斑馬線 了。」 阿格馬邊說眉頭邊皺，或許是奶奶從前和他相依為命的關係，阿格馬一直很有老人緣。他 也把這份緣份當成一種使命，每天沒事的時候，就會騎單車到每個路口去看看有沒有落單 的老人需要幫忙。 這年頭，很多人都會開玩笑地在每天好事欄上寫「扶老爺爺過馬路」，但事實上能做到的 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不過也不全是因為有愛心的人越來越少的緣故，很多老爺爺老奶奶對陌生人也慢慢產生心 防，讓想幫的人，也沒得幫了。 阿格馬一開始也的確遇過這種情況。當他扶了生平第一個老爺爺過馬路後，很自然地他又 到下一個街口，二話不說就扶起一個準備過馬路的老奶奶。 老奶奶以為阿格馬是賊，當場嚇得用皮包砸在他臉上。 不過這種情況也越來越少發生，鎮上的人相信阿格馬，也對阿格馬讚譽有佳。這當然是好 事，幫助人，能不讓對方尷尬，又能讓自己感到快樂。阿格馬還常常被那些老爺爺老奶奶 的感謝所感動，眼眶都紅了。 不得不說，阿格馬哭點很低，但又愛面子，所以他跑去眼鏡行買了一副墨鏡，不是耍酷， 單純是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溼熱的眼眶。 在別人有麻煩的時候，阿格馬總是很樂意幫忙。 但在自己有麻煩的時候，阿格馬總是自己解決，奶奶跟他說過，不要造成別人的麻煩。 也因此，他不喜歡去要求別人什麼，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喜好、自由，不應該要求別人配 合自己，或是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如果有老先生拒絕阿格馬，說他可以自己過馬路，阿格馬也不會勉強他，只會站在路口特 別注意老先生附近的車輛。 這是他的溫柔，雖然他不這麼認為。 他只是覺得，他有手有腳，有力也有時間，不去幫助那些老公公老婆婆實在太浪費了。 要他在家發呆一整個下午他才不幹。 如果要找他，在紅綠燈下，機會或許比在他家還大得多。 「李爺爺，讓我揹你吧。」阿格馬笑著拍了剛在便利商店買完香煙的李爺爺。 「呦，阿格馬呀，等我一下，我點個煙。」 「好。要上來再跟我說。」 真的，要是一般客套慣了的年輕人，一定會勸李爺爺戒煙，不要抽比較好。但阿格馬還是 那句老話︰「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喜好、自由，不應該要求別人配合自己，去做他不想做 的事。」 雖然自己很討厭煙味，但他還是笑著揹起李爺爺，任煙在自己頭上飄，臭，但還可以忍受 。別人的自由嘛。 就像在街口像個傻子一樣地幫助人過馬路，也是阿格馬的自由。就算被笑，只要自己快樂 ，那就夠了啊。 真的，幫助別人，阿格馬很快樂。 看他墨鏡底下經常溼熱的眼眶就知道了。 □ 雖然說下雨天路上幾乎沒什麼人，但阿格馬還是依舊穿著雨衣，騎著他的單車，在每個路 口繞著。 他明白，雨天出事的機會比平常天還要高，雨勢大小幾乎和意外發生的機率成正比。 所以雨下得越大，阿格馬巡邏的頻率就越勤。 一直騎，一直騎，雨水不停地被輪胎攪動。 小水坑映射著城鎮，但又隨即被不斷落下的雨點給撥亂。 沒完沒了。 有時候阿格馬會在巡邏完一遍後，坐在便利商店的騎樓下，喝著舒跑，靜靜看著水坑裡不 斷被撥亂的城鎮。不知怎地，他對這個畫面很感動。 水坑裡的城鎮不管怎樣地凌亂，到最後雨停的時候，總能恢復最初的模樣，最平靜、最無 暇的狀態。 那就像是即使人生一團糟了，到最後還是能回歸平靜，然後消失。 誰都一樣。 