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雲熙面對面坐在咖啡店裡，很像一對要攤牌的情侶。 「BB是寶貝的意思，阿揚總是這樣叫小妍。」 「阿揚是她的男朋友嗎？妳也認識他？」 她點點頭。「阿揚跟小妍從小一起長大，感情非常好，我是在認識小妍之後才認識阿 揚的。」 「所以，他不是有錢的有婦之夫？」 雲熙笑了。「你想像力也太豐富了吧，這又不是在演鄉土劇。」 「既然他們這麼要好，小妍也這麼愛他，為什麼不在一起呢？難道那個阿揚出國念書 了嗎？」 「不，他去了更遠的地方，他到天上去了。」雲熙惆悵的說。 我愣住。 「可是，這不可能啊！那個男人不是常常寫信給小妍嗎？」 「你看過小妍的筆跡吧？如果你看到那些信，會發現筆跡跟她的是一樣的。」 「所以，那些信是小妍自己寫的？」我的腦袋亂哄哄的。 「阿揚死後，小妍開始代替他寫信給自己。一開始我也很不能接受，但是，妳沒看過 那時候的小妍；如果沒有這些信，她根本活不下去。 小妍跟阿揚從小一起長大。小妍很活潑外向，阿揚則是很斯文溫柔。阿揚從小心臟就 不好，常常住在醫院裡，小妍總會說很多有趣的故事給他聽。我陪她去過幾次，沉默死寂 的病房裡，只要有小妍在，就會充滿歡笑。」 我想像她神采飛揚說著故事的表情，覺得有點感傷。 「到了高三的時候，阿揚休學了。我跟小妍忙著準備考大學，阿揚則是準備面對手術 。他說，想要用健康的身體，好好活下去，好好陪在小妍身邊。大學放榜了，我跟小妍進 了同個大學甚至同一個系，就在九月底的時候，阿揚動了心臟手術。手術成功了，我跟小 妍都很高興。然而，過沒多久，就聽說阿揚因為手術後靜脈血栓引發心肌梗塞，很突然的 就過世了。小妍完全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她以為，從今以後她可以跟永遠跟阿揚在一起 了；她以為，阿揚終於能好好過自己的人生…」雲熙說這段話的時候，眼眶始終含淚。想 必阿揚也成了她重要的朋友吧！ 「阿揚死後，小妍一直不肯接受現實，也沒參加他的告別式。他留下一封信給小妍， 但小妍堅持不肯看。她把自己關在房裡，連一口水也不喝。我很擔心她，每天去敲她房門 ，但她就是不肯出來。後來，某一天，她告訴我阿揚寫信來給她了。她說，她就知道阿揚 只是暫時離開，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我把她拖回學校上課，從那之後，這些信就成了支 持她活下去的動力。」 原來，阿揚並不是不愛小妍，他只是沒辦法陪在她身邊。而小妍，一直沒忘了阿揚， 就好像他還活著一樣。 終於，這一切都水落石出了。然而，我卻覺得更加沉重。因為我發現，我好像喜歡上 她了，喜歡這個霸道、任性、不講理，卻又可愛的女孩。或許，我早就喜歡上她了，只是 我一直不肯承認。 「自從你出現之後，我發現小妍又開始笑了。這幾年真不知她是怎麼過的！經常到 Pub喝個爛醉，我常常都要去帶她回家。她表現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好像這樣就可以 忘掉所有痛苦，但我知道她根本忘不掉，她只是在麻醉自己。 有你在的時候，她會生氣、會笑，就好像回到以前那樣。生病的時候，或想去玩的時 候，她竟然先找你而不是找我。」雲熙有點吃醋的說。 我露出一抹苦笑。這代表我是有希望的嗎？ 「總之，我希望你不要生她的氣。我真的很期望，看到小妍又重新為自己而活的一天 。」她誠摯的說。 我想，是時候打電話給小妍了。 「你終於肯見我啦。」我跟她約在她家附近的小公園裡。「一個大男人這麼愛生氣， 很丟臉耶。」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雲熙都告訴我了，那些信的事。」 小妍露出驚訝又抗拒的表情。「你說什麼？」 「我知道阿揚跟所有的事。」 她握緊拳頭。「那又怎樣？