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 　　　天光才微微亮起，悅來客棧的廂房裡，已經有人開始忙碌起來。 　　　于平正聚精會神的將一張薄如蛋膜的假臉皮往無敵臉上貼去，這張臉皮薄得足 　　　以讓光線透過，臉皮是偏黑的膚色，有深深淺淺的皺紋，質感冰涼，于平將臉 皮對準無敵的眼鼻口貼妥，接著用掌心微微施力按壓，運用掌心的溫度，讓假 　　　臉皮與肌膚緊密貼合，最後以熟練的手勢在假臉皮上又搓又揉，作細部的調整。 　　　書羽坐在一旁，托著下頷，百般無聊地將目光投向無敵的方向。 　　　她今天依舊是書生裝束，淺藍色的簡單長袍，淺藍色書生帽，未施脂粉，乾乾 　　　淨淨的一張臉，此刻顯得有點憂鬱，她瞧了瞧放在一旁的包袱，長歎一口氣。 　　　她遲疑片刻，終於開口：「無敵，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無敵冷冷的打斷她的話，他一開口，便將于平才剛貼妥的鬍鬚震 　　　落在地，于平暗暗歎氣，認命的將地上的鬍鬚撿起，拍去灰塵，無奈的看著兩 　　　人的對峙，從昨夜一直吵到今早，這兩個人還沒吵夠嗎？ 　　　 　　　「我話都還沒說完，你就說不可以。」書羽的頭頂微微冒煙，兩手往桌上一拍 　　　，整個人陡然站了起來。 　　　「妳不用說，我也知道妳在打什麼主意。」 　　　「你這麼神，幹嘛不去算命？一天到晚打打殺殺的，你不膩呀？」 　　　「我以為我已經講得很清楚，妳鬧脾氣也要懂得適可而止。」無敵的聲音越來 　　　　越冷。 　　　「我鬧脾氣？」書羽聲音不自覺飆高，氣得渾身發抖：「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混 　　　蛋，你也不想想，你是靠誰才能踏上京城的土地，現在可好！過河拆橋是吧！」 　　　「少囉嗦，叫妳回去是為了妳的安全著想。」 　　　「腳在我身上，我愛走就走，我要留就留，你懂不懂什麼叫人身自由……。」 　　　書羽嘰哩呱啦的罵個不停，無敵忍無可忍起身，頂著一臉寒霜，快步走向書羽。 　　　「臭無敵，你想……。」書羽”幹嘛”兩字尚未出口，無敵便飛快地以劍指封 　　　住了她的啞穴，頓時，室內安靜了下來，一旁的于平暗暗地鬆了口氣，原本緊 　　　繃的臉部線條總算稍稍柔軟了一些。 　　　「……。」書羽用眼神狠狠地瞪向無敵，一堆話悶在胸口，簡直快爆炸了，你 　　　這個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王八蛋，再不解開我的啞穴，本姑娘肯 　　　定跟你沒完。 　　　無敵裝作沒看見她眼裡熊熊的怒火，緩步走回原來的位子，優哉坐下。 　　　「一個時辰之後，啞穴會自動解開，妳要是再不安份，我就叫人把妳五花大綁 　　　的綁回去。」無敵淡淡的作出警告，聲音不慍不火，但很有威脅性，這威脅性 　　　來自於書羽知道他絕對說到作到，不會手下留情，她再堅持下去的話，肯定會 　　　被綁成一隻烤豬乳的樣子，一路被扛回無名山莊。 　　　她恨恨地，狀似屈服的坐回椅子，兩手也乖乖地放在膝上，像正膝危坐的小貓 　　　，但咕嚕轉動的眼珠子卻透出她蠢蠢欲動的不安份。 　　　于平總算可以繼續手裡的工作，他將假鬍鬚沾上膠，再小心翼翼地黏在無敵的 　　　臉上，不一會兒，眼前的人就失去了原本年輕俊美的風采，而成了一個面容偏 　　　黑、蓄有長鬚的中年男子，跟此刻被丟在廂房角落，手腳被綑、嘴裡被毛巾塞 　　　住的中年男子，完全一個樣貌。 　　　