如果說老人們現在正處於雨停，小水坑平靜的模樣。 那阿格馬希望他們能不要那麼快就消失，能被人注意能被人關心。 經過那麼久的大雨，奔波了大半輩子，片刻平靜，然後又立刻被雨水打亂，這樣的人生很 累，但每個人總以為這樣才是真正的充實。 充實的人，總覺得這些歸於平靜的小水坑是多餘是累贅，是該消失，該被遺忘。 但卻忘記，總有一天，滂沱大雨也會停，自己也會變成那樣的小水坑。 是該被遺忘，該消失了嗎？ 不對。 是該被照顧，被關心。 想到這裡，阿格馬眼眶又溼了。 他摘下墨鏡，迅速地拿手帕擦拭。 總覺得男子漢不該這樣多愁善感才對，但…還是控制不了。 雨還沒停。 阿格馬把手帕放進口袋，再把空舒跑壓扁丟進回收筒，跨上單車，循著原路—— 第二次巡邏。 3 要替那群人取名，叫他們「王八蛋四十」還比較貼切。 也不曉得他們是從哪裡來的，總是騎著普通摩托車，戴著中規中矩的安全帽，一副很不顯 眼的樣子，卻幹很混蛋的事。 趁著老人過馬路的時候，忽然闖過紅燈，單手駕車，另一手毫不猶豫地往老人的身子揮拳 。 一拳，只要一拳就夠。 老人重重地倒在斑馬線上，那些傢伙扔了一張名片在老人身邊，就迅速轉彎離開現場了。 名片上印著「王道四十」，專挑老人下手，個別行動，不只會在老人過馬路的時候下手， 連在巷口，在騎樓下，只要周圍沒有那個見義勇為的——蠢蛋，他們就下手。 那個他們口中的蠢蛋，當然是阿格馬。 雖然彼此間沒打過照面，但王八蛋四十早就聽過阿格馬的「豐功偉業」，看過他的照片— —或許也因為如此，這群王八蛋四十才特地挑了這個城鎮下手。 越有人反抗，就越有人要去壓榨。 真的，不只是阿格馬想逮到這群王八蛋，他們也很想讓阿格馬難堪。 但在摸清對方底細之前，不要貿然出手，這是常識。 所以他們在等待，把阿格馬摸清之後，再正面迎擊。純粹只是不想失手罷了，就像豹在狩 獵前的等待一樣，只要時機到，瞬間，就會結束。 □ 李婆婆家。 阿格馬坐在李婆婆的床邊，不停地道歉。 「婆婆…對不起，都是我沒趕上……」 「小馬，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沒事，只要再休息一下就好了，真的。」 半個小時前，李婆婆就在阿格馬常去的那間便利商店前的路口，被王八蛋四十的其中一個 成員朝臉揍了一拳，婆婆當場倒地，鼻血汩汩地流。 真的是…很王八蛋！ 阿格馬握緊拳頭，怎麼每次…他們都能在剛好離自己很遠的路口下手？ 李婆婆已經是第六個受害者了，除了愧疚，阿格馬還是愧疚。 城鎮不算大，但巡邏一圈至少要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完全成了那群王八蛋的優勢。 這優勢，除非自己有分身，不然根本是沒辦法逮到他們的。 …… 「對，只要有分身，就好了啊。」離開李婆婆家後，阿格馬忽然想到。 如果這個城鎮多一點願意像自己一樣的人，去幫助這些老公公老婆婆，那些王八蛋肯定不 會再這麼囂張下去的。 只要再多一點人就夠了，再多一點點…… 「勇春師父！」阿格馬當然立刻想到這鎮上最會打拳的勇春師父。 「嗯？阿格馬啊。」勇春師父坐在騎樓下，對著空氣打拳。 「你知道最近有一群王八蛋老是攻擊老人家嗎？」 「當然知道。」 「所以…能不能拜託勇春師父……」 「不行我有事。」 「我想拜託勇春師父也一起幫忙巡邏而已，不是要勇春師父去闖賊窩的，不用擔心。只要……」 「不行，你找別人吧阿格馬。」勇春師父起身，把椅子搬回家裡，轉過身對阿格馬說：「 我很忙，抱歉。」 然後關上鐵門，剩阿格馬呆立在那裡。 