就算那些信都是我寫的，但我知道阿揚是真的愛我。」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妳做的已經夠了，該是振作起來的時候了。」 「我很振作阿！我乖乖的去上課，乖乖的活著，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妳雖然活著，但妳沒有真的在生活。」 「那你要我怎麼做？要我忘記他？」 「妳得讓他走，妳得試著忘記他。」 「我不想忘記他。很多人告訴我要走出來，但我為什麼要走出來？沒有了他，我就不 知道要怎麼呼吸了。不呼吸要怎麼活下去呢？」 她認真的看著我，我的心突然一陣刺痛。 「你們曾經有過快樂的時光，那樣不就夠了嗎？他也不會希望看到妳這樣。」 「我不能忘記他。如果連我都忘記他，那阿揚不是太可憐了？他到那麼遠的地方，一 定很寂寞。我不能丟下他一個人。」 「妳看看現實吧！有那麼多關心妳的人！妳關心過他們的感受嗎，妳的家人，妳的朋 友，妳正眼看過他們嗎？」不知為何，我脫口而出：「我呢？妳正眼看過我嗎？」 她似乎被我的話嚇到，向後退了兩步。她眼神透露出複雜的情緒，但我無法解讀。 「我不能愛上任何人。我就是不能。」 「妳為什麼這麼固執呢？」我好想大力把她搖醒。 「我的愛已經都給了一個人，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愛別人了。」她看著地上幽幽的說 ：「他走的那一天，就把一切都帶走了。」 她轉身離開，我愣愣的站在原地，拳頭緊握到手心都發疼了。我覺得喉頭好酸，眼眶 好熱。我伸手一摸，竟然是一滴淚。 生平第一次，我為了一個女人流淚。 我終於知道，這是一個打不倒的情敵。因為他永遠都是以最完美的姿態，活在她的回 憶裡。 小妍就這樣消失了。 她沒有去上學，也沒有回去她租的地方，就這樣憑空蒸發了。 每天下課後，我都跟雲熙四處找她，但是都沒有結果。 我看著天空，想像她會到哪裡，但我真的不知道。她離開之後，我才知道，她在我心 中已經成了不可磨滅的存在。我想著她的笑容，她生氣的樣子，她耍性子的樣子，真實得 好像她就在我眼前一樣。 摧花俠要約我去聯誼，但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我終於了解她說的，當你把心都放在一 個人身上時，你真的沒空去管其他人。 我並不奢求她喜歡我，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回來。要寫信也好，不想忘記他也好，只 要她能好好活著，什麼都好。 這段時間內，我去看了阿揚的墓，甚至還見到小妍的母親。她的母親看起來有點消瘦 ，也有點憔悴。她說，她會等小妍回來的那天，她會永遠在這裡等她回來。我覺得很愧疚 ，如果不是我跟她說了那些話，她也不會走。但是小妍的母親沒有怪我，反而還給我一個 溫暖的擁抱。 我也看到那封信，阿揚最後留給小妍的信。看完這封信，我更加確定他真的是個好男 人，只可惜他這麼早就走了。 我在街上遊蕩。這已經成了我的習慣，每天每天我都在街上晃著，希望能突然遇到小 妍。我像遊魂似的走過一間又一間商店，看到電器行門外的大型液晶電視，裡面播著美食 節目。如果帶小妍一起去，她應該會很高興吧？但她現在到底在哪裡呢？ 節目正在介紹漁港附近的海鮮，我失神的看著。突然，一抹人影引起我的注意。我將 臉貼在玻璃上，彷彿不這樣就看不清楚似的。那個坐在堤防邊的身影，雖然很小很模糊， 但我絕不會看錯的。 我像發狂似的在路上奔跑，招了一台計程車。我不知道去那裡要多久，我只知道我一 秒也無法等待。 計程車開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我走向堤防邊，心想今天應該找不到她了。不過沒 關係，不管一天兩天，或一個月兩個月，只要她有可能在這裡，我就會繼續找下去。 