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story
標 題[故事] 刁民 - 下
發信站楓橋驛站 (Mon Sep 14 15:21:48 2009)
轉信站ptt!news.ntu!ctu-gate!news.nctu!newsfeed.nthu!news.cs.nthu!MapleBBS
張堯突然想問心月是否記得這十多年前的約定,但想想又怕心月誤會,畢竟兩人重聚
也才短短幾個小時,他自己都還沒有打算要和心月重拾舊情,何必去吹皺一池春水?
他把話吞回肚子,起身幫忙拿了些飲料和三明治,邊吃邊看著前方螢幕上放的影片。
「你說台灣這樣怎麼進步,連個健檢的影片也做的這麼粗製濫造,還說想要和新加坡
搶觀光健檢的大餅,隨便放幾條電視新聞也比放這個爛影片吸引人。」張堯看了不到
十分鐘,又開始碎碎念。原本正在翻雜誌的心月,聽到張堯一次又一次和週遭過不去
之後,不禁皺起眉頭對他說,「ㄟ,你怎麼像是剛吃過人生的芒果一樣,覺得沒有半
個東西是甜的?」
張堯沒聽出心月話中的意思,繼續自顧自的說著。「不過話說回來,台灣的新聞也沒比
這個影片好到哪去,內容爛就算了,一個螢幕還切割成好幾份,左邊跑的、右邊滾的、
下面滑的、頭頂閃的全都不一樣,中間最大的區塊,還塞著一個沒長腦袋的白痴主播。」
心月無奈的看著張堯,他的下巴微揚,因而把他的雙眼抬的超過視線,以至於他的眼神
總是微微往下。她看著看著突然發現,張堯似乎一直都是習慣性的抬高下巴,讓他必須
用”睥睨”的角度看東西,這讓她忍不住懷疑,眼前這位讓她無法忍受的男人,竟是她
大學時曾瘋狂迷戀的對象。
負擔家計,讓人不再逃避;養兒育女,讓人變的柔軟;父母重病,讓人學會堅強;遭逢
婚變,讓人更加勇敢;至親離世……..則讓人體悟人生無常。這些會斑駁人們外表,但
卻滋養人們內心的經歷,看來張堯並沒有遇上過幾個,以至於他整個人還是跟年輕小伙
子一樣,像金頂電池的那隻小兔子,雖然精力充沛但只能在原地蹦蹦跳跳。
心月很想勸勸老同學,但想想他倆這麼久才碰上這麼一面,未來也不一定會再見面,
何必把場面搞僵,何況她知道,張堯鐵定不會聽她的,反而還會虧她冷漠、市儈、
疏離、不求進步……因此她最後只對著還在碎念的張堯說了句,「好了好了,批判,
不代表要言詞犀利或和社會格格不入,你就別激動了。」
此時一位護士走進小餐廳,請心月開始進行下午的檢查。心月臨走前對張堯說,「手機
號碼先給我吧!等下檢查完也不一定碰的上你,先跟你說再見了!」
張堯唸完他的手機號碼,突然有點依依不捨的感覺,這樣的久別重逢,應該要充滿著
惺惺相惜的扼惋,而不是留下一個相見不如懷念的庸俗尾巴。他站起來跟著走出小
餐廳,但心月已經被護士帶進診療室了。
做完下午的檢查,張堯拿了一些資料,換上衣服後就準備離去。他邊看著手上的門診
預約單,邊走到門口的等候區,本想問服務小姐心月走了沒,怎知看到單子上的粗體
字說明後,整個人突然暴跳起來。
「什麼?下週一還要再吃一次瀉藥、再做一次檢查?你們如果懷疑我泌尿系統有問題,
可以連同泌尿科的會診,在今天一起幫我檢查吧?」
「先生對不起,我們泌尿科會診醫師已經離開了,所以要麻煩您到門診安排追蹤檢查。」
「我沒有聽錯吧,那你們大可以在醫師還在的時候,就先仔細檢查我的身體吧,做事
這麼沒有效率,虧你們還是台灣首屈一指的教學醫院,這樣要病人一直吃瀉藥有沒有
搞錯!」
怒氣沖沖的張堯在服務小姐的道歉聲中轉頭,突然迎到心月的眼神。他像小學生跟老師
告狀那般走向心月,「妳說離不離譜,昨天才吃了瀉藥,下週一檢查前還要吃
一次…….」
心月很想勸他,但不知從何說起,只好往電梯的方向走去。進了電梯後,她對著鏡子
整理頭髮,突然從鏡子中看到張堯的側面。這電梯的兩面鏡子是面對面的,因此鏡子