雖然有點氣，但阿格馬還是忍了下來，還是那句老話：「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喜好、自由 ，不應該要求別人配合自己，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邀不到勇春師父，阿格馬還是繼續在去找「可能」願意幫忙的人。 他到了老朋友蘇波曼家，按下電鈴。 蘇波曼當然很歡迎阿格馬來，立刻開門迎接，自從阿格馬開始那項扶老人家過馬路行動後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了。 「阿格馬，怎麼啦？有困難，我一定幫！」蘇波曼一直都是這種個性，朋友有難，死也要 幫到底——但如果不是朋友…… 「我想拜託你一起來保護老人家他們。最近那些混蛋你知道吧？」 「阿格馬，說真的，幫助那些人…對你有什麼意義嗎？」蘇波曼從沒認同過阿格馬扶老人 過馬路這項行為，他覺得，幫助自己不認識的人，對方也只是假惺惺地說謝謝，虛偽，無 聊透了。比起這個，朋友之間的感謝，來得真實多了。 「蘇波曼，如果他們是你的親人，你一定也不希望他們受到這樣對待吧？」 「重點是，他們不是。」 很長一陣沈默。 阿格馬最後還是開口問了︰「所以…你不願意幫忙嗎？」 「嗯。」 「好吧。」阿格馬嘆了口氣，也沒再拜託下去，就這樣離開蘇波曼的家。 很失望，可是…不能強迫對方，如果一直拜託下去，讓對方在尷尬、不得已的情況下答應 ，彼此都不會愉快的。 就在阿格馬準備前往下一個人家的時候，手機響了—— 接起來，就是一陣難聽的臭罵聲。 4 「對不起，不好意思。」阿格馬在電話這頭這麼說。 「都是你啊，竟然沒保護好我爸？虧大家都這麼信任你，你知道他現在怎麼樣嗎？我難得 回來看他，就看到他痛苦地躺在床上！你到底有沒有責任感啊你？」電話那頭，女人的聲 音很尖銳。 「對不起。」 「下次要是再讓我看到我爸變這副德行，我一定要你好看，知道嗎？嗯？幹嘛一直說對不 起！你機器人啊？對不起能讓我爸變好嗎？你說啊！」 「對不起。」 「你只會對不起啊？難怪保護不了我爸！我看……」 阿格馬沒繼續聽下去，把手機闔上，放回口袋。 他不覺得憤怒，也不覺得對方是無理取鬧，更不覺得自己掛對方電話是一件不好的行為。 畢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喜好、自由，不應該要求別人配合自己，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 當電話再次響起來，還是同樣的號碼，阿格馬還是接起來，聽了一兩句後又再次掛掉。 他腦中想著，早已經不是剛剛那個女人所罵的內容（那一點都不重要），而是，還有誰可 以當幫手？ 趁還沒天黑，他又再次騎著單車，到所有「可能」願意的人家中詢問。 但天黑了，卻沒有一個人答應阿格馬的請求。 失望是真的，沮喪也是真的，但不能一直停在那些情緒裡面。 那群王八蛋，一定還正在蠢蠢欲動。 他先打給他認識的，鎮上的警察阿雄，拜託阿雄調閱監視器查那群人的根據地。 阿雄當然也早就開始進行這件事，也派了很多便衣警察在路口巡邏，但也和阿格馬一樣， 徒勞無功。 王八蛋四十，他們的車牌不斷更換，打扮也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真的，很難抓。 不論是阿雄還是阿格馬都明白，也許再多等一陣子，就越能明白那些傢伙的底細，然後逮 住他們，只是……拖越久，就會有越多老人家受害。 這當然是他們都不願意見到的。 「阿格馬，你要小心。」阿雄。 「嗯，我會的。」阿格馬掛上電話，握緊拳頭。 □ 半個月下來，又有十幾個老人家受害，同樣地，每個案件都是發生在阿格馬沒辦法立刻趕 到的路口。 很巧。 巧得很誇張。 這也更加證明阿格馬的推理是正確的。 那天傍晚，阿格馬特地騎到小巷子裡。 像是刻意要找某個人一樣，不斷左顧右盼，盯著每戶人家的門牌。 透過路口的反射鏡，阿格馬看到自己的後方大約五十公尺的地方，還有一輛單車，同樣忽 快忽慢地行進著。 應該是王八蛋四十的成員吧？阿格馬還是繼續騎著，然後慢慢加快速度。 果然，對方又跟上來了。 很好。 阿格馬維持一樣的速度繼續騎。 轉過彎，擔心對方沒跟上，再次放慢速度。 就這樣慢慢回到家。 把車停好之後走進門，來到二樓。 站在陽台落地窗前，將窗簾拉開一點縫，剛才那個傢伙，還在。 似乎是在講手機，阿格馬一直盯著他。 終於他掛上電話，把手機塞進口袋，踩動車子，離阿格馬家越來越遠。 就是現在。 阿格馬戴著帽子，跑下樓梯，換了輛單車，循著剛才那傢伙的行進路線。 很快地，那傢伙的背影再次出現在阿格馬的視線中—— □ 不算偏僻的地方。 周遭連一間像樣的商店都沒有，卻有建商在這裡蓋了六棟並排的透天厝。 那傢伙把車停在其中一棟透天厝騎樓下。 按了門鈴，沒多久就有人來迎接。 他把單車牽進裡頭，又從裡頭牽出一輛摩托車。 阿格馬靜靜地看著。 不曉得，這半個月來，跟蹤自己的，都是同一個人嗎？ 他腦中只浮現這個問題。 他完全沒想過現在要像電影裡的英雄，在那傢伙的夥伴準備關上門的時候，徒手把門給攔 下，然後硬闖進去。 或許…等以後吧，現在還不是時機，對方摸清自己的底細了，但自己卻還沒。 阿格馬不是害怕像對方名片上說的，有四十個人，而是他得弄清楚，到底是不是四十個人 ，免得到時候正面碰上了，對方只有兩個人，自己會很失望。 而且…哪有打了A，卻是B幫忙報仇的道理呢？ 一拳，還一拳。 5 阿格馬給了每個老人家他的手機號碼，跟他們說：「如果有需要出去買什麼東西，或是去 哪裡，先打給我，我會去幫忙的。」 當然起了成效。 除了某些比較堅持，不願意接受阿格馬幫忙的老人家之外，王八蛋四十根本找不到老人可 以下手。 阿格馬明白，那群混蛋一定還會有什麼新花招，只是…到時候再說吧。 他還有某項計畫要做。 他把車停在他家樓下，透過門上的鏡子，他又看見跟蹤自己的那傢伙。 真是…好有耐心啊那傢伙。 阿格馬笑著走進門，走向客廳，裡頭早已經坐滿了人。 「小馬終於回來啦。」李婆婆拄著拐杖走向阿格馬，這傷，當然是王八蛋四十幹的。 「今天不管要教什麼…我都準備好了！」陳爺爺挺起胸膛，一想起額頭上那塊瘀青他就有 氣。 「只要等我恢復身手，他們就準備求饒吧！」吳爺爺從前是棒球選手，還是打第四棒的強 棒，他握緊球棒，那群傢伙的頭…就等著變成飛出全壘打牆的球吧！ 「一拳還一拳！」邱爺爺連孫子的拳擊手套都帶來了。 阿格馬走到他們中間，這些全都是從前被王八蛋四十傷過的老人家，算一算，差不多也有 四十個人。 他們老雖老，志氣卻一點也沒老。 還是有那份想要出一口氣的感覺。 被人欺負，還要低聲下氣地在對方面前說：你儘管欺負吧，反正我老了就該被欺負。 哪有這種道理。 自己不過是身子變得比較脆弱，拳頭變得沒那麼迅速，但至少…還是可以揮拳的啊。 一拳，還一拳。 「那…蔡婆婆先來吧，把我當成欺負妳的混蛋，儘管練習吧！」 蔡婆婆擺好架勢。 □ 練習在傍晚結束，阿雄也開車一一把那些老人家送回家中。 早上他也是這麼把他們接到阿格馬家的。 當然，都是阿格馬不在家的時候。 王八蛋四十似乎只跟蹤阿格馬，阿格馬也刻意維持固定的出門、回家時間，好讓那些混蛋 能自以為徹底掌握他，不會在這個家埋伏。 阿雄結束接送任務後，就把車停在阿格馬家外頭，當然是普通車，一般T恤。 「喂，阿格馬，你真的要這麼幹啊？」