就在我打定主意明天再繼續找的時候，我看到一抹小小的人影。離我很遙遠，又好像 很近。海風吹起她的長髮，她也不想整理，就這樣看著海邊發呆。 我壓抑住內心的激動，一步一步走過去。她就在那裡，就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但她 真的在那裡。我的雙腳在發抖，幾乎快不能行走，但我還是一步步朝她走去。 彷彿感應到我的存在，她抬起頭，不可置信的看著我。但或許，她一直等著有人來找 到她。顧不得可能會被打巴掌的可能，我緊緊將她擁入懷中，直到此刻我的雙手還在發抖 。 令人意外的是，她沒有呼我巴掌，反而用手拍拍我的背，好像要安慰我一樣。 「我喜歡妳，我喜歡妳，我喜歡妳…」彷彿怕再也沒有機會似的，我像有強迫症一樣 不停說著這句話。 「我知道。」她又拍拍我的背。 「就算妳不喜歡我也沒關係，就算妳還忘不了他也沒關係。但是請妳回來好嗎？大家 都很擔心妳。不要再一聲不響的走好不好？」講到最後我連喉嚨都哽咽了。 「你先放開我嘛，這樣我很難講話耶。」她有點害羞的說。 我放開她，她看著我露出笑容。「這一個月我都在這邊，每天看著海浪發呆。好像想 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沒想。我想起跟阿揚的回憶，也想到你。」 「原來妳也會想起我，真是我的榮幸。」 「也許，我只是需要好好的跟他告別吧。當初，他走得實在太突然，我根本沒機會好 好跟他說再見，也來不及跟他說我真的很高興能陪他走這段日子…」她哽咽的說。 「我想，他也有同樣的想法。」 「你怎麼知道？」她淚眼汪汪的看著我，我忍不住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 「今天先睡吧，明天我帶妳去一個地方。」 我們回到小妍住的旅館。房間不大，我拿顆枕頭睡在沙發上，卻怎麼也睡不好。 「我看我再去要一間房間好了。」我站起身說。 「你在這裡陪我好不好？拜託。」她看著我說。 有誰能抗拒她的請求呢？我倒回沙發，繼續數著第1001隻羊。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 ，是很難冷靜的跟她共處一室的。 天終於亮了！我從來沒睡得這麼糟過，可說是一整個晚上都沒闔眼，但小妍似乎睡得 很熟，還伸了個懶腰。 「去吃早餐吧！」她用無比燦爛的笑容對我說。 坐車回台北的路上，我可說是哈欠連連。在路上我打了個電話給雲熙，她說她會把” 那個東西”帶去。 到車站之後，我又招了台計程車。小妍疑惑的看著我：「我們要去哪裡？」 「一個重要的地方。」 車子漸漸朝山邊開去，最後終於到了。我一下車，就看到雲熙開心的朝我們招手。小 妍跑過去緊緊抱住她。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不告而別，我只是想一些事情…」 雲熙笑著說：「沒關係，回來就好。」 她朝我使了個眼色，我牽起小妍的手(她也沒抗拒)，朝上方走去。小妍看向前方，眼 神有點抗拒。我捏了一下她的手心，鼓勵她走上去。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決定上去。 這是她第一次來阿揚的墓。她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忍不住流下眼淚。彷彿這一刻，她 才真正體會到阿揚是真的走了。雲熙遞給她一封信。 「這是阿揚動手術前寫給妳的最後一封信，我想妳應該看一下。」 她顫抖著打開信封，緩慢的讀著。信上是這樣寫的： BB： 我不知道妳會不會看到這封信。如果妳看到了，那就表示我已經不在了。但妳知道嗎？我 完全沒有遺憾。因為在我活著的歲月裡，一直有妳。妳就像夏天的太陽，總是照亮我因為 生病而陰沉的心。如果沒有妳，我一定沒辦法這麼快樂。