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有好多櫃子，放衣服的，放書的，放碗盤的，放古董、藝術品的。 　　　還有放爸爸茶具或者釣具的。有大有小，有方有圓，有各種色彩，也有透明 　　　櫥窗型，或幽暗陰冷的深櫃。小時候，她最喜歡躲在櫃子裡，從門的間隙窺 　　　視媽媽的一舉一動，看著媽媽忙碌穿梭的背影，或者持筆在家計本上塗塗寫 　　　寫的精明神情。她還知道由電視那頭數來，第二行第四列，那塊綠中帶有黃 　　　色紋路的地磚可以翻開，媽便將私房錢藏在底下。 　　　　　「噓，這是媽咪和小玫的秘密喔，不要告訴爹地。哪天，媽咪帶著小玫 　　　去好遠好遠的地方，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好遠好遠？」她不知道為什麼，媽媽想把她帶走。那裡，也會有這麼 　　　多的櫃子嗎？其實她喜歡透過那道縫隙，注視媽媽慌張的神情。媽媽會「小 　　　玫小玫」地叫，而她總抿緊雙唇，不發出一點聲響。媽媽會爬到桌底下、翻 　　　開椅墊，但總是會忽略要打開她所躲藏的這個櫃子。於是她掩嘴竊笑。都要 　　　到了媽媽簡直瀕臨崩潰，顫抖著指尖敲下電話的鈕。七個音，加轉接的三個 　　　鍵，是打給爸爸；媽媽會語無倫次地說著，直到爸不耐煩地掛掉電話；三個 　　　音，是警局，那麼她便會用靜如貓行卻速若風影的動作來到媽媽身後，在電 　　　話接通前拍拍媽媽的肩。 　　　　　「媽咪，妳在找我嗎？」 　　　　　媽媽會丟下話筒，轉身緊抱她。通常電話就在這時候接通。字正腔圓卻 　　　莫名燃起她怒火的聲音傳出：「您好，請問我能為您做些什麼服務嗎？」 　　　　　她會用力地掛上它。 　　　　　後來，她會從電話的另一頭聽見嗲聲嗲氣女音：「林老闆，我們今天約 　　　在哪兒見？」然後爸爸便會西裝打扮，渾身散發著濃烈噁心的古龍水氣味， 　　　頭髮更用髮油梳得浮浮貼貼，出門。 　　　　　那通常已經夜半了。 　　　　　或許她最喜歡的，是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找到那線由天射向地的 　　　光亮。朦朧不明的鋒芒，讓她不由得想：是不是哪一天，天使會降臨在面 　　　前，賜給她好多好多的櫃子。不過那都是幼時的夢想了。 　　　　　爸爸開始連夜不歸，或者滿身酒氣地將媽媽從睡夢中叫醒，便是一陣毒 　　　打。她會躲在櫃子裡頭打顫，如同當初媽媽顫抖著指尖撥打號碼。 　　　　　接著媽在爸爸不在時，帶了個「叔叔」回來。手勾著手。 　　　　　她會在媽媽的臉上發現一抹紅雲，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她想情竇初開 　　　是這樣子吧）。媽媽會在叔叔臉上輕啄，叔叔會將厚實的大手覆在媽媽的乳 　　　房上，或者私處。總是一番掙扎，叔叔便會橫地將媽媽抱起，帶入房間。隨 　　　後房裡會傳出疑似貓咪的叫聲，及粗重的喘息。那是一次她偷偷躲在衣櫃裡 　　　想揪出貓兒躲在哪，她才知道媽媽就是那隻貓（其實那時候起，她便不再覺 　　　得那像貓叫聲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懂得了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她只覺得一陣 　　　陣暈眩，體溫急促上升，櫃子裡頭的空氣稀薄得讓她必須大口大口地貪求那 　　　些虛無。她想她昏了過去。 　　　　　就像門縫透入的光線，由眼簾鑽了進來的光芒和影像讓她真的以為：天 　　　使降臨了。 　　　　　那天晚上他也搖身一變，變成貓咪。和媽媽一樣。不過她堅信著，那是 　　　天使。於是，她與媽媽共享這名天使。她不再需要在櫃子中窺視房中、客廳 　　　裡的一切，她只需要像隻乖巧的貓，溫順地趴伏在床，等待天使到來。 　　　　　