阿雄坐在客廳。 「嗯他們都答應了。」阿格馬翻著月曆，每一格上面都記錄了當天受害的老人家人數，前 後加一加，總共四十二個。 「你不怕出什麼意外嗎？他們是老人家啊！」阿雄難得很激動，畢竟…… 「放心，我不會讓你爺爺出事的。」 「…嗯。不過…你這樣練習，他們如果在路上遇害，也沒辦法反擊啊！而且反擊可能會… 更危險。」 「不是在路上。」 「不是…在路上？欸…阿格馬，你不會要他們去找那些王八蛋……等一下，你知道他們的 根據地了？」 阿格馬沒有回答，腦海浮現的是那天的那棟透天厝，還有那傢伙打開鐵門的畫面。 「你知道跟我們講就好了啊！這樣風險很大你知道嗎？要是…….」 「阿雄。」 「嗯？」 「我有事要拜託你。」 6 又半個月過去。 那些王八蛋四十還是照樣跟蹤。 老人家們還是天天在阿格馬家練習。 隨著阿格馬口中「出擊」的下午三點逼近，阿雄也越來越不安。 他看著自己的爺爺——也就是那個戴著拳擊手套的邱爺爺。 好像…很久沒看見爺爺這麼認真的模樣了。 從前爺爺不管做什麼事，只要是有一點點危險，奶奶或是媽媽都會阻止，即使那件事是爺 爺真的很喜歡很喜歡的。 阿雄當然明白奶奶和媽媽的想法，因為現在自己也很擔心爺爺，也很想阻止爺爺——但他 還是沒這麼做。 或許會因為做這件事而受傷，但爺爺的心，也可能會因為沒做這件事而受傷。不是只有外 傷才是傷，有時候心裡的傷反而更難痊癒，更難被發現。 如果到死前，都得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只因為那件事沒有危險，那阿雄寧可冒險去做自己 喜歡的事。爺爺應該也是一樣的，阿雄明白。 阿雄環視了一圈，每個老人家的眼神，幾乎跟年輕人沒什麼兩樣。 同樣散發著生命力，真的很不可思議，明明是這麼危險的事…… 他聽著阿格馬所講的話，好像，好像有點明白這份生命力到底是從何而來了。 「各位，記得，他們不是超人，他們跟你們一樣都只是普通人，都有弱點，都有要害，只 要往要害打，也會倒下的。」阿格馬。 充滿信任。 他們所需要的信任。 不是同情，是對等的信任。 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信任爺爺了？阿雄心忖。 當自己還小的時候，總是會黏著爺爺，遇到困難總是第一個跟爺爺說......好像爺爺什麼 都是萬能的。 可是長大了，同學間都不再說：我爺爺說…我爺爺說…… 改口說：我朋友說…我朋友說…… 好像爺爺已經過時，完全幫不上忙，遇到困難也不再找爺爺說。 那份信任也終於慢慢消失，爺爺也從朋友，變成一個老人家。 受人尊敬受人照顧，卻不受人信任。 阿雄的頭越來越低，最後他終於忍不住離開客廳，對不起，他很想對爺爺說，但一想到爺 爺會笑著跟他說沒關係，他就說不出口。 爺爺總是笑著，即使有再多委屈。 不曉得多久之後，阿格馬走出客廳，向阿雄說「好了」，他才回過神，照阿格馬的計畫撥 起電話。 □ 下午三點。 阿雄向朋友借的六輛休旅車，停在阿格馬家外兩百公尺的路口。 阿格馬和那些老人家們一前一後上車，拐杖，棒球棒，拳擊手套，一樣都沒少全放在後車 廂。 確認好目的地後，休旅車立刻出發。 這不是遠足，耗越多時間越容易被那些傢伙發現，所以一定得速戰速決。 阿格馬向他們說的計畫是這樣的： 闖進賊窩，拼命打，打完就跑，警察之後會接手。 一拳，還一拳。 就這麼簡單。 休旅車逼近透天厝。 不只是擔任其中一部車駕駛的阿雄，那些原本自信滿滿的老人家也不禁緊張起來。 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阿格馬這個練習對手。 是一群在街上毫不留情揍老人的王八蛋。 