照著鏡子,鏡子中還有鏡子,一眼望去,會以為自己站在一條無止盡的路上,而無數
的她和無數個張堯,都相互交疊的錯落在這條路上。
「你跟我前夫好像,連髮型都一個樣。」鏡子讓密閉的電梯無限延伸,這股錯覺讓心月
有感而發的說出了心底的話,「你的人正直、聰明、幽默、能力強、有正義感、但孤芳
自賞、看不起書唸的比你爛的人,而且,容不下別人一點點的錯。難怪我年輕的時候這
麼喜歡你。」
「喲,言下之意是,現在年紀大了就不喜歡我囉?」聽到心月終於承認當年曾經喜歡他,
張堯整個人活了過來,並且耍起他最拿手的嘴皮子。
他打蛇隨棍上,大膽的轉身問心月,「你記不記得,那年在麥當勞,你對我說過的一句
話嗎?」心月側過頭不解的看了張堯一下,只見張堯把下巴內縮,露出一個俏皮的表情
繼續說著,「就是,我們四十歲的時候,如果都沒有另一半,就來試著交往那件
事情啊。」
心月苦笑了一下,步出電梯後說著,「當然記得,很多人不是都進可攻、退可守的預約
過這麼一位配偶嗎?好險我們沒湊成一對,否則我倆的離婚次數又要各加一了。喔,
之前沒跟你提,我在美國就聽說你離婚的事情了。」張堯聽到她這麼回覆,甚至原來
早就知道他結婚又離婚,突然覺得掃興,但是他不甘心的繼續乘勝追擊,「誰說我們會
離婚,妳不試怎麼會知道?」
心月停下腳步,側過身看著張堯,她很想告訴他,她不再喜歡他了,就像她不再聽卡帶、
不再穿高腰牛仔褲一樣,但她最後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只淡淡說了句,「別鬧啦!
我男朋友等下就會來接我了,啊,我都忘了,他是小我們兩屆的學弟,不知道你認不
認識,他叫王彥勳。」
「王彥勳!」張堯當場愣住,整個人停了下來,瞳孔隨著心中的驚訝逐漸放大,對著
心月仍在前進的背影說,「他……妳唸麻省理工的,怎麼會看上他這個唸南加大的?
而且他當年考試作弊還被我逮到…….我想他搞不好連免服兵役應該都是靠他那有錢
的老子!」
心月聽到後跟著停下腳步,她回想起整個會面的幾個小時中,張堯像個刺蝟一樣,從
服務小姐、護士、刺到前公司、醫院、國家,現在連她剛交往的男朋友的學歷、及十
多年前的往事都要撈出來猛戳幾下,終於忍不住轉過頭,對著張堯把囤積已久的話說
了出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其實並不比別人優秀,我們只不過是比較幸運,書唸
的碰巧比別人好那麼一點,但這項本領沒什麼大不了,就像有人會歌唱,有人會畫畫
一樣,是父母生給我們的,我們只不過是……」
「不是,唱歌和畫畫是天生,但唸書不是!」張堯聽到心月把唸書說成天生的本事,
很不服氣的打斷她的話,張老太太多年前那一句,”窮人要出頭,只能靠唸書 ”,
也瞬間築成一座柏林圍牆橫在他倆中間。「我不知道別人,但至少我是經過苦讀,
別人靠老子的錢補習請家教,我靠自己K書;別人靠當總統的老子唸名校,我靠自己
申請到柏克萊。努力,就會有成果。別人沒唸上第一志願、沒把公司治好、沒讓醫院
有效率、甚至沒把國家管好,都是他們不夠努力!」
心月不敢相信這個老同學竟是如此不可理喻,她轉過身來繼續向前走著,走出醫院後
停在一座花圃前,由於四周沒有什麼人,她的聲音大幅上揚,激動的對著張堯說,
「你怎麼一點都沒有長大,想法還是跟小孩子一樣天真和偏激?我想你這麼多年來
經歷過最艱難或痛苦的事情,應該只有離婚吧?因為從你身上,我完全看不到一個
四十歲男人該有的沉穩和豁達。」
「誰沒長大?幹嘛把我說的這麼一無是處,我可是拿了一個柏克萊的博士學位。何況,
誰規定大人就該沉穩?誰敢說大人必須豁達?你有沒有想過,沉穩的動機可能是懶惰,
豁達的原因搞不好是放棄?」
「你……你不過是靠唸書,證明自己比別人聰明,靠批判,提升自己的優越感。」
心月突然越講越生氣,手上的健檢資料夾跟著她的手勢上下擺動,「你負擔過家計嗎?
