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story
標 題[短篇] 結 - 1
發信站楓橋驛站 (Wed Sep 16 11:16:56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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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貨公司前的廣場上,街頭藝人們十八般武藝全秀了出來,沙畫、水晶球、雜耍、
搖滾、捏麵人、薩克斯風…,平常不會湊在一起的表演,東方的、西方的、古老的、
現代的,全趕在週末下午擠在這片小空地上隔空交火。廣場上方的天空,鋪著棉花般
的一小片一小片雲朵,像天花板一樣蓋著這群好不熱鬧的人們。
這絢爛的景象形成一場華麗的嘉年華會,讓凌兒想起五年前在台中剛和耀天同居時,
她對婚姻生活的憧憬。當時相愛不到半年的耀天,在秋芒的河堤上抱起她,大聲的對
他口中的小公主求婚,並且像遊樂園的轉轉杯拉著她在原地繞圈圈。那讓人眼花撩亂
的一幕,讓她相信只要有耀天陪在身邊,她每天都會身在驚奇到讓她頭暈目眩的嘉年
華會。
凌兒通過這片充滿著不真實的快樂廣場後,繼續往前走著。烈日讓遠方的景物上下微
幅的來回移動,讓她誤以為自己是走在晴朗熟悉的台中街頭,以為只要走到百貨公司
的盡頭後右轉,經過一家眼鏡行再右轉走五分鐘,就會回到五年前她和耀天的租屋處,
享受兩人的甜蜜時光。
在等著過馬路時,小綠人的閃燈伴隨著滴兜、滴兜的規律聲響在對街小跑著,她緊盯
著小綠人上方剩下的秒數,快步過到對街大樓的陰涼處,順著殘餘的滴兜聲轉過頭來,
沒有意識的看著遠方。廣場上那些虛幻的快樂景象,讓她恍恍惚惚的想著,紅綠燈從
台中搬過來了、炙熱的陽光從台中搬過來了、棉花般的雲朵從台中搬過來了、但屬於
她和耀天的嘉年華會,怎麼卻沒有從台中搬過來?
她頓時腳一軟的蹲下來,把頭埋入雙手環抱膝蓋圍出的小圈圈裡哭了起來。大腿上不
斷滑下的淚水,宣洩了她的不解,她明明熬了這麼多年才終於讓耀天敞開心房相信她,
明明等了這麼多年才終於成為耀天的新娘,本來以為一切已經苦盡甘來,怎知在新婚
後不到三個月的此刻,竟讓她發現原來過去這些年熬來的快樂背後,全都像馬戲團臨
時搭起來的佈景一樣,是一堆虛假的謊言。
這些謊言隨著烈日的照射刺進凌兒的骨裡,讓她重回到五年前那場惡夢的開始…
那是一個艷陽天的午後,屋內的人和傢俱像是把太陽披在身上,每一個都被壓到懶洋洋
的不想動。正在看報紙的耀天,接完一通電話後,不經意的說了一句:「我想搬回家了…
我媽….她不喜歡妳,妳只有大學畢業,而且大學又是唸那麼爛的學校!」
原本在做串珠項鍊的凌兒,手雖然震了一下,但仍若無其事的依走線圖串著手上的蝴蝶
造型墜子。這句話耀天幾個星期前曾經說過,這麼重的話,他卻說的非常輕鬆,讓她當
時選擇相信他是開玩笑的。她已經辭去工作,已經準備考研究所,也已經告訴親友她快
要結婚了,她絕不能讓一切變樣走調。就在她假裝沒事繼續收尾並且藏結眼的時候,身
旁的耀天突然拔地擎天的站起來走進房間,希希颼颼的開始收東西,原本懶洋洋的屋子
也跟著動了起來。
「我不是都已經要考研究所了嗎?」放下串珠的凌兒,走到房門口怯怯的說了這句話,
但不知道是她說的太小聲還是耀天裝作沒聽到,耀天仍然不斷把衣服塞進箱子裡,沒
有多久,就拎著箱子走出家門。原本騷動不安的屋子,隨著「碰」的那陣關門聲,旋
即回復之前的平靜。
凌兒一直以為這是暫時的,她唯美華麗的愛情,絕對不可能這樣就走到盡頭。
她每天握著手機等著耀天的專屬答鈴響起,每天邊做菜邊拉長耳朵聽著熟悉的引擎聲