書羽用眼神掃過桌上的兩張紅色請柬，然後，趁著無敵和于平沒注意時，不動 　　　聲色，悄悄抽起其中一張，揣進懷裡。 　　　一切動作如浮雲在天際流動，沒有聲息，卻全然落入角落中年男子的眼裡，中 　　　年男子疑惑的眼神與書羽的眼神，瞬間交會，書羽對他輕快的眨了兩下眼，被 　　　這個人發現了也無妨，反正他的嘴被毛巾塞住，跟她一樣也是有口難言。 　　　書羽再度往請柬上的名字瞄了一眼，紅色請柬上的燙金字體寫著「南漕幫幫主 　　　程松亭」，原來這個被綁起來的傢伙居然是個幫主，哪有這種幫主？三兩下就 　　　被人制服，被綁得活像端午節的肉粽，也未免太不濟事了吧？書羽對他深深的 　　　投以同情的眼光。 　　　「好了，可以走了。」無敵滿意地起身，撫了撫頷下的長鬚，壓沉嗓子講話， 　　　儼然是一位風度瀟灑的長者。 　　　于平頷首，提劍走出廂房，準備出門佈署支援的人馬，無敵則是拿起桌上的紅 　　　色請柬，以及程松亭的配劍，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突然間，他感受到寂靜之 　　　中，有一股視線幽幽地纏著他不放。 　　　他無法默視，歎了口氣，又踱回房裡，果然對上了一對烏黑漂亮的眼睛，正緊 　　　盯著他不放，他走近，在眼睛的主人面前坐下，猶豫著該說些什麼，他用眼神 　　　掃過書羽乾淨漂亮的臉，看著她堅毅又倔強的神情，突然又覺得什麼都不用說。 　　　陽光越來越明亮，強硬地透進房裡，空氣從清新變得燥熱，無敵將眼前的這張 　　　容顏，默默地刻印在心裡最深的地方，連同這陽光、這空氣、這神情、這氣味 　　　……都一併記起，這段兩人共有的記憶，就要在這裡劃下句點，接下來，就是 　　　他一個人要走的路，因此，他想好好將這個句點記得清楚，不要遺忘。 　　　良久，他才再度開口：「我幫妳雇了輛馬車，等會兒小五會送妳回去。」 　　　書羽瞇起眼看他，顯然並不滿意這個安排，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眼前這個渾蛋 　　　大概已經被她殺掉千百回了。 　　　無敵不以為意，對著書羽微微一笑，雖然眼前是一張陌生中年男人的臉，不是 　　　無敵原本的樣貌，書羽的心臟還是被這個笑容震得漏跳了好幾拍。 　　　「這段日子我很快樂，謝謝。」無敵仍舊淺淺的笑著，他伸手過去，隔著藍色 　　　的書生帽，揉了揉書羽的頭。 　　　書羽眼眶一熱，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將氣憋在心口，才能拼命忍住不讓眼淚掉 　　　下來，這個笨蛋，如果真的很快樂，為什麼不能讓快樂一直繼續下去？為什麼 　　　要把她趕走？為什麼要一個人背負這麼多？為什麼一定要報仇？他不願意放過 　　　的，究竟是仇人還是自己？ 　　　真是個笨蛋！ 　　　書羽在心裡流淚暗罵，卻連自己也分不清，這句笨蛋罵的究竟是眼前的人，還 　　　是自己。 -- ╭╮Ｏ　。　　。　　　　　　　　　　　　　　　　　　　　　　。　　。Ｏ。 ╰╯。 　telnet://bbs.kkcity.com.tw:21568/ 永恆的國度 tamachan個版　╭╮ 。Ｏ。　http://www.wretch.cc/blog/tamachanlin 塔瑪文字慾　ｏ。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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