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茶！老娘要下午茶茶茶茶！」 「少說笑了！要生得出茶葉，咱們還用得著革命嗎？」 砰！一張小椅被踢翻，白雪公主如怒目羅漢般踏著小桌，眼前跪著七個瑟縮的矮人。 「革命？革什麼命！你們就是矮人命，老娘就是公主命，革命？命是你想革就能革的嗎？葛屁先吧！」少女毫無形象破口大罵。 「……看什麼？沒看過美女呀？」少女反瞪接連爬起身的矮人們。 「口胡！老子今天要逆天呀！」「我不相信命運是不能改變的！絕不！」「人定勝天！」 少女手往桌面猛然一捶，唇一擘，「勝你娘卡好！」 磅！砰砰！咔啦！ 「哇啊！」「哎唷！」「嗚啊！被姓風的小子害慘啦！」「鬍子！我的鬍子呀呀呀！」 ☆ ☆ ☆ 「你別這麼緊張，角色們悶壞了，讓他們多鬧會兒吧。」 「謝謝您……」邑考坐在王子對面，手中端著一杯珀紅玫瑰茶，好似回到仙界理權院時，被老頭抓去一起泡茶；不同的是，他竟不自覺對眼前的中年男人畢恭畢敬。 對方說的話，完全不像書中人。書妖能塑造出這樣的角色嗎？理由又是？ 「你是妍飛之後的第幾任Book Keeper？」 「第一任，我是她的弟弟。」 「那她做得滿久的……」「是。您怎麼會認識她呢？」 「那一次是借書的雨琴仙女的小女兒，不小心將書燒了一半。」「喔……」邑考立時了解。 王子放一塊桂花糕到邑考面前，「謝謝您……」「呵呵，不必這麼拘謹，我只不過是個被關很久的人罷了。」 「……被關很久？」「嗯，我因為發現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被鎖在這書中。」王子啜了口茶。 「什麼事？」一張口，邑考便發覺不妥，但已不及收話。王子果然不是書中人。 王子溫暖一笑，如陽光恩賜大地，「你想知道？」「不敢。」 「不，告訴你也沒關係，只要不說出去就無妨；事實上，反而是我自私地希望你聽我這個秘密。」 年輕人臉上露出好奇的表情。王子合掌交叉十指，兩肘撐在桌緣，將下巴輕靠合拳。 「你對書中的角色有何看法？」 「唔……」邑考陷入短暫沉思，他不願隨口回答。「平常閱讀時，儘管跟隨故事，與角色一同喜怒哀樂，喜歡這個人、討厭那個人，但還分得清楚那都是假的，都是幻覺。可是，當他們不再照著劇本走，彷彿有了自己的真性情，我突然分不清楚，他們是否為有血有肉的真實。」 「真實嗎……」王子似乎也進入神遊狀態，兩人都沒看向對方，各望一側。 「說是程式嗎？即使是程式，那樣的傲嬌、那樣的義氣，難道可以用一句『全是假的』帶過？」 「是不能。」 「為什麼我非得箝制他們的走向？他們不能活出自己嗎？」 「呵呵……我在這裡待很久了，看著他們無數次生滅……」邑考轉頭看向說話的男人。「沒有人閱讀時，他們也是生生滅滅、周而復始的，每一次誕生的角色個性都有細微的不一樣，連帶得劇情也有些微不同，但大走向是不變的。你剛才失敗過一次，對吧？」 「嗯。」 「那會使得他們的世界整個被format，重置。那一世的白雪，還沒誕生，就結束了。」邑考聞言心一揪。 「毫無痛苦地……蒸發……」王子淡淡的語調令邑考額間扭曲。因為他的失誤，讓白雪、還有眾多角色，整個被format掉？ 「為什麼……他們吃喝談笑、努力度日，並不是為了完成某個使命、某個該死的命運啊！」 王子目光輕輕落在邑考臉上。「這就是關鍵所在，我們稱之為『命運』的，究竟是什麼？」 「……」 「第四度空間是『時間』，這你已經知道；而第五度空間，是『文本』。」 「文本？」 「你瞧……這裡的人們，都在名為『白雪公主』的文本下生存，而嫏嬛閣裡有無數的文本：『灰姑娘』、『美人魚』、『睡美人』、『四郎探母』、『牛郎與織女』、『白蛇傳』等……這裡的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跳脫這份文本，無論是主角還是跑龍套，或路人甲，都有其寫定的命運。」 邑考迷惑地微張開嘴。 「打個比方吧，我們一般所能知覺到的三度空間世界，就像一輛疾駛列車裡的情形。這是一趟漫長的旅程，我們在裡頭聊天、睡覺、喝茶……」說著他端起熱茶啜飲一口，「有人下車消失，有人在車上誕生，但無論如何，還未輪到自己的終站呢。」 「在車裡的人，都被寫進一套劇本，專為這條列車所寫的劇本。要像你失敗時那樣回溯時光，必須整條列車回到先前的點，連同乘客、乘客的記憶……那需要多少力量？這個書籍中的小小世界可以做到，那我們仙界的世界呢？」 