響起,她的心隨著每一個沒有響起的鈴聲及每一輛沒有出現的BMW抽痛,幾個月後,
終於接受了耀天不可能再搬回來的事實。
她退了房子搬回家裡,日夜苦讀。一無所有的她,當年的考試,僅差0.27分晉級,
面對這樣的落榜,耀天竟只是漠然的不置可否。隔年春天的考試前夕,她因為長期持
續性的鬱悶與壓力而精神恍惚發生車禍,但還是帶傷獨自赴考場,最後終於在研究所
的網路榜單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放在第一個,當時她已經爆瘦到只剩 39公斤。這一
切,只為了要配的上正在攻讀博士班的耀天,以及當初耀天搬家離開前說的那句重話。
然而,這榜首的頭銜,並沒有換回耀天全部的愛,耀天從兩個星期來找她一次、到每
個月一次,到最後兩三個月一次,而且屁股像扎滿了針,剛坐就想走。他仍會小公主
小公主的喚著她,但卻三不五時的對她冷言冷語;他仍會幫她過生日,但卻從不帶她
出席朋友聚會;他總說他媽媽要他找老師、醫師等職業的老婆,但卻從不主動跟她提
分手。
早已沒有學歷問題的凌兒,一直以為耀天的冷淡,是來自他的八年初戀慘遭兵變,
進而不信任貌美且身邊不乏追求者的她,因此她持續付出,盼著能藉由無窮盡的愛,
來填補他迅速流逝的情。
在一個約好共進晚餐的聖誕節夜晚,耀天遲了三個小時才進門,面對默不出聲極度
委屈的凌兒,先拿出一個紫色曼谷包的聖誕禮物,然後皺起眉頭不耐煩的說了句,
「我有什麼義務一定要來找妳?」整整期待了兩個月,花了一整天準備大餐的凌兒,
放下手上的擺盤看著耀天哭吼著:「我跟你談的是感情,不是義務!」她倒向耀天的
胸前,伸出雙手,痛心地搥打著耀天,但耀天絲毫沒有反應,沒有擁抱、沒有安慰、
甚至沒有開口。她打累了後,吃力的抬起頭來看著耀天,希望耀天能回應些什麼。
但耀天不敢直視她的淚眼,嘆了口氣後把禮物放在餐桌上,走向門口,扭開門把,
轉身看著凌兒,兩人一動也不動的對望著。
聖誕樹昏暗的燈光模糊了耀天的表情,讓凌兒不知道他是後悔、內疚、還是解脫。
她站在原地調整角度,試著看清楚他的神情,好決定自己接下來的反應。但全身虛脫的
她不論如何吃力的仰著頭,眼前的一切都被淚水遮著,只能隱約看到一個高大身影的
半顆頭從樹尖的金色蝴蝶結上緣露出來。
凌兒一直都知道,人要先愛自己,才有可能被別人疼愛,但她發現自己似乎仰頭看著
這個男人太久太久了,久到都忘了低頭看看自己,看看自己到底被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她無力的垂下頭來,看到自己的影子疊在桌腳椅腳邊,那陪了自己四年多的影子,在
搖曳的燭光下來回擺動。看著看著,遠方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我要走了。」。
這句話有如一陣風猛的吹向燭火,地上的影子因而晃動的更厲害,彷彿在對凌兒放映
著過去這些日子以來,一次又一次煎熬的等待。這些等待讓她知道有哪些菜加熱後也
不會太難吃、讓她學會如何辨別BMW的引擎聲、以及讓她看到,愛情的盡頭是什麼樣子。
她抬起頭來,穿過聖誕樹尖金色蝴蝶結的上緣,看著朦朧中的耀天。原來,愛情的盡頭,
是一個由求去的人打成的結,要求另一個人成全的不要打開這個結。耀天的這句話,
讓凌兒被動的成為那個成全的人,讓她只能無語的看著他離去。
就在凌兒流乾了眼淚,靠著姐妹淘慢慢走出來,甚至看電視會跟著耍寶的主持人大笑時,
意外收到了耀天的Email,一封單純問候她的Email。字裡行間的耀天,依然狂妄自傲,
他能夠把很重的話講的很輕,自然也能把很輕的話講的很重,他對她噓寒問暖,句句
透露思念,彷彿從前所有的折磨與爭吵都沒有發生過。好不容易不再哭著入睡的凌兒,
看完信後直接刪除。能夠笑的時候,為何還要選擇哭?