你照顧過幼兒嗎?你陪伴過久病臥床的父母嗎?你曾經幫肛門被拿掉的爸爸清理過糞便
嗎?你….. 你曾經親手幫即將過世的爸爸,擦拭全身,包括……包括爸爸的……」
心月說到這兒鼻酸了起來。
心月很想說出”生殖器官”四個字,但她最後沒有說,她分享這段經歷,不是為了
回憶那段送走父母的往事,她只希望這個她大學曾經喜歡過的男生,能夠不要這麼
辛苦的和整個世界過不去。
「我努力過,一向無神論的我開始信佛,無肉不成餐的我開始吃素,我辭了工作離開
美國回台灣,我買最貴的日本酵素給我爸吃,我幾乎二十四小時守在他身邊。但我這
麼努力,我爸還是走了……」心月忍住眼淚繼續說著,「張堯,努力,就會有成果,
那是用來鼓勵小孩子的。你因為相信這句話,而上進苦讀,很好!但你將這句話無限
上綱,導致活到這把年齡還這麼憤世嫉俗,我只能說,你是因為太幸運了。你的中年
生活,比起我輩其他的中年男女,實在輕鬆太多了,所以你還可以這麼天真,甚至天真
到,整個人還停留在我上一次見到的那個二十出頭的你!」
見張堯沒有反擊,只是滿頭大汗的來回踱步,甚至在花圃的邊緣坐下,心月突然對自己
的直言很內疚,她跟著坐下,一邊拿出紙巾給張堯,一邊語氣緩和的試圖安慰他,
「教育的目的之一,不過就是適應眼前的社會生活,我們受了這麼多教育,卻拼命跟
所處的環境劍拔弩張,不是很矛盾嗎?我說這麼多,只是希望,你能過的開心一點……」
張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根本沒在聽心月說話,他像無頭蒼蠅般在花圃前來回走動,
往事也一朵一朵的在他小平頭下的腦子裡百花齊放。
想著自己竟然可以連著兩天遇到十多年沒見的大學舊識,而且還是一對情侶檔;
想著自己正打算再續前緣的女人,竟然和自己一貫瞧不起的族群在一起;
想著心月等下碰到王彥勳後,就會發現他原本瞧不起的王彥勳,竟然在面試時當眾
羞辱他;
想著羞辱他的王彥勳,可能很快就會告訴心月,他從上一間公司離職的導火線,
是因為他不小心對一位沒來配合加班的下屬揮拳,導致下屬慫恿幾名積怨已久的同事
集體出走,甚至跳槽到競爭對手的公司;
想著自己當年揪出王彥勳作弊的真正原因,並不單純因為自己正直,而是因為王彥勳
的家是有錢的台灣土財主……
張堯想趁王彥勳來接心月前離開,但他的胃突然又開始抽筋起來,站不住的他只好假裝
乖乖聽訓般的坐在花圃的邊緣。他努力忍住痛苦的表情,畢竟心月上午才說她早就不怕
痛了,身為堂堂男子漢的他可丟不起這個臉。
然而,他的額頭不斷冒出斗大的汗珠,有幾顆甚至滴到嘴唇後就懸在唇緣。那要掉不掉
的透明顆粒,是他來不及隱藏的彆扭,是他和所有人都過不去的過去。他趕緊接過心月
遞來的紙巾,用力抹去那一滴滴的彆扭,並且忍著胃痛站起來跟心月道別。
他要迅速逃離這個地方,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參雜了這麼多過去的現在,尤其是
王彥勳。
< 全文完>
--
http://blog.yam.com/OhLady
--
▂__ˍ(_▇▆' * ◣_ ◣◢▆▇ ▁_ ▄▆▇。
.楓橋驛站.telnet://imaple.tw◆◣}
=▁
▔﹊ ̄ *. ▆川@▋ ▃▔
▂~+ ◤丑
 ̄
▃▂▁▂。▁▂ˍ_◢〢_▇.* ├=rom:chlia161.mse.nthu.edu.tw
﹊ ̄﹊ ̄ ̄﹊﹊ ̄ ̄﹊ ̄﹊ ̄ ̄﹊@人 ̄ ̄﹊ ̄﹊ ̄ ̄﹊﹊ ̄ ̄﹊﹊ ̄ ̄﹊﹊ ̄﹊ ̄
△ afault:
其實這種人一直很多 07/22 21:38olwg
△ Falconet:
所謂的正義魔人? XD 07/22 22:51LqGJ
─ afault:
應該說是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的人XDD 07/23 12:20olhj
--
※ Origin: 楓橋驛站<bbs.cs.nthu.edu.tw>
◆ From: ohlady @ chlia161.mse.nthu.edu.tw
ohlady 於 2009/09/14 Mon 15:22:35 從 chlia161.mse.nthu.edu.tw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