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掉孩子這件事情，筱雯最後沒有告訴雨邦。一開始是找不到可以講的時機， 但等時機到了，又想不出講的必要性。 筱雯生日那天，雨邦買了個小蛋糕載著她到山水沙灘。海風還是那麼大，打火機怎麼 點都點不著，好不容易把蠟燭點著了，雨邦趕緊提醒說，「快閉上眼睛許願，一定會 實現！」 筱雯緊張的像要潛水一樣，閉上眼睛的同時還不自主的憋了氣。她的願望只有簡單的 四個字，她快速許完願後立刻掙開眼睛，但還來不及吹熄蠟燭，燭火就被風吹滅了。 她正懊惱這樣願望是否就不會實現時，肩膀上突然有個毛茸茸的東西靠過來。她轉頭 一看，是幾個星期前她和雨邦在玩具店裡，看到的一隻穿著婚紗的泰迪熊。 這隻套著頭紗、戴著珍珠項鍊的米白色泰迪熊，讓筱雯高興的在沙灘上又叫又跳， 幾個星期前身體破掉的那個大洞，就這麼被補起來了。因為她剛許下的願望是， 「嫁給雨邦。」 雨邦最後還是和筱雯一起辦休學。由於兩人各自四處打工，碰面的機會比以往少的多。 雖然兩人的感情還是一樣好，但雨邦媽媽對筱雯的誤解及不友善，在兩人休學後， 更加嚴重。 有一個周末，筱雯的爸爸去高雄辦事情，原本打工到深夜才回家的筱雯，因為身體 不舒服，下午就回家了。她進門後，發現客廳茶几的煙灰缸上有新的菸蒂，她知道 媽媽不吸菸的，所以好奇的走去廚房看是否有客人來，怎知經過爸媽臥房時，竟然 看到媽媽衣衫不整的走出來。 媽媽可能沒料到她回來，愣了一下，反射性的把門關上，但筱雯在媽媽關上房門前， 眼神穿過媽媽的手臂邊，看到一個男人坐在床沿。門關上時擠出來的風，把媽媽的身 上，和那房內濃濃的男人體味，呼的吹向筱雯，讓她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她瞪了媽媽 一眼，轉身就衝出屋外，一路跑到附近的公用電話打電話給雨邦，但公司的人說雨邦 去工地上工了。 筱雯跑回家騎車去工地，但還是找不到雨邦，不想回家的她，打了電話找國中同學 出來散心。他們一行人在一間海產店外面吃快炒、抽菸、喝酒、聊天，直到深夜才回家。 「我媽說今天看到妳在外面，妳是不是翹班了？」筱雯剛進門不久，就接到雨邦的電話。 「我和國中同學去海產店聊天……」筱雯本來想繼續解釋，她看到媽媽偷人的事情， 但雨邦立刻打斷她的話。 「不是要妳不要跟那群混混在一起？我媽還說看到妳抽煙。」 「你還不是抽煙？你媽現在討厭我，她看我什麼都不順眼。」 「你扯到我媽幹嘛，你當時說休學是為了好好賺錢，好好過生活， 我看妳是懶惰貪玩吧！」 「你很過份耶，我是因為心情不好，才找同學出來聊天的！」 「心情不好，妳天天都心情不好，找那麼多藉口。」 聽到雨邦不安慰她，一把無名火衝上來，她隨口說了句，「不爽就分手啊！」 沒想到雨邦想都不想的回說，「分就分！」 隔天，雨邦趁筱雯上班時，把筱雯之前留在他家的東西拿到她家，裡面有那隻泰迪熊。 當天晚上，筱雯接到雨邦的電話，話筒傳來的聲音很吵，應該是用公用電話打的。 「我把你的東西拿給妳媽了。」筱雯看著床上的泰迪熊，沒有出聲。 「好好照顧自己。」雨邦這句話講的很平順，像是練習過很多次，筱雯的眼淚開始 不爭氣的落下，這句話來的太突然，她根本沒時間練習要怎麼回應。 她很想對雨邦說不要走，但她說不出口。筱雯心裡想著，如果雨邦哭，她就跟他解釋 她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才沒去上班，是因為看到媽媽偷人，才和同學喝酒。她要好好 的求他不要走，她不能沒有他。 但雨邦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掛上電話，只是任由銅板「科拎、科拎」的跌進電話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筱雯聽到一句很小聲的，「就這樣吧。」她聽的出來，雨邦是帶著 哽咽說的，她趕緊大叫一句「不要走！」但話筒傳來了嘟嘟嘟的機器聲音。 這是他倆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就分手了。 海和天的接縫處逐漸裂開，像是有人在天邊點了一盞燈，把貪睡的人們，一個一個叫 了醒來。離鄉愈來越近的筱雯，莫名的感到陣陣反胃。 未老莫還鄉，還鄉需斷腸。 原來，讓她暈船的，不是海浪，而是故鄉。 船終於靠岸了，筱雯回船艙拿了行李後，就等著下船。她從船上遠眺故鄉，可能是在 台灣住久了，她突然覺得澎湖好小，站在船上，竟然可以看到陸地的盡頭。 但澎湖雖然小，想看到的人，卻怎麼也遇不上。 四年前分手後，筱雯一直都沒再看到雨邦。