我不害怕死亡，但我最怕的是， 因為我的離去讓妳失去笑容。BB，妳知道嗎？在無數個痛苦苟活的夜晚，支持我最大的動 力，就是妳陽光般的笑容。想到妳會終日哭泣，就讓我已經殘缺的心更加疼痛。答應我！ 在我走後，無論如何，妳一定要再次歡笑。如果妳遇到一個可以讓妳大笑的人，請好好抓 住他。我很感激，在我短暫的生命裡，有妳的陪伴。我希望，妳能更加幸福的，過著接下 來的人生。重要的不是我們緣分的長短，而是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每天都能幸福的笑著， 那就足夠了。BB，我真的好愛妳，所以我要放開妳。也請妳，忘了我，繼續走自己的人生 。 但願來世，能有再相見的一天。 阿揚 她不能自己的大哭，小妍扶著她的肩膀，我則撫著她的髮。就像要把長久以來壓抑的 情緒都宣洩出來似的，她哭得聲嘶力竭，哭到好像把最後一絲力氣都榨乾了。等她心情較 為平靜之後，我跟雲熙扶她坐在長椅上。 「原來，他早就想跟我說這些事，我卻一直不想面對…」她的雙眼腫到都快睜不開了 。 「從今以後，妳要一直開心的笑著。不然不只阿揚會不高興，我也不會原諒妳的。」 我故意耍狠的說。 「你也敢這樣跟我講話喔！皮在癢喔你！」她掄起粉拳K我，但我就像個變態的受虐 狂，還笑得很開心。 「我們也該好好的跟阿揚說再見，這樣他才能安心的走。」雲熙看著天空說。 「阿揚，再見了！」小妍朝著天空大喊。 「阿揚，再見！」雲熙也喊著。 「阿揚，雖然我不認識你，但我覺得你很幸福！因為你身邊的人都很愛你！你放心的 走吧！我會好好保護小妍的！」我大聲的說。 「你不要亂講話好不好，像你這種到鬼屋會尖叫的遜咖要怎麼保護我？」 「那我委屈一點，讓妳保護好了，反正妳是女魔頭。」 「那你還喜歡我，你有病喔！」 「對，我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在一旁的雲熙忍不住大笑，我跟小妍也笑了。在天上的阿揚，你聽到了嗎？ 在大哭過後的某一天，我跟小妍坐在公園旁吃冰淇淋。她突然對我說：「昨天晚上我 夢見他，他跟我說再見，要我好好過自己的人生。我覺得好難過，他還是離開了，但是又 好高興，因為他終於可以放心的走了。」 「對阿，像妳性格這麼剛烈，他應該被妳煩得受不了，想說終於可以解脫了。」 她揍我手臂，生氣的說：「你在說什麼啊？真的有這麼欠揍嗎？」 我可也是有男性的尊嚴，我用一手抓住她雙手，慢慢將頭靠過去。「妳再打我要反擊 囉。」 「你敢！」她瞪著我，我的頭離她越來越近，近到我自己都冒冷汗了。 「妳不躲喔？」我終於投降的說。 「誰怕誰啊？你敢親我就來阿。」她瞪大眼睛說。 我看著她三秒，終於還是放棄了，算她狠。 「我不想要強迫妳。等到有一天妳真的喜歡上我，再來親也不遲。」 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笑得我腳底發毛。 「不過阿，自從我不再寫信以後，反而覺得好失落喔！就好像少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似的。」她露出惆悵的表情。 「不然這樣好了，從現在開始的每一天，我都會寫一封情書給妳。就算妳嫌我煩，嫌 我噁心，我也一定要寫，一直到我的生命結束的那一天。不，就算我死了，我也會從地下 爬起來，每天給妳寫一封信。」 「不要講那種不吉利的話。像你這種笨蛋，一定可以長命百歲的。」 她深吸一口氣，接著說：「我想，也該回家看看媽媽了。」她看向我。「你願意陪我 一起回家嗎？」 「妳說了算。」我看著她，露出幸福的微笑。 http://www.wretch.cc/blog/ham0306/110769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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