吳爺爺都有點擔心到時候揮擊，是否還能維持練習時的手感？萬一空間很小，自己的揮擊 肯定也會受到限制…這些不可預期的因素深深造成每個人的不安情緒。 萬一對方有槍…萬一對方有上百人…萬一…萬一…有太多的萬一。 現在他們也只能祈禱，不要發生意外，一切都會很順利。 就跟練習的時候一樣，一切都會…很順利。 車子停下。 阿雄深深吐了口氣。 「到了。」 7 與透天厝僅隔著一條馬路。 阿格馬回過頭，環視每個老人家，又再說了一番話試圖消除他們的緊張情緒：「不要怕， 你們還是能揮拳的，一拳還一拳，讓他們知道，沒有人是可以被欺負的，沒有人是該被欺 負的。」 邱爺爺率先附和：「我們老了，但志氣還沒老！」 然後是陳爺爺：「讓他們見識我們的拳頭！」 黃婆婆：「不乖，該打！」 周婆婆：「該打！」 王爺爺：「一拳還一拳！」 「對！一拳還一拳！」 「一拳還一拳！」 「一拳還一拳！」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響，興奮幾乎取代了緊張。 真的，沒什麼好怕的，他們只不過外表比我們年輕，但我們的志氣，可是不輸他們的！ 「那，我們走吧！」阿格馬登高一呼。 鐵門前。 阿格馬按下電鈴。 「誰？」 「送信的。」 門打開—— 阿格馬的拳頭毫不猶豫揮出。 瞬間，每個人的鬥志漲到最高點。 8 吳爺爺的球棒被搶走了，但一點也沒影響，他的拳頭立刻擊在對方腹部左側——就跟那時 候對方打的位置一模一樣，一拳，還一拳。 陳爺爺蹲低閃過對方的攻擊，然後趁對方重心不穩的時候，準確的一記左勾拳，重重敲在 對方的額頭上——知道有多痛了吧！ 黃婆婆當初是背部遭受重擊的，這次…當然也要在對方背部還擊！力道不夠？多捶幾拳總 會痛了吧！ 李婆婆雙手握著拐杖，拼命地朝比自己還高的人打，打頭打起來剛好！ 夏婆婆即使雙手已經使不上力，但她的腳還是幫忙支援其他老人家，拼命地踢，拼命地踢 。當對方將注意力移到夏婆婆身上的時候，夏爺爺又立刻從對方背後重重貓了一記——合 作無間！ 整個車庫，儼然成了一面倒的情況。 在阿格馬打開鐵門的瞬間，待在車庫的人絕對不超過五個，一次面對四十幾人的猛攻，當 然招架不住。 縱使陸續有夥伴來支援，但連結車庫的，只有一個樓梯，戴著拳擊手套的邱爺爺就躲在樓 梯口，一遇到衝下來的傢伙，毫不遲疑就一記上勾拳。 接下來黃爺爺再趁對方失去平衡的時候，猛朝對方私處打。 一切，都跟練習的時候一樣。 拳拳帶勁，簡直把那些混蛋當成沙包打。 很順利，一點意外都沒有，每個人都徹底宣洩了。 王爺爺邊打還邊說著：「老子不是好欺負的老子不是好欺負的！！」 對方連道歉都來不及，拳頭就從四面八方襲來。 明明連十分鐘都不到，每個人卻都氣喘吁吁的。 很累。可是很過癮。感覺全身細胞都重新活過來一樣。 誰說熱血是年輕人的權利？只要志氣還在，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好好熱血一次啊！ 直到整個車庫只剩下老人家還站著，警察立刻衝進透天厝，準備接手這整件事。 老人家們看著這一切，嘻嘻笑的，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這麼痛快了。 看著那些傢伙一一被警察銬上手銬，惡有惡報，每個人心裡都浮現這句成語。 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跟鄰居炫耀一番。 這件事好像即將要落幕了，完美的收場，真是讓每個人都開心。 但對阿格馬來說，這件事連開始都還沒。 他握緊拳頭。 