她不再記得放滿書本的櫃子，其中淡淡的書香味令人心定神寧；她不再 　　　記得放著碗盤的櫃子，貼近皮膚時發出一種沁骨的冰涼透入軀骸；不再記得 　　　放著媽媽衣裳的櫃子，不記得幼時渴望長大、成為和媽媽一樣充滿魅力的女 　　　人的感受。或許她遺忘的，是「媽媽」這個人。 　　　　　她真的把媽媽給忘了。等到她重新想起這個人，也是這個人從她生命中 　　　消失之後的日子了。帶走了叔叔，帶走了第二行第四列的磁磚下頭，秘密的 　　　私房錢。但媽媽沒有帶走她。沒有帶她去好遠好遠的地方，吃好吃的，玩好 　　　玩的。沒有。 　　　　　爸爸回來了。電話頭頭也不再有嗲聲嗲氣的女音。 　　　　　爸爸說，他把能輸的錢都輸掉了，也把工作給輸掉了。她想，會不會有 　　　一天，她也會被爸爸輸掉？ 　　　　　早起，自己做早餐，上學，午餐，放學，吃晚餐，回家。隨日升日落般 　　　規律沒有變化的日子。他的生活像一條沒有終點、沒有岔路的跑道，只能漫 　　　無目的地跑啊走的，卻不知道還有多長，還有多久。 　　　　　爸爸在不在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了。第一次生理期在保健室躺了一節 　　　課，早退自己到便利商店買了衛生棉、借了廁所，然後就回家了。爸爸也 　　　沒多問什麼。 　　　　　家裡的櫃子越來越少。典當，變賣，只為了求得一些些的，生存。爸爸 　　　的工作一個換過一個，沒有做超過一個月的。每當爸爸喝得爛醉歸來，她便 　　　知道，再些日子又得少掉幾個櫃子了。房子越來越空，記憶也越來越空。她 　　　總覺得心中缺少了什麼，但記不得了。不再記得放著書的櫃子，不在記得疊 　　　著碗的方櫥，也不再記得有著媽媽味道的衣櫃。 　　　　　展示櫥窗裡的古董少了，透明玻璃內的藝術品不見了。她有時候會無意 　　　識地凝視著那些空缺，魂魄游移到未知的、混沌的意識流中，飄蕩。好像滯 　　　留在黏膩的經血中，不明所以。 　　　　　爸爸會拿皮帶鞭打她，後來更開始假扮天使。天使。由天射向地面的那 　　　線光亮之中，走出的那抹身影。但是是假扮的。她只知道好痛好痛，不再因 　　　為渾身發熱而暈眩，是因為疼痛失去知覺。 　　　　　「媽……」她第一次，從小到大第一次，眼角含著淚，喚著媽媽。她突 　　　然懂了，知道為什麼第二行第四列的磁磚下要有著秘密，明白叔叔存在所代 　　　表的意義。 　　　　　她瑟縮到狹窄的深櫃中，刺木的光芒隨著闔上的櫃門僅於下一道由天延 　　　伸至地面的彩線。她緩緩閉眼，在燠熱難耐的櫃子中蜷縮得像是受到驚嚇、 　　　硬起皮保護自己的馬陸。 　　　　　好安靜，好安靜。好靜…… 　　　　　噓，這是媽咪和小玫的秘密喔，不要告訴爹地…… 　　　　　她最討厭的是透明窗門的展示櫥櫃。赤裸地將自身內裡暴露在來來去去 　　　的人兒面前，那些眼底的嘲笑把玩，像是把最私密的地方任由陌生人攪弄翻 　　　騰。羞恥！ 　　　　　於是她赤裸地坐在染紅的沙發上注視著展示櫥窗，腳底因不慎踩到打破 　　　的青花瓷瓶碎片而刺痛著。只是她仍舊滿不在乎地凝視那家中僅存的櫃子， 　　　一層一層的橫隔板讓她從來不可能展示與人等高的古代雕花青銅鼎爐。 　　　　　爸爸達到高潮時睜著滿佈血絲的瞳仁貪婪地瞪視著她被蹂躪得紅腫發疼 　　　的乳房，而今她第一次回望那雙眼，卻忽略爸爸向上的手腕好似在要求什 　　　麼。她穿著大喜日該有的豔紅裙紗，微微牽起嘴角。 　　　　　「原來透明窗門的櫃子，也挺不錯的嘛！」 　　　　　她想，她會考慮添購幾個透明玻璃櫃。 〈櫃子〉完　2009/05/05 -- 那年夏天，我們用文字洗劫了那片天。 　§無名網誌 §http://www.wretch.cc/blog/fancyblue 　　　　§冒天專欄 §http://0rz.tw/PXkvS 　　　　§鮮網專欄 §http://0rz.tw/eYf9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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