但是沒多久,耀天開始每天來電關心,即使凌兒不說話,耀天仍然可以聊著自己的事,
直到情人節當天,在外地出差的耀天,竟然特地開了幾小時的車來找她共度晚餐。
時間是一張巨大的濾網,耀天曾經帶給她的難堪,經過了半年的過濾,竟然不再殘忍
和無情,只剩下一個小黑點,和凌兒嘴角旁的痣一樣,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過去曾有
的美好回憶,讓他倆當晚重拾起往日的甜蜜。幾個月後,耀天用一只一克拉的鑽戒向
凌兒求婚,並且說他即將調到台北總公司,兩人婚後一起搬到台北生活。
從那天開始,凌兒的日子像連成一條線的吃角子老虎機器,科拎、科拎的不斷吐出幸福
快樂的銅板。婚禮走歐式典雅的復古風、新家採巴洛克式的裝潢、婚後不用和公婆住、
而且暫時無須面對生孩子的壓力,所有的一切都完全依凌兒的意見。不僅如此,婚後的
耀天,不但會悉心的把花菜中凌兒不愛吃的梗撿去吃,還會幫凌兒把她最愛的炸豬排
周圍脆邊切下來,一口一口餵她吃。
這一切像一場夢,凌兒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會擁有這樣的幸福。人們看到賭場豪華飯店
中庭那一大盆花時,總會好奇的摸摸看是不是真的,但凌兒一直不敢伸手觸摸眼前的花。
婚後三個月的某天,一個回到公婆家度週末的午后,公婆剛好出趟遠門,在耀天約
故友出門打球後,凌兒閒來沒事去書房找書看,她找著找著無意中看到電腦是開著的。
她知道這電腦主要是耀天在用,而且耀天也習慣把私人文件放在這個房間。從來不窺
探耀天私人物品的凌兒,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從每一個縮小的視窗、到每一個關上的
抽屜,都在對她招手。
她來回踱步了很久,手心的汗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坐在書桌前,
好親自確定眼前的花是真還是假。她一封一封的讀著他的E-mail、一頁一頁的翻著他的
記事本帳冊、一張一張的看著他習慣性留下的刷卡紀錄及發票,人性赤裸裸的自私與
貪婪,也就這麼活生生的在她面前閃過……
原來,當年不定期的冷言冷語,是因為他認識了一位女醫師;
原來,從不帶她出席朋友聚會,是因為他一直對外聲稱自己是黃金單身漢;
原來,他買曼谷包給她當聖誕禮物時,也在同一天刷下了給女醫師LV的簽單;
原來,每個月苦等的那一次相聚背後,全部都是謊言。
回想起書房裡那些如山鐵證,蹲在路邊的凌兒控制不住的拼命哭泣。她哭著哭著,
突然感到手臂一陣冰涼,抬頭一看,原來是個小孩子把手上的冰淇淋沾到她的袖子後掉
在地上。那小孩看著腦漿四溢的冰淇淋哇哇大哭起來,恐怖的嚎啕止住了凌兒的啜泣,
她在小孩的媽媽頻頻道歉中站了起來,一用力才發現雙腿整個麻痺。她靠在大樓的牆上
休息了一會兒,看了一下錶,傍晚六點,耀天應該打完球回家了,於是她走回對街準備
回家。
一進到家門,在客廳沒看到耀天,她往書房走去,電腦依然停在E-mail那封女醫師
回信的那一頁,而耀天則蹲在地上撿著散落一地的發票、刷卡單。耀天聽到凌兒的
腳步聲時抬起頭來,一看到凌兒靠在門邊,就神情凜然的整個站了起來。人們見不得
光的事情被揭發時,第一時間總會更理直氣壯的抬頭挺胸,耀天就是這麼直聳聳的
看著凌兒,180公分的身高在那樣的神情及伸展下更顯英挺。
他們像是拿著手槍抵著對方額頭的敵人,彼此都威脅著對方不要開口,但又很擔心
對方先開了口而自己來不及反擊。
「妳都交過十多位男朋友,我為何要交了第二位女朋友就走入婚姻。」過了幾分鐘,
耀天終於先發制人。
情有者,理必無;理有者,情必無。沒有悔意、沒有情意,和曾經待她冷漠無情的
耀天完全一致,面對這樣的耀天,她雖然一點都不陌生,但仍不解的問他,
「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的牙齒因為感到羞辱而止不住的打顫,因此光是
這九個字就讓她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
< 未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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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lady 於 2009/09/16 Wed 11:17:52 從 chlia161.mse.nthu.edu.tw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