雖然說…讓B去幫A報仇，不是件好事，但他更不想看到他所在乎的這些老人家受傷。 他慢慢走向站在門口的阿雄。 從阿雄手中接過摩托車鑰匙，小心，阿雄只是這麼說。 「嗯。」 阿格馬跨上摩托車，插進鑰匙，輕輕轉動。 往王八蛋四十「真正」當作據點的那棟透天厝騎去。 9 摩托車慢慢遠離剛才那棟透天厝。 是這樣子的。 半個月前。 「不是…在路上？欸…阿格馬，你不會要他們去找那些王八蛋……等一下，你知道他們的 根據地了？你知道跟我們講就好了啊！這樣風險很大你知道嗎？要是…….」 「阿雄。」 「嗯？」 「我有事要拜託你。」 「幫我找四十個願意挨打的人，拜託你。」阿格馬。 「……你不會要他們裝成是…王道四十吧？」 「嗯。」 「然後…要他們被那些老人家打？」 「嗯。」 「喂…阿格馬！」 「然後再幫我找一個足夠他們活動身子的地方。拜託你，阿雄。」 「……」 「拜託。他們一定也很不甘心的，他們只不過是體力輸給那些混蛋，但內心卻一點都沒輸 啊。」 「……然後呢？他們打完假的王道四十，然後呢？」 「我去找那些真的王八蛋。」 「…這樣啊…我知道了。」 「阿雄，謝謝。」 真的，謝謝。 想到這裡，阿格馬的眼眶又溼了，他放慢車速，左手指頭伸進墨鏡底下，輕輕把眼淚撥掉 。 他知道，等一下絕對不能再哭了。 在那群混蛋面前哭，還像話嗎？ 要哭，也是他們哭啊！ 不遠了。 油門一催。 □ 阿格馬把車停在透天厝外的水泥地上。 安全帽放進置物箱裡，畢竟是借來的，弄丟會很不好意思。 把龍頭也給鎖好，才站到摩托車旁邊。 暖身。 頸部。 肩膀。 手臂。 腰部。 腿部。 關節。 再跳一跳。 一個不小心，就跳得太高，阿格馬的身子整個停在二樓半空中。 單腳踏上二樓加蓋的鐵窗，彎下身子從窗戶走進去。 這畫面看在每個坐在正對著那扇窗的王八蛋四十成員眼中，全都傻了。 「你好。」阿格馬推了推墨鏡，希望等一下的聲音不會造成鄰居的困擾啊…… 一拳，還一拳。 連阿格馬是怎麼靠近他們的都沒看清楚，其中三個成員的身子頓時被向上拋，還沒撞上天 花板—— 阿格馬的拳頭就飛快地打在他們的腹部，那力道簡直像要把他們貫穿一樣—— 「我不會打你們的要害的，畢竟…你們也沒打老人家的要害嘛……」阿格馬一說完，那三 個傢伙重重地摔在地上，痛得哀號。 但還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哀號聲，立刻，又有哀號聲從別的地方傳出—— 阿格馬已經不知不覺離他們好遠了。 體內的憤怒不停釋放。 累積越多的憤怒，阿格馬的拳頭就越有質量。 一個跳躍，阿格馬直接撞破天花板，來到三樓。 二樓那陣聲響早就讓三樓的做好準備……但有用嗎？ 將近十個王八蛋四十的成員團團圍住阿格馬—— 「從你開始吧。」阿格馬像在點名一樣，拳頭順時針地從眼前那個傢伙出發，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 拳頭迅速地在砸在每個混蛋的側臉，繞了整整一圈，又回到原點——只是那裡已經空了。 阿格馬扭動脖子，好像剛才暖身做得不夠扎實，回去一定要好好熱敷，不然明天揹陳婆婆 ，被她發現她一定會擔心的。 想到這裡，眼淚又快流出來了，可是阿格馬還是忍住，讓心思回到這群混蛋身上。 怒氣又再次高漲。 □ 「你就是那個常跟蹤我的人吧？」阿格馬看著嚇到趴在浴缸，抱住頭的傢伙。 這個背影，不曉得看過幾十遍了。 「……」他還是不停發抖。 「上次，你把腳踏車交給夥伴之後，換了一輛摩托車出來，之後…你是去對老人家下手嗎 ？」阿格馬坐在浴缸邊緣。 「……」 「是嗎？」阿格馬還是很有耐心，每個人都有選擇要不要說話的權利。 「……」 「好吧，那我等一下再來找你，你想說再跟我說。」 