「人們因著自身對犯錯的懊悔跟彌補情節，或是好奇心，總是作著回到過去，或跳到未來的美夢。」王子眼神轉沉，「對於回到過去這件事，儘管只有億分之一的可能，我們仍然懷抱著憧憬；但我如果斬釘截鐵地告訴你『不可能』呢？」 「……」邑考腦中混亂成一團，積了一大堆亂毛線，卻找不到線頭。 「想像一下，宇宙初始，無數條列車在某個起站點排列成球，朝四面八方的虛無疾駛而去，沿著各自的軌道，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不知道油料何時用盡。當某條列車終於完結它的宿命，其最後佔用的時間destroy，即出現一旦觸碰之即消失的黑洞。你能想像任何一種力量讓這龐大的列車倒回嗎？」 「可是……你說朝四面八方的軌道行駛，那時間也有三度空間嗎？那且不成了第四、第五、第六空間？」 「唔，好問題。我使用列車在宇宙中行駛的說法，是便於讓你在腦中模擬的描述罷了。就好比計算機裡並不真正存在三維陣列，並不存在一個擁有許多小儲存格的立方櫃－－所有的陣列都是一維的。」 「……」 「要不要，跟我回到過去看看？」 「什麼？」邑考從椅上一跳，「你不是說不可能嗎？」 王子微笑，「令整條列車回溯，我辦不到，但有人告訴你不准跳車嗎？」他從衣襟中取出二顆小藥丸，「吃下藍色這顆，這個故事就會很順利，你也可以很快離開；吃下紅色這顆，我就帶你去看世界的『真相』。」 風邑考遲疑了一會兒，回去固然重要，但他也很想知道「真相」。他拿起紅色藥丸，和著茶吞下。 ☆ ☆ ☆ 藥丸入喉，初時並無感覺，到得三分鐘後，汗如漿出。 眼前王子好整以暇喝茶的影像愈來愈淡，像是被過度調亮的圖片。刺眼的白逼他不禁闔上眼皮，還用手掌遮住。當舒緩於黑暗的同時，耳道突然「波」一聲開通，氣流貼耳呼嘯。 「走了。」一隻手抓住邑考右手腕，隨著王子的聲音，冷不防身子騰空而起，他嚇得張開眼。 黑暗，無止盡的黑暗。只有右邊王子的銀髮像陽光下含露蛛絲般晶瑩。 王子朝他一笑，唇未動，聲音自邑考腦中響起。「這裡，就是過去。」 「什麼……什麼都沒有啊？」 「倒回的只有你跟我。憑什麼認為整個世界會為了幾個人而倒退呢？只為了幾個人的慾望，就讓整個世界倒退，不是太過自我中心的想法嗎？」 「可是……」邑考的注意力被前方突如其來的影像衝擊包覆！唰！他們突然立足山巔，下方是醜陋妖怪，兩軍對峙。 「呵呵……碰巧進到另一個世界了。」「什麼？」 「我們只是站在軌道上，被經過的列車載走了。軌道偶爾會重疊，但列車會錯開，在少之又少的列車重疊事件中，就會留下所謂『百鬼夜行』之類的傳說。那種時候還有機會換車喔！」 王子看了一下遠方，對邑考眨眨眼，「我們出去吧，不然讓這部列車帶著到處跑，我就分不清我們原本故事往哪個方向去了，很可能會追不上、回不去喔。」 說畢，邑考手腕一緊，唰！影像自眼前褪離，他們再度回到完全黑暗。 「想像一下，在深夜的列車中，車內開著明亮的燈，你往窗外看去，窗上映照出車內歡樂的景象。你看不到窗外的景象，但你也不甚在意，反正車內就夠你一生探索遊戲的了。一般人的日常生活，就大致是這樣；而少數人會靠近窗邊，藉著自己的頭影，稍稍一窺窗外夜景。」 「而當人們睡著時，意識之光熄滅，彷彿關了車內燈，偶爾，感覺到附近的文本，一輛列車從旁駛過，你聽到轟隆隆的聲響，在驚鴻一瞥中與其他列車的乘客打了模糊的照面，腦神經短暫編織了一些關於自己和他們的情節，然後分道揚鑣，相會無期。這就是夢。」 王子左手拉住邑考，右手往四周一擺，「你瞧，多輝煌而浩瀚的宇宙啊……它的擴張，就是時間。所以，過去，是不可能改變的；未來，也不可能預知，唯一可推敲的，是縹緲的文本。但也許當所有文本都消滅時，整個宇宙會倒回……希望我能活到看著那一刻，但既然我是世界的一份子，只要我還存在，文本就未演繹盡，時間也不會倒回。是的，我們確確然然活在當下。」 「你有什麼想法？」銀髮男子溫柔而哀然地笑。 「我……」無盡黑暗中，偶爾遠方會有星般光芒一閃即逝，似星，卻非星，「我不知道……」 「呵呵……謝謝你，邑考，謝謝你聽我說了一堆胡言亂語。我們回去吧。」 手腕收緊，箭一般朝左方疾射而出，幾分鐘後五彩繽紛包圍住他，明媚的花園下午茶立體湧現。 -- 滿紙荒唐言 http://lianju.pixnet.net/blo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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