愛情、親情、前途全都不順利的她，開始 放縱自己，和國中同學一起飆車、打人、抽煙、喝酒。 她的生活像百家爭鳴的電視台，她則是手上拿著遙控器的觀眾，一台一台的轉，一個 男友一個男友的交，一個工作一個工作的換，但怎麼轉，都轉不到讓自己滿意、讓 自己甘願停下腳步的選擇。 她當過唱片行的店員、囍餅店的小妹、便當工廠的送貨員，做過街頭混混的女友、 跑路大哥的女人、飯店經理的情婦。她是自己人生的旁觀者，身體杵在那個被她轉來 換去的混亂人生裡，但靈魂卻在家鄉這近百個島嶼上不停的遊走。 有一陣子她在美容院當洗頭小妹、洗到手都爛掉。一晚她媽媽看到後，心疼的幫她擦藥， 擦完後，堅持不讓她碰水，並且拉她到浴室洗頭。母女倆坐在浴缸旁，一句話都沒說， 沉默的讓洗髮精的泡泡，順著水柱流進排水孔裡。 她知道媽媽在掉眼淚，而且從擦藥的時候就開始哭了，她很想告訴媽媽，她手上的傷口， 其實沒那麼痛的，有些傷，看起來比實際上痛。 但她沒有開口，也沒有安慰媽媽，因為有更多的傷，實際上比看起來痛。被生母賣掉、 懷孕墮胎、和初戀分手、幫跑路男友揹債、媽媽偷人……。每一個傷，都在她身體鑿 出了一個洞，讓她實際上的感覺，比看起來還要痛的多。 所有的傷裡面，親眼看到自己的媽媽偷人，最讓她痛心。筱雯從小學開始，在 「我的志願」的作文裡，寫的都是「當一個漂亮的新娘。」但是那一個傍晚，那一個 陌生男人坐在爸媽床沿的一幕，讓她覺得這個「志願」，好幼稚、好噁心、好諷刺。 她不懂，這明明不是她的錯，為何被懲罰的是她？ 她身上的千瘡百孔，塞滿了愛、恨、痴、貪，一個個的糾纏交融在一起，讓她好累好累。 一晚，她工作的pub來了一大群理著小平頭的阿兵哥，在櫃檯剛結完帳的筱雯抬起頭時， 突然看到一雙熟悉的眼眸，是雨邦！ 他倆幾乎在同一時間愣住。 筱雯趕緊低下頭，假裝繼續結帳。她慶幸音樂夠大聲，否則雨邦一定會聽到她的心跳。 她讓雙手不得閒的瞎忙著，還不時從櫃檯上酒瓶和酒瓶間的縫隙，偷偷看著雨邦， 但雨邦似乎都沒有回頭看她。她正失望的垂下眼，準備整理收據時，突然聽到那熟悉的 嗓音，「同學，我同梯的說想認識妳。」 四年了，這個嗓音和臉孔，她想了四年了，有時記得嗓音記不得臉孔，有時記得臉孔 記不得嗓音，如今，終於整個兜在一起。雨邦還是那個雨邦，雖然頭髮貼著頭皮， 但那如黑潮般的眼神，還是一下子就把她捲進去。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雨邦一放假就來pub找筱雯聊天，兩人也開始互傳簡訊。筱雯的 男友知道後，和她大吵了好幾次。心裡只有雨邦的筱雯，在一次大吵後，順水推舟的 和男友提分手。 和男友分手後，筱雯打電話告訴雨邦，那時候雨邦剛好快退伍，要拿退伍令的前一天， 雨邦約筱雯一起進部隊裡烤肉。雨邦的班長看到筱雯就笑著跟雨邦說，「等一下烤完肉 就直接出去．明天晚上再回來拿退伍令。」 那天深夜，雨邦跟筱雯一起回筱雯家。泰迪熊靠在筱雯的床上，它的白色頭紗， 已經有點泛黃，但是雨邦的胸膛，依然溫厚。 「我退伍後要去台中工作，等安頓好，妳一起過來。」雨邦的嘴靠在筱雯的耳邊， 一邊低聲的呢喃，一邊輕輕的吻著她。 「為什麼要去台中？澎湖不好嗎？」筱雯沒料到雨邦要離開澎湖，睜大眼睛問雨邦。 「澎湖工作太少了，而且都不能長久，要過穩定的好日子，只能離開澎湖。」 「可是你媽好像還是不諒解我。」筱雯撒嬌的埋怨著，右手在雨邦的臉上遊走， 從額頭、眉毛、眼睛，滑到鼻子、人中、嘴唇，像是要用手把雨邦的臉給牢牢記住。 「我一定會讓我媽接受妳的，相信我。」雨邦神情嚴肅的說出這句話，讓筱雯又感動， 又開心。她頑皮的抓起身旁的泰迪熊，把小熊的頭紗掀開後，故意學雨邦的嗓音對著 小熊說，「相信我，妳一定要~~相信我喔！」她邊說邊誇張的劇烈搖晃著小熊， 把雨邦逗的哈哈大笑。 雨邦離開半年後，把筱雯接到台中。他在機場一接到筱雯，就把筱雯緊緊的擁入懷中。 < 未完 待續> -- http://blog.yam.com/OhLady -- ▄ ◢ ▄▄▄ ▄▄▄ ▄ ▄▄▄ 清大資工 █ █◣◢█ █▄█ █▄█ █ █▄▄ ohlady 從 chlia161.mse.nthu.edu.tw █ █◥◤█ █ █ █ █▄▄ █▄▄ 【楓橋驛站】 telnet://imaple.tw -- ※ Origin: 楓橋驛站<bbs.cs.nthu.edu.tw> ◆ From: ohlady @ 118-160-64-152.dynamic.hinet.net ohlady 於 2009/09/19 Sat 21:14:26 從 118-160-64-152.dynamic.hinet.net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