阿格馬就這樣離開浴室，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遠，那傢伙不敢置信地慢慢抬起頭，真的…… 走了。 該…逃嗎？ 他腦中只浮現這個問句，但卻沒有後續的「怎麼逃」、「逃去哪」這些問題。想了也沒用 ，倒不如…想想那天晚上他騎摩托車去哪還比較實際…… 時間過得好慢。 夥伴們的哀號聲也更讓他緊張。 與其看著怪物隨時都可能探出頭的浴室門口，面對黑暗的浴缸底還…… 於是他又縮起身子，把頭埋進浴缸裡，像在等待審判的犯人一樣。 天曉得過了多久。 那聲音才又再次出現。 10 一樣的語氣，阿格馬：「上次，你把腳踏車交給夥伴之後，換了一輛摩托車出來，之後… 你是去對老人家下手嗎？」 「不…不是。」 「那你去……？」 「我去…去買宵夜。」 「嗯。」 阿格馬點點頭然後又離開浴室了。 他不曉得對方有沒有說謊，不過有也沒關係，那是對方的自由。如果要因為害怕這一拳， 就背叛自己，那也是對方的選擇。至於到底值不值得……就不關阿格馬的事了。 二樓和三樓都處理完了。 四樓和頂樓，現在肯定是劍拔弩張的狀態吧。 阿格馬體內的怒氣，好像快用光了。有點糟糕。 這群傢伙，根本超過四十個人嘛。 哪有打四十拳，然後還五十拳的道理？ 這樣對他們也很不公平，阿格馬也會吃不消的。 再十個就好。 剩下…就打電話讓阿雄處理吧。 嗯，就這麼辦。 阿格馬再次向上一蹬，天花板再次碎裂。 …...原來就是因為這樣，脖子才會酸痛的啊。 □ 警車包圍了這棟公寓。 阿格馬也越過一個個被銬上手銬的王八蛋四十成員，疲累地走到摩托車旁。 鑰匙打開龍頭，然後打開置物櫃，把安全帽拿出來。 「阿格馬？不用我載你回去啊？」阿雄從休旅車走下來，似乎…才剛送那些老人家回家。 「我撐得住的啦，你忙你的沒關係。」阿格馬努力擺出笑容。「我得早點回去睡覺，明天 早上陳婆婆要買菜，會過馬路…我得——」 連話都沒說完，阿格馬一陣腳軟，癱在地上。 「欸，我載你比較好吧？」 「不了不了，我…可以的啦，而且…這是我的選擇自由啊。」阿格馬像是醉了一樣，左搖 右晃地爬起來，戴上安全帽。 「唉…是是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喜好、自由，不應該要求別人配合自己，去做他不想 做的事。嗯？」阿雄重複了阿格馬的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阿格馬莞爾。 墨鏡底下，眼眶好像又溼了，不過現在卻不適合擦。 坐上摩托車，發動。 耕耕耕耕耕耕耕，排氣管吐出一陣黑煙。 「自己小心啦，老朋友。」阿雄讓出一條路。 「OK的啦。」阿格馬揮揮手，騎著車離開公寓。 看著阿格馬單手駕車單手擦淚，搖晃晃的背影，越縮越小，越縮越小，到最後，終於消失 在馬路的盡頭。 「別撞車了啊，阿格馬。」阿雄笑了。 依稀，整個鎮也跟著笑了。 11 是這樣子的。 我是愛好和平的小說家。 但我長得不壯，拳頭不強，跑得又…不快。 當然沒辦法成為超級英雄，在地球快毀滅的時候拯救全人類。 可我相信，那次在旅途中遇上的戴墨鏡傢伙，一定，一定，當我們碰上外星人來襲，異形 入侵，恐怖份子狹持，所有假正義超能力者背叛的時候—— 他會騎著單車，握緊拳頭，然後，邊喊著一拳還一拳，帥氣地登場。 阿格馬。 戴墨鏡的，阿格馬。 　 《戴墨鏡的阿格馬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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